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燃烧的箭山(2 / 2)

如果刚才要闯的那条路难走,那么接下来要走的路也不会平坦。这充其量不过是一条牛道,多石且野草丛生。但是,人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危急关头是很难发现它的。这是上天的一个恩赐。风还在向上旋升,他们也随风而上。四处没有任何人烟。车前灯射出的光柱像昆虫的触须。风越来越带凉意,树木的气味浓得像酒。那些有翅膀的飞虫都向灯光扑来。

突然,埃勒里再次把车停下。

已昏昏欲睡的警官被颠醒。“又怎么啦?”他睡意颇浓地咕哝道。

埃勒里正集中注意力在倾听。“我仿佛听到前面有什么声音。”

警官抬起长满灰发的头。“也许前面有人?”

“这好像不大可能,”埃勒里干巴巴地说。前方隐约传来物体碰撞的声音,又有些像大型动物在远处林中发出的叫声。

“你看是不是狮子?”奎因警官低声问道,这时他想起了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

“我看不像。如果是狮子,我敢说它会比咱们更害怕。这一带会有猫科动物吗?说不定是熊和鹿之类的动物。”

他再次驱车向前。两人都竖起了耳朵,明显地感到不舒服。刚才听到的声音更大了。

“天哪,听起来像是一头大象!”老人说着已把左轮手枪拿了出来。

埃勒里突然笑了起来。眼前是一条比较平直的道路,远处的拐弯处出现了两道车灯的光柱,看来是一辆车在摸索着向这边开来。现在他们只要坐直就能在自己的车身上看到对面车灯照出的反光。

“一辆车。”埃勒里轻声笑着说,“把你的枪收起来吧,我的老朋友。还说什么狮子呢!”

“不是也有人说是鹿吗?”警官回敬道,但他并没有把手枪收回臀部口袋。

埃勒里再次把车停下。对面驶来的车已经很近了。

“在这样的地方有个伴儿还是很好的,”他说话的声调显得很高兴,并且跳到自己的车灯灯光里。“嘿!”他一边叫一边挥舞手臂。

这是一辆已问世很久的别克牌箱式小轿车。它停了下来,那撞瘪了的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车里似乎只有一个人,他的头和肩膀的轮廓在车灯灯光的映照下,在遮满尘土的挡风玻璃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

头从车窗里伸出来了。窗玻璃已碎,但到底碎到什么程度却看不太清楚。一顶破烂的帽子大得连耳朵都盖住了,让人想起隐居的修道士。脸上的情况也很糟糕:浮肿、松垂,似乎还潮乎乎的。一双青蛙眼嵌在一堆横肉里,鼻子很宽,鼻孔也大。嘴唇的线条非常生硬。一个病态的大脸盘,冷酷而令人心生惧意。埃勒里凭直觉认定,对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可得小心。

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先是牢牢地盯着瘦高的埃勒里,然后又看向他身后的杜森博格车,顺便也瞥了一眼坐在车里的警官那模糊的身影。

“把路让开。”声音低沉而严厉,“让开!”

在强烈的灯光中,埃勒里眨了眨眼睛。那张可怕的脸缩回到不那么透明的挡风玻璃后面。看得出,此人有一双强壮的臂膀,但是没有脖子。这肯定是个粗人,他心里嘀咕道,但不管是什么人,也应该有个脖子呀。

“听我说,”他尽量和颜悦色地开口道,“还是不要——”

别克车已轰鸣着向前蹭了几步。埃勒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停下!”他叫道,“你不能从这条路下山。你——你真的不明白吗,山下已经起大火了!”

别克车再次熄火,在距埃勒里两英尺、离杜森博格车十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说什么?”还是那么粗声大气地问。

“还好,你能听进去这句话。”埃勒里松了口气,“看在上帝的分上,即使是在这荒郊野外,大家还是要通情达理,对吧?我说山下已是一片火海,来时的路早已不存在了,所以你最好还是掉头往回开。”

那双青蛙眼向前凝视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随后他说:“让开路。”还是那句话,他说着又要点火发动汽车。

埃勒里疑惑地望着这个不可理喻的人,也不知他是犯傻还是疯狂。

“好吧,如果你非要变成一块熏肉,”埃勒里已开始失去耐心,“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没有回答。别克车不耐烦地又往前拱了拱。埃勒里耸耸肩,退后几步,钻进杜森博格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倒车的同时,他嘴里似乎在嘟囔着不太礼貌的话。路太窄,容不下并排的两辆车。他不得不一直退到灌木丛里,险些撞到一棵树上。即使这样,让出的地方也只能让别克车擦身而过。别克车吼叫着冲向前去,消失在黑暗中。

