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左和右(2 / 2)

“很好,正合用。多谢,惠里太太。来吧,艾尔。”警官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房间。埃勒里从容跟上,但眉头是皱着的。当他们走在楼梯上时,他戏弄地瞥了老父亲一眼。

“这可是个失误啊。”他小声说。

“嗯?”

“失误,失误,”埃勒里耐心地说,“反正也没什么差别了,我已经把重要的证物放在我的衣兜里了。”他拍了拍装着两半纸牌的衣兜,“这么一来不就很有趣了吗?像不像设下的陷阱,你是这么想的吗?”

警官一副窘态。“嗯……说实在的,这一招我没想到。也许你是对的。”

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起居室,找到了那个铁柜。它就嵌在靠近壁炉的那面墙上,被涂上了与嵌板相同的颜色,显得很隐蔽。埃勒里在大桌子上面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耸耸肩,把它扔给了父亲。

警官接住钥匙,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柜子上的锁。锁被打开的同时,锁心一阵乱响。柜子里空空如也。

他从衣兜里取出那一摞纸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它们放了进去。

埃勒里听到阳台上有动静,立刻转过身去。史密斯先生那粗壮的身影出现在落地窗旁,那个大而扁的鼻子在窗玻璃上被压得更扁了,他显然是在监视他们。埃勒里的动作令他一惊,他心虚地直起身溜掉了。埃勒里听到他重重的脚步声踏在阳台的木台阶上。

警官又从衣兜里取出作案的手枪和弹匣。他犹豫了一下,又把它们放回衣兜。

“不,”他低声自语,“还是小心些,由我来保管。一定得确保只有一把钥匙。嗯,就这样。”他砰的一声关上柜门,上了锁。那把钥匙也挂在他自己的钥匙圈上。

埃勒里在下午后来的时间里更加沉默寡言。打着哈欠的警官不再管他,自己上楼去小睡片刻。走过泽维尔夫人的卧室门口时,他看到福尔摩斯医生倒背着双手站在一扇窗前,那个女人则睁大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其他人都不见了。

警官叹了口气,走开了。

当他一小时后再次来到这扇门前时,精神已经好多了,但这时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他轻轻推开门朝里面窥望。福尔摩斯医生还站在窗前原来的位置,但多了一个福里斯特小姐,她在床边的长椅上斜靠着,眼睛是闭着的。

警官关上门,下了楼。

卡罗夫人,马克·泽维尔,双胞胎,还有史密斯先生在阳台上。卡罗夫人假装在读一本杂志,可她那凝滞的目光泄露出她心有旁骛。史密斯先生还在练他的大步走,嘴上叼着一个烟头。双胞胎在专心致志地下棋,用的是便携式的有磁力的铁棋盘。马克·泽维尔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把椅子里,显然睡着了。

“你们看到我儿子了吗?”警官大声问道。

弗朗西斯抬起头来。“你好啊,警官!”他高兴地说,“奎因先生吗?一小时前我看到他到那边的树下去了。”

“他还拿着一摞纸牌。”朱利安补充道,“来吧,弗兰,该你走了。我看你要输了。”

“别逗了,”弗朗西斯反驳道,“我让你一个象都能赢你,我怎么会输!看看这一招,怎么样?”

“还有这种棋,”朱利安绝望地说,“我认输,再来一盘。”

卡罗夫人抬眼微微一笑。警官也朝她笑了笑,看看天空,然后走下石阶,上了石子路。

他转向左边,向树林走去,那里是午餐前埃勒里曾经躺过的地方。太阳已经落下;天空中没有风,只有潮气,像光照下的一个黄铜色的盘子。他停住脚步,仔细嗅一嗅。微风中有种刺鼻的东西,没错,是树木燃烧的气味!他吃惊地观察树林上方的天空,但是没有看到烟。看来是风向变了,那么在风向再次发生变化之前,他们只能忍受这糟糕的气味了。就在他向前走的时候,一大片木炭灰落在他的一只手上,他赶紧将其抖落,继续前行。

刚进到树荫下时,眼睛还不太适应,看不清东西,也看不到埃勒里的身影。警官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等到适应了树荫下的光线后,才竖起耳朵试探着向前走。树木的枝丫垂得很低,这里的热气令他窒息。

就在他要喊埃勒里的名字时,他忽然听到右边有撕扯什么的声音。他踮起脚朝那边走过去,小心地窥望一棵大树的树干周围。

十五英尺开外的地方,埃勒里斜靠在一棵雪松上,手里正忙活着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脚旁已有一片撕碎、揉皱的纸牌。在警官看到他的那一刻,他正把手举在面前,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别捏住纸牌的两头,眼睛直视着对面那棵树的树梢。然后,几乎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地,他把纸牌一撕两半,把一半揉成一团扔掉,马上低头仔细看手中的另一半,嘟囔一声,也扔在地上,接着伸手到外套衣兜里再拿出一张,开始重复捏着纸牌、看向别处、撕开、揉皱、仔细研究这一不可思议的全过程。

