交谈停止后,警官清了清嗓子,转向弗朗西斯。她先是吓得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从容地迎上了奎因的目光。
“首先,弗朗西斯小姐——我希望可以这样称呼你,”奎因以慈父般的声调讲道,“请允许我解释一下周一晚上我问话的方式。在你看来,那想必过分严厉了,我对此表示歉意。艾夫斯-波普先生告诉我,你能够解释在蒙特·菲尔德被杀当晚的行动。因此,我认为,就你而言,经过今早的谈话,我们就可以把你从调查名单中排除。在我们开始之前,请相信我周一晚上所说的,你只是众多怀疑对象中的一个而已。在这种情况下,我通常都是按习惯做事。现在,我知道,对于一个你这样出身和社会地位的女孩来说,在那样紧张的情况下接受警察的审问,会让你非常震惊,造成你现在这种状况。”
弗朗西斯疲倦地笑了笑。“我不怪你,警官,”她低声清晰地说道,“当时是我的错,我自己犯了傻。我已经准备好回答你要问的任何问题了。”
“等一小会儿,我亲爱的。”警官稍稍转身,对着所有安静地待在房间里的人说,“我有一点要说清楚,先生们、女士们,”他严肃地说道,“我们聚集在这里,目的很明确。我们知道,艾夫斯-波普小姐的包在死者的口袋里被发现,当时,她很明显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就是要找到这两件事之间的可能联系——当然,肯定会有联系。现在,不管今早的谈话有没有结果,我必须要求你们,这里所说的一切,你们一定要保守秘密。正如地区检察官桑普森所知,我通常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进行调查。今天是个例外,我这样做,是因为相信你们都深深地关心这个不幸被卷入此案之中的女孩。但是,如果今天的谈话被外人知道,那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各位应该都清楚了吧?”
“我说,警官,”小艾夫斯-波普抗议道,“这说得有点太过了吧,你觉得呢?不管怎样,我们都知道这件事的经过。”
“或许是这样,小艾夫斯-波普先生,”警官冷笑着反驳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同意让你们都在场。”
传来一阵沙沙声,艾夫斯-波普夫人张开嘴,似乎要愤怒地发表观点。但看到丈夫凌厉的眼神,她又闭上嘴,把抗议憋回肚子里。她把目光投向坐在弗朗西斯旁边的女演员。伊芙·埃利斯的脸腾地红了。站在艾夫斯-波普夫人旁边的护士手里拿着嗅盐,像随时待命的赛特犬一样。
“现在,弗朗西斯小姐,”奎因和蔼地继续说道,“现在事情是这样的:我检查了一个名叫蒙特·菲尔德的死者的尸体,他是一位知名律师,当时他显然正在欣赏一部有趣的戏,却突然被人杀死。我在检查时,在他的礼服上衣后下摆的口袋里发现一个晚宴包。通过包里的一些名片和私人文件,我确认那是你的包。我心想:‘哈!某位女士有麻烦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我派了一个手下去找你,想让你解释一下这最让人怀疑的情况。你来了——但是看到你的包,知道它在哪里被发现后,你就晕倒了。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这个年轻女孩知道什么事情!’——这是很自然就得出的结论。现在,你能如何让我相信你并不知情,而且,你晕倒仅仅是因为听到此事后的惊吓而导致的?记住,弗朗西斯小姐——我并非以理查德·奎因这一身份提出这个问题,而是一个追求真相的警察。”
“我所讲的,或许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让人有所启发,警官。”弗朗西斯平静地回答,打破了奎因提问结束后的沉寂,“我不觉得这会对你有任何帮助。有些事实在我看来可能并不重要,但对于经过训练的您来说,可能有意义……大致来说,当时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周一晚上很自然地来到罗马剧院。自从我和巴里先生订婚后,虽然这件事情未曾张扬——”艾夫斯-波普夫人哼了一声,她的丈夫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黑发后的某一点。“我习惯在演出结束后和我未婚夫见面,所以经常顺路去剧院。这种时候,他要么送我回家,要么带我去附近某个地方吃晚饭。通常,去剧院见面的话,我们都会提前约好。当然,如果时间合适的话,我有时也会突然去那里,周一晚上就是这样的情况……
“我到达罗马剧院时,离第一幕结束还有几分钟。我已经看过《枪战》好多次了。我坐到常坐的座位上——巴里先生通过潘泽尔经理早在几周前就安排好的——还没等安稳下来欣赏演出,幕布已经落下,第一次幕间休息的时间到了。我感到有点热,里面的空气也不太好……于是,我先去了趟楼下休息室那儿的卫生间,然后,我又走了上来,穿过敞开的门,走到内巷。当时那儿已经有很多人在呼吸新鲜空气了。”
