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然了,”奎因说道,“策划这起谋杀案的人非常聪明。我想,你应该也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的多余帽子吧?”
“这,父亲,”埃勒里说道,“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厅里。没有,没有可疑的帽子。”
“他们那边的事都结束了吗?”
“我穿过街道去买点心的时候刚结束,”埃勒里说道,“那边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只是让楼上那些愤怒的观众排队下楼,出去就行了。现在,所有人都出去了,包括楼上的观众、剧院的员工、剧组成员……这些演员真是稀奇古怪,他们整晚以上帝自居,装作无所不能;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被贬降到人间,和普通人一样难逃灾难疾病的困扰。顺便说一下,韦利也搜查了从办公室出去的五个人。那位年轻女士有辆很棒的车。我猜想是艾夫斯-波普小姐和她的朋友们……我不清楚,不过你可能已经忘记他们了吧。”他笑道。
“这么说,我们现在是智穷力竭了,是吧?”奎因咕哝着说,“案情是这样的。”奎因将事情的原委简单地跟亨利讲了一遍,亨利始终安静地听着,眉头紧锁。
“事情就是这样,”在简明扼要地讲完在这间小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后,奎因总结道,“现在,亨利,想必你有关于蒙特·菲尔德的事情告诉我们吧。我们都知道,他是个非常圆滑的家伙——不过我们对他的了解也仅此而已。”
“你这样说都算是客气的了,”亨利恶狠狠地说道,“对于他的人生经历,我可以说倒背如流。看起来你们现在遇到麻烦了,我想,他过去的一些经历可能会为你们提供线索。
“菲尔德最初受到我们部门审查,那还是在我前任的任职期间。我们怀疑他参与了利用非法商行丑闻行骗的案件。当时的地区检察官助理克罗宁负责这件事,但是没有抓住菲尔德的任何把柄。菲尔德的行动都非常隐蔽。我们当时所知道的,都是一个被黑帮踢出来的‘线人’泄露的,不过内容或真或假,难以确定。当然,克罗宁从来都没有让菲尔德知道我们在怀疑他。这件事后来就慢慢平息了下来,尽管克罗宁不屈不挠,一直坚持调查,不过每次当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一去调查却一无所获。哦,你刚才说得很对——菲尔德确实非常狡猾。
“我上任以后,在克罗宁的强烈建议下,我们开始对菲尔德的背景做了详细的调查。当然,是暗中进行的。我们调查出来的结果是:蒙特·菲尔德出生于一个新英格兰的贵族家庭,那种不会夸耀自己是“五月花”号[1]后裔的家庭。他小的时候,家里就给他请了私人教师,然后,他去了一所知名的私立预科学校,勉勉强强能够毕业。他父亲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他送到了哈佛大学。菲尔德似乎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虽然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行为却很疯狂。另一方面,他的自尊心也很强,因为,有一次他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他居然把自己的姓缩短了[2]。他本来姓菲尔丁——他自己改成了菲尔德。”
奎因和埃勒里点了点头。埃勒里的目光中透着反省的神色,而奎因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亨利。
“菲尔德,”亨利继续讲道,“并非一无是处。相反,他很有头脑。他在哈佛学习法律,成绩非常出色。他似乎在雄辩方面极有天赋,当然,这也得益于他渊博的法律知识。但是,他刚刚毕业,还没等家里人能够从他的学习生涯中获得一点点他们应得的快乐时,他就卷入和一个女孩子的肮脏勾当之中。他父亲马上剥夺了他的继承权。然后,他被逐出家门——他给家族抹黑了——你们了解的……
“然而,我们这位朋友最终并没有被不幸压倒。他充分利用自己所剩无几的一点资金,决定出去闯闯,自己赚钱。不过,在那段时间他是如何维持生计的,我们就不清楚了。接下来,我们了解到的就是他和一个叫科恩的人建立了合作关系。科恩也是律师界最奸诈的人之一。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合作啊!那时,他们从骗子团伙中挑选最大的骗子,为他们辩护。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赚了很多钱。现在,你们应该也清楚,要抓住这样一个人的把柄有多难吧?因为他们甚至比最高法院的法官们更清楚法律的漏洞。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时还真是犯罪的黄金时间。骗子们觉得自己技高一筹,只要科恩和菲尔德能为他们辩护。
“在他们之中,科恩经验丰富,熟悉门道,他负责‘联系’公司的客户,确定费用——尽管他的英语讲得不是很纯正,但是他做得非常出色——哎,最后科恩的下场也很悲惨,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在北河河畔被人谋杀了,头部被射穿。尽管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凶手还没有查到。就是说——从法律角度来讲,没查到。我们早就怀疑他的身份了。今晚菲尔德被杀了,我想科恩的案子也可以撤销了,这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这么说,他就是那种花花公子。”埃勒里低声说道,“甚至,就是死了,他那张脸看起来还是让人厌恶。我还因为他而没有买到那部初版小说,真是太遗憾了。”
