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观点与报告(2 / 2)

“超级罪犯”埃勒里想了会儿,微微耸了耸肩,“看上去确实如此,是吧?他在这间屋子里杀了人,事后开始清理一大堆烂摊子。他是否留下了指纹?也许留下了。也许他要干的事特别麻烦,戴着手套根本干不了——这是个思路,嗯,爸爸?”他微微一笑。

“不过,你的最后一个推断根本讲不通。”警官咕哝道,“我不明白他可能干些什么戴着手套干不了的事。”

“我对此有个小小的想法。”埃勒里说,“不过,我们还是接着往下说吧。假设他至少在干一件重要的小事时没戴手套。他确定自己的指纹留在了书挡上——那么,这书挡肯定和他要干的事有关。好极了!那么,他是否只是仔细地擦干净玛瑙石表面,以为自己就能抹掉所有可能泄密的痕迹了呢?不是的!他取出了指纹粉,轻轻地把它们洒在玛瑙石表面,一次洒一个,只要看到螺旋形的印记,他就马上擦掉。这样,他就能确保不留下任何指纹。真聪明!当然了,未免有些煞费苦心——但记住,他是在赌自己的命,所以,他不会心存侥幸的。不”埃勒里缓缓地说,“他不会——心存侥幸的。”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吉米抚摸他的光脑袋时发出些细微的声音。

“至少,”警官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不耐烦地说道,“到处找指纹是毫无意义的了。凶手这么聪明,他既然能完成烦琐的程序,那他肯定不会让自己留下任何指纹。因此咱们暂时把这事搁一搁,还是接着分析人吧。吉米,把那些书挡重新包上,一块带回局里去。最好还是派个弟兄送你回去——咱们还是小心为好。我的意思是,别把它们弄丢了。”

“说得对,警官。”吉米熟练地将书挡重新包好,放进包里。他乐呵呵地和众人道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喂,韦弗先生。”警官说着,舒舒服服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坐会儿。在这次案件调查中,我们遇到了许多人。给我们讲讲他们的情况。坐下,埃勒里,你让我心烦!”

埃勒里微笑着坐回到桌后,他似乎对这桌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情。韦弗听天由命地在一张皮椅上坐下。

“一切听您的吩咐,警官。”他看了眼埃勒里。埃勒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那些书。

“好吧,首先,”警官轻快地说,“给我们讲讲你的老板。他是个非常古怪的家伙,对吧?或许是因为经常和邪恶作斗争的缘故?”

“我觉得你对老板的评判有失偏颇。”韦弗疲惫地说,“他是世界上最慷慨的好人。如果你能想象到亚瑟王的纯洁本质和绝对狭隘的世界观结合在一起是个什么效果,你可能就会对他有所了解。他并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他也有些骨气,否则的话,他是不会从事反邪恶工作的。他本能地痛恨各种恶行,这大概是因为在他的家族中,从未发生过哪怕是一丁点的丑闻,而且也从未有人犯过罪吧。这件事之所以对他打击那么大,原因就在这儿。他可能已经预见到,各报刊将会争相报道这条好消息——反邪恶联盟主席的爱妻神秘遇害等等。而且,我还认为,他深爱着弗伦奇夫人。我觉得她并不爱他”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实话实说,“她虽然总那么冷漠,那么沉默寡言,但对他一直很好。当然,她比他年轻得多。”

警官轻轻地咳了几声。埃勒里郁闷地看着韦弗,但他的心思却似乎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许是在书上,因为他的手指正悠闲地抚弄着书的封套。

“告诉我,韦弗先生,”警官说,“你最近是否注意到弗伦奇先生的举止有些反常?或者更确切地说,近几个月中是否有什么事让他暗自烦恼?”