警官眉毛挤在一起,把他的儿子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来,他移动脚步时踩断了枯枝,埃勒里的头猛地向出声的方向转过来。

“噢,是你,”他松了一口气,“这可是个苦差事,爸。干一会儿就烦了。”

警官不免有些恼怒:“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值得做的研究,”埃勒里皱着眉头说,“我似乎已经找到了我中午提到的那个若隐若现的东西,起码有点儿眉目了。看!”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牌。警官注意到那正是昨晚在游戏室桌上放着的那副牌中的一张,“照我说的做,好吗,爸?”他把纸牌塞进父亲不知所措的手里,“把这张牌撕成两半,把一半揉皱扔掉。”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老先生问道。

“来吧,来吧。只当是疲倦的刑警找到了一种新的放松形式。撕开它,揉成一团。”

警官耸耸肩,照做了。埃勒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的手。“那又怎么样呢?”警官不满地嘟囔道,扫了一眼手里拿着的碎片。

“噢,很有趣。我刚才想它可能会奏效,不过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当你还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预期的结果时,摸索的过程可真要命……好吧,稍等一下。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那它得像欧几里得定律那样准确无误,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他蹲下身子,咬着下嘴唇,专心致志地研究散落在雪松树下的一地揉皱的纸牌。

警官有些恼火。往好处想,他还是拿出最大的耐心等待儿子进行的莫测高深同时也是行踪诡秘的灵媒试验有个结果。经验告诉他,埃勒里从不做没有目的的怪事。在他那晒成深褐色的堆起皱褶的脑门后面,肯定有某种重要的东西在翻腾。考虑到各种可能性,警官茫然的思绪里似乎也闪出一丝光亮。这时埃勒里满脸放光地跳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解决了!”埃勒里叫道,“托老天的福,我算是弄明白了。这像孩子们玩的游戏,不过也是经过再三印证的……肯定没错。明摆着的证明在观察和推理的过程中被粗心地忽略了。现在好了!跟我来,爸。准备好见证幽灵现身吧。会有人为我的坚持不懈而心怀感激的!”

他疾步前行,一脸的冷静和清醒,还多少有些得意之色。警官迈着碎步跟在旁边,觉得心在往下沉。

埃勒里大步走上阳台的台阶,呼吸不免有些急促。“你们大家能不能跟我上楼来一下?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讨论。”

卡罗夫人惊讶地站起身来:“我们所有人?重要的事,奎因先生?”双胞胎也撇下棋盘跳起来,嘴张得圆圆的。

“当然。啊——史密斯先生,还有你,请吧。还有泽维尔先生,我们也需要你。当然,弗朗西斯和朱利安。”

他没等众人,自己先冲进屋去。女人,两个男人,双胞胎,都用困惑和不安的眼神望着警官。而老先生则阴沉着脸——已经不是第一次——扮演他的角色。他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很坚毅,似乎无所不知的样子。可等他跟着众人进屋后,心里也在嘀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胃里那不舒服的感觉有增无减。

“进来,进来,”埃勒里见众人到了泽维尔夫人的卧室门前略显犹豫,急忙招呼道。那位认了罪的女谋杀者,正用手肘支着身体斜靠在床上,用极度惊恐的目光紧盯着语焉不详的埃勒里的背影。福里斯特小姐也已起身离座,脸色苍白,吃惊不小。福尔摩斯医生正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埃勒里的侧面。

所有的人都进来了,只是尽量不去看床上的那个女人。

“一点儿也不用拘谨,”埃勒里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坐吧,卡罗夫人。噢,你宁愿站着吗,福里斯特小姐?那好,我不会烦你的。惠里太太呢?还有博内斯?必须得有博内斯。”他走进走廊,人们听到他喊女管家和男仆的名字。他回到屋里,过一会儿,两个人都到了,也很紧张的样子。“啊,进来,进来。现在,我看我们已经准备好对犯罪计划的细节作些说明了。犯错人皆难免,还好我们讨论的是实际存在过的东西!”

这个不同凡响的开场白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泽维尔夫人慢慢地坐起来,黑眼睛也有神了,手抓住被单。

“所谓——”她刚开口,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难道你是说——我?”