“有趣的人。”警官若有所思地说,等到埃勒里重新把车开回路上才将左轮手枪收起来。

“要是他的脸盘再宽些就可以在上面停飞机了。让他见鬼去吧!”埃勒里怒气未消地哼了两声,“他很快又会回来的,”他说,“那副魔鬼般的面容可真要命!”说过这句话后,他把全副精力都扑在方向盘上了。

他们好像一直都在向上爬坡,几个小时了——这种不间断的爬坡对杜森博格车的动力系统可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这里仍然是人迹罕见,而林木倒是越来越高大、茂密。路面状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差——变得更窄,石头更多,杂草也更密。车灯在照出前方道路的同时也反射出蝮蛇发亮的眼睛。

警官也许因为刚刚过去的紧张而太疲倦了,这时已沉沉睡去。他的鼾声直刺埃勒里的耳膜。埃勒里只有咬牙挺住,奋力向前。

头顶上的树枝也比刚才低了些。枝叶摩擦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群外国老太太在不远处闲谈。

在这无休止的攀援中,埃勒里无时无刻不在思量他们父子二人的命运。

“我们已经逃脱了灭顶之灾,”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而现在,天哪,似乎又直奔死亡之神的殿堂!”——这山到底有多高呢?

他感觉眼皮越发沉重,于是恼火地摇晃脑袋,尽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在这样的路上打盹可不明智。土路仍然七扭八弯,就像暹罗舞者的身段。他把下巴一沉,全力抵御辘辘饥肠发起的阵阵攻击。他想,只要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炖肉汤,两片烤得半熟的牛肉里脊,炸土豆片蘸肉卤,两杯热咖啡……

他警醒地紧盯前方。路面似乎变宽了,树木也稀少了一些。上帝呀,灾难也该结束了!前景似乎不错。深山的边缘大概已近在眼前,很快就能从山的另一侧下去,进到山谷里;一座小镇,热饭热菜,还有床。明天就可以精力充沛地直奔南方,当天就能回到纽约的家中。他不禁笑出了声。

可他马上又停止了发笑。道路变宽也许是另有原因的。杜森博格车开进了一片开阔地。左边的树木少了,可右边却是漆黑一团。厚重的天空色彩斑斓,散发着热气。比刚才更大的风吹过他的帽顶。道路两边堆积着许多从更高的地方滚落下来的石头,有见棱见角的碎石,也有圆圆的鹅卵石,在它们的缝隙之间长出了样子难看的草木,有的已经枯干。而正前方……

他小声咒骂着下了车,冰凉的关节上的刺痛感让他皱起了眉头。杜森博格车前方十五英尺处,在车灯灯光的照射下,赫然立着一扇高大的铁门。门两侧低矮的石墙肯定是就地取材垒成的,一直伸展到远处的黑暗中。车灯也只能照到门后不太远的地方。更深处还有什么则不得而知,黑暗掩盖了一切。

这里是道路的尽头!

他在心里痛骂自己真是个傻瓜。他应该料到的。他已经感觉到下面的风不是环绕着山在刮,而是不规则地上下转移,一会儿刮向这边,一会儿又刮向那边,也就是说,他意识到,那风是哪里阻力小就往哪里吹。所以上来的路才不是那种盘山而上的,这清楚地说明山的另一侧是没有路的,很可能是悬崖峭壁。

换句话说,下山也只有一条路——他们刚刚爬上来的这条路。他们冒失地一头扎进来的是一条死路。

他对这个世界、这个夜晚、这风、这树、这火以及他自己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火冒三丈,但他还是向大门走了过去。门栅上镶着一块铜牌,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箭头”。

“怎么回事?”警官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杜森博格车里传出来,“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埃勒里情绪低落地说:“在绝路上。咱们的旅途到此结束了,爸。是不是很令人振奋?”

“噢,看在基督的分上!”警官低吼着从车里爬出来,站到了路面上,“这么说这条该死的路哪儿也不通?”