她停顿了一下。埃勒里靠在书架上,目光敏锐地注视着这一小群听众的面部表情。艾夫斯-波普夫人犹如一个庞然大物,向四处张望;艾夫斯-波普先生依然盯着弗朗西斯脑袋上方的墙上某处;斯坦福咬着自己的指甲;皮尔和巴里一脸紧张地望着弗朗西斯,露出同情的神色,还偷偷地观察奎因,似乎想知道弗朗西斯的这番话对他的影响;伊芙·埃利斯悄悄将手伸向前,紧紧握住弗朗西斯的双手。
警官又清了清嗓子。
“是哪边的巷子,弗朗西斯小姐——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他问道。
“是左边的,警官,”她立即回答,“你知道的,我坐在M8左座位,我想,对我来说,很自然地会来到那边的内巷。”
“确实如此,”奎因笑着说道,“请继续。”
“我走进巷子后,”她继续讲道,已不那么紧张了,“没有见到任何熟识的人,于是就靠着剧院的砖墙站着,在敞开的铁门靠后一点的地方。雨后夜晚的空气非常清新怡人。我站在那儿,还没到两分钟,就感到有人轻轻地碰我。我自然而然地往旁边移了一点,以为这个人是绊倒了。但是,当他——那是个男人——当他又碰我时,我就害怕了,准备离开。他……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回来。我们差不多被铁门挡住了,铁门又没有完全推开,所以我怀疑是否有人看到我们。”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警官同情地低声道,“在公众场所,一个陌生人这样做,似乎太不寻常了。”
“他似乎想要亲我,警官。他探过身来,低声说道:‘晚安,亲爱的!’——嗯,这只是我妄下的结论。我退后一点,尽可能冷漠地说:‘请让我离开,要不然我就呼救了。’对此他只是付之一笑,靠得更近了。他呼吸中威士忌的味道极为浓烈,令人作呕。”
她停了下来。伊芙·埃利斯拍拍她的手安慰她。巴里半站起身来,想要抗议,被皮尔轻推了一下,以示劝阻。“弗朗西斯小姐,我想问你一个特别的问题——你仔细一想可能觉得很不可思议。”警官说着靠在椅子上,“从他呼吸中的酒味,你能知道他喝的是好酒还是劣质酒吗?……你瞧!我就知道你会笑。”看到奎因脸上古怪的表情,所有人都窃笑起来。
“嗯,警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女孩无所顾忌地说,“恐怕我对酒并不太熟悉。但是,在我的记忆中,那味道应该是好酒发出来的。好酒——但喝得太多!”她沮丧地摇了摇头总结道。
“如果我在那儿,我一下子就能辨别出是什么酒。”斯坦福·艾夫斯-波普咕哝道。
他父亲的嘴唇紧闭着,但一会儿之后就放松下来,咧嘴笑了笑。接着,他冲斯坦福摇摇头,以示警告。
“你继续,弗朗西斯小姐。”警官说道。
“我当时非常害怕,”女孩坦然承认,红红的双唇还有些颤抖,“还感到恶心——我从他伸出的双手中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剧院。接下来,我就记得我坐在座位上,听到后台传来第二幕开演的警示铃。我真的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我当时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现在我还确切地记得,我当时想,一定不能够告诉斯蒂芬——巴里先生——这件事,担心他会找这个人算账。你知道,巴里先生很爱吃醋的。”她冲着她的未婚夫温柔地笑了笑,他马上也回以笑容。
“警官,这就是我所记得的周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会问我,我的钱包怎么到了他那里。嗯——我根本就不清楚,警官。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关于钱包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奎因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这是怎么回事,弗朗西斯小姐?”
“事实上,我根本没发现钱包丢了,是你在经理办公室拿给我看时,我才知道。”她勇敢地回答,“我记得,在第一幕结束后,我去卫生间的时候还带着它,还在那儿打开,用了我的粉扑。但是,我是否把它忘在了卫生间,还是后来掉在了别的地方,我至今也不清楚。”
“你难道没有想过,弗朗西斯小姐,”奎因打断她,同时伸手去掏鼻烟盒,看到艾夫斯-波普夫人冰冷的目光时,他很不好意思地又把它放回了口袋,“或许是那位男士过来骚扰你时,掉在巷子里了吗?”