韦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警官,”他直视着警官的眼睛,终于开口说,“我知道许多关于弗伦奇先生及其家人、朋友的事,这是事实。但我不是个爱传播丑闻的人。你应该理解,我很为难。背信弃义并非是件易”

警官似乎很满意。“像个男子汉说的话,韦弗先生。埃勒里,劝劝你的朋友。”

埃勒里同情地看着韦弗。“老兄,”他劝道,“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残忍地杀害了。我们的职责就是要严惩那个杀人凶手。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让一个正直的人泄露别人的家庭隐私,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说的。因为,韦斯特利,”他停了一下。“你不是和警察在一起,你身边的都是朋友。”

“那我只能说了。”韦弗绝望地说,“但愿不会惹出麻烦。你刚才是问老板最近的举止是否有些反常吧,警官?你说对了。弗伦奇先生一直暗自烦恼、心烦意乱。因为”

“因为”

“因为,”韦弗无精打采地说,“几个月前,弗伦奇夫人不幸和克罗内留斯•佐恩建立了友谊。”

“佐恩,呃?两人有了私情,韦弗?”老奎因循循善诱道。

“恐怕是吧。”韦弗不自然地答道,“不知道她看上了他哪一点——我怎么也变得爱搬弄是非了!但他们确实频频会面,也太勤了点儿,以至于连老板这样一个最不善于猜忌的人都开始注意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了。”

“没找到什么真凭实据吧?”

“应该没出什么大错,警官。当然,弗伦奇先生从未和他夫人谈起过这事。他绝不愿意伤害她的感情。但我知道,这事对他的伤害很深,因为有一次,他在我面前说漏了嘴,把自己的心思全都泄露了。他肯定非常希望事情能得到圆满解决。”

“在橱窗里时,我就觉得佐恩对弗伦奇很冷淡。”警官若有所思地说。

“那还用说。佐恩毫不掩饰他对弗伦奇夫人的感情。她是个颇具魅力的女人,警官。而佐恩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家伙。当他开始和老板的夫人调情时,他和老板之间这一辈子的交情也就完了。我觉得老板就是在为这件事烦恼。”

“佐恩结婚了吗?”埃勒里突然问道。

“当然结了,埃尔。”韦弗答道,看了眼他的朋友,“索菲亚•佐恩也是个怪女人。她大概对弗伦奇夫人深恶痛绝——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一丁点儿女人的同情心。那女人简直就是个讨厌鬼。”

“她爱佐恩吗?”

“这很难说。她有一种不正常的占有欲,这可能就是她如此善妒的原因。她抓住一切机会炫耀她的这种占有欲,所以经常令我们大家非常难堪。”

“我估计,”警官冷笑道,“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吧?这种事情总是这样。”

“简直就是人人皆知,”韦弗抱怨道,“这整件事就像一出闹剧。上帝啊!看到弗伦奇夫人把老板折磨成那样,有好几次我都想亲手掐死她!”

“噢,这话可千万别让警督听见,韦弗,”警官笑道,“弗伦奇和家人的感情如何?”

“他当然深爱弗伦奇夫人——到了他那把年纪,在一些小事上还能那么周到,真是不容易。”韦弗叹道,“至于玛丽昂”他的双眼顿时闪闪发光,“她一直就是他的掌上明珠。父女之间的感情非常深连我都有些妒忌了。”他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了,你们这两个孩子打起招呼来总那么冷淡。”警官不咸不淡地说道。韦弗孩子般地红了脸。“那么,伯尼斯呢?”

“伯尼斯和弗伦奇先生?”韦弗叹了口气,“在这种情形下,你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怎样?无论如何,老板办事还是公道的。在这方面,他几乎都有些倒向伯尼斯一边了。当然,伯尼斯并不是他的女儿——他不可能像疼爱玛丽昂那样疼爱伯尼斯。但他对两人一视同仁,他给予她们同样的关心,同样多的零用钱和衣服——在他眼中,两个人的地位没有丝毫的差别。但是——唉,一位是他的亲生女儿,另一位只是他的继女。”

“这简直就是句精辟的格言。”埃勒里轻轻一笑,“跟我们说说,韦斯特利弗伦奇夫人和卡莫迪的关系如何?他的话你都听到了——是实话吧?”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韦弗即刻接道,“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就像鱼一样,是种冷血动物。他只对伯尼斯有感情。我估计他甚至舍得为她倾家荡产。但自打他和弗伦奇夫人离婚后,他对待弗伦奇夫人的态度确实就像她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社交应酬似的。”

“顺便问一句,他们为什么离婚?”警官问道。

“卡莫迪在外面寻花问柳。”韦弗说,“我的天!我简直和长舌的洗衣妇没什么区别了!卡莫迪也太不小心了。他和歌舞团的一位女士在旅馆开房,结果被人当场抓住。尽管这事没声张出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时的弗伦奇夫人还是个道德卫士,她立刻上诉法庭,要求离婚。她打赢了官司,还得到了伯尼斯的监护权。”

“她可不能算是道德卫士,韦斯特利。”埃勒里说道,“反正从她和佐恩这件事上看不出来。倒不如说是——她知道自己的利益所在,而且觉得这世上条件好的人多得是,何必死守着一个不忠实的丈夫”

“这种修辞方式可真够复杂的,”韦弗笑道,“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对弗伦奇夫人的性格开始有所了解了。”埃勒里低声自语道,“那个叫马奇班克斯的家伙——应该是她的哥哥吧?”