“上帝的慈悲心肠……你当然会铭记在心的吧,”埃勒里很快地继续说下去,“泽维尔夫人,保持镇静。这多少有些令人震惊。”

“说正题吧,嘿!”马克·泽维尔不耐烦了。

埃勒里冷眼看着他。“你应该乐于让我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作出说明,泽维尔先生。我还得指出一点,犯罪是个大系统,无所不包。我们都是投石头的人——恐怕还是投第一块石头的人。我这话你会乐意记住的。”

那男人露出一脸困惑。

“现在,”埃勒里平静地说,“我们开始。”他把手伸进衣兜,“我要给你们表演一个纸牌戏法。”他拿出一副纸牌。

“变戏法!”福里斯特小姐惊叫。

“一个非同寻常的戏法。这是连伟大的胡迪尼也没玩过的戏法。闭上眼睛。”他用双手捏住纸牌,让牌面对着自己,出示给众人,“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它撕成两半,然后我要把其中的一半揉皱、扔掉。”

众人都屏住呼吸,眼睛全盯在他手中的纸牌上。警官默默地点了点头,发出无声的叹息。

左手紧捏纸牌,埃勒里右手飞快地一动,撕下一半。留在右手的这一半,被他很快揉起来扔掉。然后他举起左手,那是另外半张牌。

“你们大家要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情况,”他说,“我要把它撕成两半。这件简单而又神奇的手工作品完成得怎么样呢?我用右手发力,用右手揉那半张纸牌,用右手把不用的半张扔掉。这时我的右手空了,而左手不空。”他的语气加强了,“它始终被这半张牌占据着。我的左手,除了在右手发力时起一个平衡力的配合作用什么也没干,成为这半张不曾被揉皱的纸牌的承载者。”

他坚定的目光掠过众人茫然的脸。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跟上他的思路。

“那么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可以说我是个惯用右手的人;也就是说,凡是费力的活儿我都用右手来做。我本能地用右手来做手工活儿,这是我基本的身体特征的一个方面。要不是有特别的意志力驱使,我永远不会做出左手的动作或姿态……你们看,问题就在于泽维尔医生也是惯用右手的人。”

众人的脸上这才有了醒悟的表情。

“我看出来了,你们懂了我的意思。”埃勒里继续有板有眼地说,“我们在泽维尔医生的右手上发现了那半张没有揉皱的黑桃6。但我刚才演示了右手撕牌、揉皱、扔掉并在左手保留另外半张牌的全过程。因为两半纸牌原是同一张,所以也就不存在选这一半还是那一半的问题。结果反正是留在手上的就一直是留在手上的那一半,就像刚才所讲的,在没有做其他动作的那只手上。而事实是,我们发现留下的那半张纸牌在泽维尔医生的右手上。结论是,泽维尔医生并没有撕那张牌。结论是,另外有人撕了那张牌并把它放在泽维尔医生的手上,造成一个可以理解的错误:没有考虑到泽维尔医生是惯用右手的,纸牌不应该在其右手上被发现。结论是——”他稍作停顿,脸上掠过一丝同情,“我们要为将泽维尔夫人错误地指控为谋杀者而给她带来难以忍受的精神痛苦致以深深的歉意!”

泽维尔夫人张大了嘴巴;她像刚从黑暗中来到阳光下,一个劲地眨着眼睛。

“所以说,你们也能看出来,”埃勒里平静地接着说,“如果有人将未揉皱的半张牌放在死者的手里,那么这个人——不是死者——就是想将泽维尔夫人置于谋杀亲夫的境地。而死者若不是指控者的话,那整个情况就变了。不是一个有罪的女人,而是一个被我们冤枉的女人,一个受陷害的女人!不是一个女谋杀者,而是一个无辜的牺牲品,明摆着是一个阴谋的受害者。先不说谁是真凶,那个主谋者会是什么人呢?那么除了凶手本人,谁又有把罪名栽在无辜者头上的动机呢?”他蹲下身去,把揉皱的纸牌捡起来,然后把两个半张都放进衣兜,“这案子,”他慢慢地说,“还远未了结,只是刚刚开始。”

全场登时陷入沉默,最难出声的当属泽维尔夫人。她把脸藏进手里,伏在枕头上。其他人都很快地偷瞥了一下对方的脸。惠里太太呻吟一声,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博内斯把目光从泽维尔夫人那里移到埃勒里身上,一脸傻相。

“但是——但是,”福里斯特小姐结巴着说,眼睛盯着床上的女人,“为什么她——为什么——”

“很切题的一问,福里斯特小姐,”埃勒里说,“这正是我必须解答的两个问题中的第二个。在我作出泽维尔夫人是无辜的这一结论之时这个问题就提出来了:如果说她是无辜的,为什么她会认罪呢?可这一点——”他略作停顿,“稍加思索也就不证自明了。泽维尔夫人,”他和颜悦色地问,“你为什么要承认没有犯过的罪呢?”

女人开始用压抑在胸间的闷声呜咽。警官转身走到窗前,向外眺望。生命在此刻都体味到一丝凄凉。

“泽维尔夫人!”埃勒里小声说着,俯身在床侧,触碰她的手。她将双手从脸上移开,抬起泪眼看着他。“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但我们真的不忍心让你作出牺牲。你在保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