女孩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恢复了生气。“是啊,警官!”她大声道,“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但是,这个解释听起来很蹩脚——我非常害怕自己可能会掉进某种——某种陷阱……我没敢这样跟您解释!我真的记不清楚了,这个解释似乎符合逻辑,对吗?——当他抓住我的手腕时,我把钱包掉在了地上,后来就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
警官笑了笑。“正相反,我亲爱的,”他说道,“这是唯一可以说明整件事的解释。很可能他在那儿发现你的钱包——捡了起来——在半醉半醒的状态下,出于爱慕之情,将它放进了口袋,可能打算之后再还给你。这样,他就有机会再次见到你了。他似乎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我亲爱的——这也难怪。”警官有些僵硬地对女孩鞠了一躬,此时,女孩的脸色已恢复如初,露出灿烂的笑容。
“现在——还有一点事情,弗朗西斯小姐,这次调查就结束了,”奎因继续说,“你能描述他的外貌吗?”
“哦,当然!”弗朗西斯迅速地回答,“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可以想象。他比我稍高一点——也就是大概五英尺八英寸——有点胖。他的脸有些肿胀,眼睛下有两个深深的浅灰色眼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放荡的人。他胡子刮得很干净。此外,除了鼻子高挺,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那应该就是我们的朋友蒙特·菲尔德了,没错。”警官坚定地说道,“现在——再仔细想想,弗朗西斯小姐,你原来有没有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他——你认识他吗?”
女孩马上回答:“我根本不需要想,警官。我可以确定,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个人!”
埃勒里冷静平缓的声音打破了接下来的沉默,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吃惊地望着他。
“弗朗西斯小姐,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讲话,”他友好地说道,“但是,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注意到跟你搭讪的那个男人穿着如何?”
弗朗西斯朝埃勒里微微一笑,埃勒里也富有人情味地眨了眨眼睛。“我没有特别注意他的衣着,奎因先生,”她说道,露出洁白发亮的牙齿,“但是,我似乎记得他穿着一套礼服——胸前衬衣上有块污点——像是酒渍——还有一顶高顶礼帽。在我的记忆中——当然,除了衬衣上那块污渍以外——他对衣着很挑剔,品位也很高。”
埃勒里低声表示感谢,然后又靠在书架上。奎因目光敏锐地看了一眼儿子,站起身来。
“那么,女士们,先生们,调查就到这里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确定,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人群中立即传来一阵赞许声,每个人都站起来拥向弗朗西斯,她高兴得容光焕发。巴里、皮尔和伊芙·埃利斯拥着弗朗西斯,凯旋似的离开了房间。斯坦福面色悲戚,小心地将臂弯伸向母亲。
“第一课到此结束,”他严肃地宣布道,“母亲,在你晕倒之前,先扶住我的胳膊!”艾夫斯-波普夫人笨重地倚靠在儿子身上,抗议着走出了房间。
艾夫斯-波普先生用力和奎因握了握手。“那么,你觉得,关于我女儿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吗?”他问道。
“是这样的,艾夫斯-波普先生,”警官回答,“嗯,先生,非常感谢你的款待。现在我们要回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一起走吗,亨利?”
五分钟后,奎因、埃勒里和地区检察官桑普森肩并肩地大步走在河滨路上,一边认真地讨论着早上发生的事情,一边朝七十二大街走去。
“这条线索已经查清楚了,而且没有什么收获,对此我感到很开心。”桑普森出神地说道,“真的,我非常佩服那个姑娘的勇气,奎!”
“是个好孩子。”警官说道,“你觉得怎么样,埃勒里?”他转向儿子,突然问道。埃勒里此时正盯着河面朝前走。
“哦,她很有魅力。”埃勒里马上说道,那双恍惚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不是说那个姑娘,我的儿子,”父亲不耐烦地说,“我是说早上调查的总体情况。”
“哦,那个啊!”埃勒里微微笑了一下,“你不介意我引用伊索寓言吧?”
“介意。”父亲不高兴地低声说。
“狮子,”埃勒里说道,“可能会受惠于一只老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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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见《伊索寓言》中的《狮子与老鼠》:狮子睡着了,有只老鼠跳到了他身上。狮子猛然站起来,把他抓住,准备吃掉。老鼠请求饶命,并说如果保住性命,必将报恩,狮子轻蔑地笑了笑,便把他放走了。不久狮子被一个猎人抓获,并用绳索把他捆在一棵树上。老鼠听到了他的哀嚎,走过去咬断绳索,放走了狮子,并说:“你当时嘲笑我,不相信能得到我的报答, 现在可清楚了,老鼠也能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