“他们之间也就剩下这层关系了。”韦弗冷冷地说,“两人像仇人似的。我估计马奇班克斯对她的事了如指掌。不过,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管怎样,两人关系一直不好。老板也颇有些为难,因为马奇班克斯任董事已有多年了。”

“他酗酒,这一眼就能看出来。”警官说,“马奇班克斯和弗伦奇的关系怎样?”

“他们平常不大交往。”韦弗说,“两人在生意上似乎还合作得不错。但这都得归功于老板的理智。”

“目前,这案子中只剩下一位让我感兴趣的人了。”警官说,“就是那位时髦的特拉斯克先生,那位浪荡公子似的董事。除生意上的接触外,他和弗伦奇家族还有其他交往吗?”

“他和弗伦奇家的交往可远不止是生意上的。”韦弗答道,“既然我已经在搬弄是非了,那就干脆搬弄到底算了。不过,我讲完后,你们可得给我找把硬毛刷来——A.梅尔韦尔•特拉斯克先生的董事职位完全是因袭来的。他父亲是董事会的元老,老特拉斯克临终时留下遗愿,希望儿子能继承他的位置。为了让他进董事会,董事们费尽了周折,但最终还是把他拉了进来。至今为止,他一直都只是个摆设。尽管他不学无术,但要说到精明,那他可真精明到了家。因为特拉斯克先生追求伯尼斯已有一年多了——实际上,是从他进董事会后就开始了。”

“有意思。”埃勒里低声咕噜了一句,“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韦斯特利——看中了弗伦奇家的财产?”

“一点儿都不错。老特拉斯克在股市上赔了很多钱,小特拉斯克负债累累,据说,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我估计他把赌注全压在一场幸运的婚姻上了。伯尼斯就是他的目标。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追求她:他向她大献殷勤,带她出去,还讨好她母亲。他骗取了伯尼斯的好感——可怜的孩子,几乎就没人追求她——两人甚至订了婚。虽然没有正式的协议,但双方都已达成了默契。”

“就没人表示反对?”警官问道。

“很多人都不赞成,”韦弗冷冷地答道,“主要是老板。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继女不受特拉斯克这种人的伤害。特拉斯克可是个浪荡透顶的无赖。可怜的姑娘如果跟了他,那可有的是苦头吃。”

“韦斯特利,他凭什么就那么肯定她准能带来钱?”埃勒里突然问道。

“嗯——” 韦弗犹豫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埃尔,弗伦奇夫人自己有一大笔钱。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她死后”

“这笔钱将归伯尼斯所有。”警官接着说道。

“有意思。”埃勒里说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到,从今天早上起,我就没吃过东西。咱们出去吃块三明治,喝杯咖啡吧。还有别的事吗,爸爸?”

“没事了。”老先生又有些闷闷不乐,“咱们锁门走人吧。哈格斯特伦!赫西!把那些烟蒂和牌搁进我的包里还有那双鞋和帽子”

埃勒里从桌上拿起那五本书,递给哈格斯特伦。

“把这些也装上,哈格斯特伦,”他说,“这些东西你带回局里去吗,爸爸?”

“当然了。”

“哈格斯特伦,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拿着这些书比较好。”哈格斯特伦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牛皮纸,仔细地把书包好,递给埃勒里。韦弗从卧室的衣橱里取出衣帽,穿戴整齐。几名侦探走在前头,警官、埃勒里和韦弗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寓所。

埃勒里是最后出来的。他站在楼道里,手握着门钮,目光缓缓地从寓所内移到了手中的牛皮纸包上。

他轻声自语道:“第一课就到此结束了。”他的手从门钮上落下来,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两分钟后,楼道里只剩下一位孤零零的警察了。也不知他从哪儿找了把毫不起眼的椅子来,只见他坐在那儿,背靠着门,正看着份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