“显然是这样。”埃勒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噢,上帝,”他痛苦地呻吟道,“我真是个白痴!咱们别站在这里了!来帮我打开这扇门。”他使劲地推门,警官也上来助他一臂之力。铁门吱嘎作响,终于还是服从了两人的意志。

“锈得太厉害了。”警官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说。

“来吧,”埃勒里大声招呼着跑向汽车,警官迈着疲惫的步子跟在后面,“我怎么没反应过来呢?有门有墙说明有住家呀。当然是这样!不然也不会有路。肯定有人住在这里。这意味着有食物、盥洗室和床——”

“也许,”当他们开着车摇摇摆摆地从两扇大门进去时,警官不那么确定地说,“也许早已没人住了。”

“不会的。那样的话,命运也太捉弄人了。另外,”埃勒里现在倒变得乐观起来了,“咱们那位别克车里的大脸盘朋友也会回来的,不是吗?是的——有轮胎的痕迹……可这些人都在哪儿藏着呢?”

房子实际上离得很近,只不过它本身也是黑糊糊的一团,在暗夜中不容易看到罢了。这实际上是一大片建筑,高矮不齐,高的地方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杜森博格车的前灯照在一段石头台阶上,上面是一个木结构的门廊。警官用他那一侧的侧灯从右至左照亮了长长的阳台,它与整座房子一样宽,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椅子。房子周围是覆盖着灌木丛的岩石台地,再有几码远就是树林。

“这可不太妙,”警官关灯时轻声说,“我是说,这里好像没人住。阳台上的那些法式窗户都是关着的,看上去是那种上下拉动的落地窗。楼上有亮光吗?”

房子有两层,山墙部分似乎还有一个阁楼。但所有的窗户都不见光亮。干枯了的藤蔓稀稀拉拉地覆盖在木墙上。

“没有。”埃勒里的声音里已透出担忧,“这样一所房子不可能没人租用。真是那样的话,这可是最沉重的打击了,我可有点儿顶不住了,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历经千难万险的夜晚。”

“是啊,”警官深有同感,“但如果真的有人住,不会没人听到咱们的动静吧?老天爷作证,你这辆老爷车的声音足够大了。按喇叭吧。”

埃勒里照做了。杜森博格车的喇叭声很尖厉,有人说,它能把死人叫醒。喇叭声停下来时,两人可怜巴巴地弓起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但死气沉沉的屋里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埃勒里怀疑地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下来,“你是不是也听到——”

“我听到该死的蟋蟀在呼唤它的伴侣,”老先生气鼓鼓地说,“这就是我听到的。那么,现在做什么?你是咱们家的智多星,让我看看你怎么摆脱这困境。”

“别老是挖苦了,”埃勒里抱怨道,“我承认我今天有失水准。噢,上帝,我现在可真饿呀,我能一口吞下整个动物世界,但只留下一种!”

“哪一种?”

“直翅目昆虫,”埃勒里生硬地说,“比如说你的蟋蟀,这是我唯一记得的昆虫学知识里的科学术语。这倒不是说学问对我没有帮助,但我的一贯看法是,应付生活中的紧急情况,高学历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警官鼻子里哼了一声,更紧地裹了裹外套,发起抖来。周围怪异的气氛让他头皮发紧,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同时,他还得费劲地把对食物和睡眠的幻觉从心里驱赶出去。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埃勒里在车内的盒子里摸索到一个手电筒,然后踩着砾石路面向房子走去。走上石台阶,经过门廊的木地板,在手电筒光的引导下来到前门。一扇坚固得令人生厌的大门。甚至做成印第安箭头状的门环也显得特别沉重,似乎不欢迎有人来使用它。但埃勒里还是抓住了它,开始敲那扇橡木门。他敲得非常用力。

他一边敲,嘴里还不停地嘀咕:“噩梦似乎刚刚开始。让我们受这烟熏火燎的罪毫无道理……”——砰!砰!砰!——“连通常的忏悔也没让我们做。还有……”——砰!砰!砰!——“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吸血鬼也不那么可怕了。上帝呀,这倒提醒了我,吸血鬼都是住在饥饿山上的。”

他一直敲到胳膊发酸,屋里仍没有任何反应。

“噢,算了吧,”警官不满地说,“像傻瓜一样把胳膊敲断又有什么用呢?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埃勒里疲倦地放下了手臂,仍立在门廊上轻轻拍打着手中的手电筒。“荒废的房舍……离开?去哪儿?”

“见鬼,我怎么知道。我想是往回走吧。起码下面比这里暖和些。”

“我可不这样看,”埃勒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我准备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如果你是明智的,爸,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他的声音随山风传出很远,只有那好色的蟋蟀的后腿在应答他。这时,没有任何警告,房门打开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柱打在门廊上。门内与大门成直角的里侧,光线不直接照到的地方,仿佛有一个站立着的男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