“算了吧,书呆子。”奎因不满地吼道,“亨利,继续讲。”
“现在——”说着,桑普森从桌子上拿起最后一块糕点,津津有味地吃着,“现在,我们来说说菲尔德生活中好的一面。他的搭档不幸去世以后,他好像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他开始去工作了——真正的法律工作——而且他很有头脑,总能把事情做好。有好几年,他都是单枪匹马,慢慢地,他抹去了在律师这一行中留下的污点,甚至还时不时得到律师界那些傲慢大人物的一点尊重。
“这种良好表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维持了六年。后来,他遇到了本杰明·摩根——后者为人踏实,没有不良记录,名声很好,不过就是缺乏成为杰出律师的天赋。不知怎样,菲尔德说服了摩根,让他和自己合作。接着,事情就变得热闹起来。
“你们应该记得,在那段时间,纽约不断出现不法之事吧?我们隐约觉得有个巨大的犯罪团伙,由收买赃物的人、骗子和律师组成,有些案子政客也参与其中。发生了几起重大的抢劫案;卖私酒在郊区也是泛滥成灾。许多人明目张胆地抢劫,甚至杀人,让警察局忙个不停。但是,我们都清楚,虽然你们抓了其中一些人,却未能捣毁这个团伙,没有抓住他们的头目。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们刚刚死去的这位朋友,蒙特·菲尔德,就是整个事件背后的操纵者。
“看到没?像他这样有头脑的人,做这种事情简直轻而易举。在他的搭档科恩的引导下,蒙特·菲尔德已经和整个黑社会的头脑非常熟稔了。当科恩没有利用价值后,他就被人随手干掉了。然后,菲尔德——记住,我现在主要是猜测,因为手里几乎没有任何证据——然后,菲尔德完全正大光明地开始从事令人尊敬的法律事务,而私下却不声不响地建立了一个覆盖广泛的犯罪组织。当然,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我们就无从知晓了。当一切就绪,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他就先和摩根这位令人尊敬的知名人士合作,确保自己的法律地位,然后开始策划了近五年来许多起大的欺诈案……”
“那摩根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呢?”埃勒里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正要讲到摩根。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摩根绝对是无辜的,与菲尔德的秘密犯罪活动没有任何联系。他为人正直,事实上,他经常拒绝为那些名声不好的人出庭辩护。当摩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的关系想必非常紧张。到底是不是这样,我也不清楚——你们可以很容易就从摩根那里得到答案。不管怎样,他们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自从他们的合伙关系解除后,菲尔德做事更加明目张胆,但是,我们依然没有一丁点确凿的证据,也就无法开庭审理了。”
“对不起,我打断一下,亨利,”奎因若有所思地说,“你能多提供点儿关于他们散伙的信息吗?下次在询问摩根的时候,我也可以用来核实他讲的内容。”
“哦,当然可以!”亨利坚定地回答,“很高兴你提醒了我。在他们最终确定要分道扬镳之前,曾经大吵一架,差点惹出事来。他们那时在韦伯斯特俱乐部吃午饭,有人听到他们激烈地争吵起来。争吵越来越凶,最后旁边的人不得不出来调停。摩根被气疯了,竟然威胁要杀了菲尔德。我想,当时菲尔德一定很镇定。”
“有没有哪位目击者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奎因问道。
“很遗憾,没人知道。事情很快就平息了。他们也很平静地散了伙。后来就没有人听说过他们之间的事了。当然,直到今晚。”
地区检察官讲完后,房间耐人寻味地安静了下来。埃勒里吹了几小节舒伯特的曲子。奎因则使劲地吸了一小撮鼻烟。
“我想说,虽然不确定,”埃勒里两眼望着天花板,低声说,“但摩根现在有大麻烦了。”
他的父亲也嘀咕着。桑普森一脸严肃地说道:“嗯,那是你们的事了,先生们。我知道要做什么。既然菲尔德已经不在了,我会去把他的文件和记录详细地梳理一下。别的都不重要,只希望菲尔德被谋杀后,他的整个团伙树倒根摧。我明早会派人去他的办公室。”
“我的一个手下已经守在那里了。”奎因漫不经心地说,“这么说,你认为是摩根干的,是吗?”他问道,扫了埃勒里一眼。
“我似乎刚刚已经说过了,”埃勒里平静地说道,“大概意思是,现在摩根有麻烦了。没有别的。我承认,从逻辑上讲,摩根似乎是凶手——除了一件事,先生们。”埃勒里补充道。
“那顶礼帽。”奎因警官马上说。
“不是,”埃勒里说道,“是另一顶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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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月花”号是英国三桅盖伦船。一六二〇年九月六日,该船载着包括男、女及儿童在内的一百零二名清教徒由英国普利茅斯出发,在北美建立了第一块殖民地。随着美国的独立,该船就此闻名遐迩。
[2] 菲尔丁的英文是Fielding,菲尔德则是Field,后者比前者要短,但汉译无法体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