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那天我对樱说不再去蓬莱俱乐部,那并不是我的心里话,只不过是为了摆脱当时的窘状采取的权宜之计。
我是个自恋的男人,被伤害自尊心后夹着尾巴逃跑的事,我绝对不会做。不仅如此,把蓬莱俱乐部的恶行昭示天下的想法,在我心里也一天比一天强烈。
听起来好像在说漂亮话。我承认,与其说是所谓正义感在心中觉醒,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作为一个业余演员,我在很多电视剧里演过配角,但没有演过一次主角。如果我能把蓬莱俱乐部的恶行昭示天下,那我就成了为正义而战的大英雄,对,也就是主角!人这一辈子,难道不应该有当一回主角的雄心壮志吗?
所以,我打算伤好以后,重新开展侦探活动。
可是,这个打算持续了还不到三天,我就萎靡不振起来。
原因之一,是我想不出再次潜入蓬莱俱乐部的办法。
不用说,再化装成清洁工是不行的。其他如假装电器维修、消防检查,也都不适合我。我这张脸被他们看见过,这是最致命的问题。我没有天知茂[1]扮演的明智小五郎所具备的变脸术,也没钱雇一个好莱坞特效化妆师。
蓬莱俱乐部内部的情况大致掌握了,可以考虑深夜撬开门窗进入,在保安到达之前把文件偷出来。重要文件肯定在老板写字台的抽屉或保险柜里,那个保险柜不太大,我跟阿清两个人完全可以把它抬走。问题是,阿清恐怕不敢去了。就算他敢去,偷出来的文件也不能保证就有关于久高隆一郎的证据。要是没有,再想进去可就没有什么可能性了。他们肯定要加强戒备,我这个业余侦探就只有打败仗的份儿。
那么,抛开蓬莱俱乐部总公司办公室,通过其他途径能不能找到杀害久高隆一郎的证据呢?我苦思冥想,想不出任何办法。
原因之二,就是我伤得实在不轻。
受伤以后,腰部疼痛总是不见好转,到医院检查才知道是骨裂。我平时那么注意锻炼,摔了一下居然骨裂了,这对我打击很大。虽然自我安慰过,平时练的是肌肉而不是骨头,摔的部位太容易骨裂,不拄拐杖也能走路……但心情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
唉,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如此。想到这里,我意志消沉,糊里糊涂,转眼间两个星期就过去了。
十月五日星期六,吃完午饭我上街了。
自从认识了麻宫樱,我就不再乱找女人了。不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做对不起她,而是忙于侦探工作,没有那么多精力和体力。现在不干侦探了,自然就想找个女人上床运动。加上有意克制自己不跟麻宫樱发生肉体关系,身体里积聚了太多的性欲,太想发泄一下了。
今天我不打算追求所谓心灵的沟通,这方面樱已经满足了我。我今天只想要女人的肉体,所以我不找一般的女人,勾搭到手需要时间,太麻烦。我要找专业妓女,她们才能最大限度地满足我现在的欲望。
我在涩谷站前拨通所谓交友俱乐部的电话,然后到他们指定的咖啡馆里去等人。按照俱乐部的规则,对于派来的妓女,嫖客觉得满意就带她去情人旅馆,不满意的话可以马上换人。
今天来的是一个叫松本早苗的女人,名字当然是假的。我玩这种女人的时候也使用假名,以免将来碰到不必要的麻烦。
早苗胖乎乎的,长相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不过我嫌换人麻烦,就带着她直奔附近一家情人旅馆。
我跟樱的关系越来越好。特别是那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上演以后,我们的亲密程度一步两个台阶地增进,一周见三次的时候都有。但是,我们没有发生肉体关系,接吻也只有在我家那一次,我不希望越过那条线。
于是我就找别的女人来满足我的性欲,真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我已经跟樱约好明天见面,傍晚,在麻布的十番集合后一起去超市买东西,然后来我的光明庄公寓。樱要做几个拿手好菜,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就像一对新婚夫妇那么恩爱。
可是,在这前一天,我却要跟别的女人做爱,我这样做算不算犯错?
以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今天的女人跟昨天的不一样,在我看来就好像今天的食谱跟昨天的不一样,明天抱着另一个女人上床的时候,连今天抱过的女人长什么样都忘得一干二净。
想做爱,却不去拥抱樱。既然不拥抱樱,那么,我是应该彻底禁欲,还是应该跟樱分手去满足性欲?我随便找一个只做爱的女人,应该是跟樱不同的女人吧?那她们的不同之处又在哪里?
我找不到答案,于是先按照以往的惯例去做。
虽然找不到答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自从这个叫麻宫樱的女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的内心深处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我和早苗在道玄坂往右拐,走进百轩店商业街,正要穿过一条脏乱小路的时候,忽然看见从情人旅馆区那边走过来一对挽着胳膊的情侣。
我“啊”了一声,赶紧拽着早苗转向路边的一台饮料自动售货机,我用早苗的身体挡住自己。
“干什么呀你?”早苗瞪了我一眼。
“买瓶饮料!”
“买瓶饮料用得着使这么大劲儿拽我吗?疼死我了,肯定骨折了。”
“别啰嗦了,快买!”我背冲着小巷,背着手把零钱塞给她。
“买什么?”
“你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
丁零当啷,一阵硬币掉进自动售货机的声音。
“对面那一男一女走过来了吗?”我问。
“过来啦。”早苗不耐烦地说。
“他们过去以后拍拍我的后背。”我点燃一支烟,心脏剧烈地跳动。
“你认识他们?”
“这跟你没关系,他们过去以后,你只管拍拍我的后背。”
“咚”的一声,饮料掉了下来。
“你不喝吗?”早苗问我。
“你喝吧!他们离开咱们十米,不,二十米的时候,拍拍我。”一支烟转眼之间就抽完了,我的心脏几乎要把前胸撞一个大洞飞出来。我又点燃一支烟,不管我怎么拼命吸,也止不住肺部的剧痛。
“唉呀!”早苗叫了一声。
“怎么了?”
“还不到二十米就拐弯了。”
“你这个笨蛋,不早说!”我扔下早苗去追那一男一女。
在第一个路口拐弯以后,我立刻看见了挽着胳膊走在一起的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休闲装,头戴鸭舌帽,女的穿着连衣裙,没戴帽子。
我蹑手蹑脚地追了上去,将跟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米左右。
女的腰带上系着一条围巾作装饰。我再靠近些,围巾上的图案也看得一清二楚。茶色基调的有光泽的面料上,一匹装备着黄金马鞍的骏马,拉着一辆带伞盖的四轮马车。
我愣愣地站在了路中间。
那是樱!
麻宫樱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情人旅馆区走了出来!
远远地我就认出来了,看背影,更是我熟悉的樱!不到一米五的小个子,细瘦的身材,烫成波浪大卷的黑发。绝对不会认错人,两天以前我刚刚跟她见过面。
我见过她穿这件连衣裙,她腰带上的围巾是我送给她的爱玛仕,那是我为了祝贺她找到新工作,花两万一千日元给她买的!
樱挽着那男人的胳膊渐渐走远,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她为什么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
我呆呆地站着,动弹不得。
樱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情人旅馆那边走了过来!
我拼命摇了摇脑袋,质问自己:你看见他们从情人旅馆里出来了吗?没有!你只看见他们从情人旅馆那个方向走过来!情人旅馆区那边还有漂亮的住宅区,还有公园,有美术馆,那男人也许是家人,哥哥或者弟弟。可是,为什么挽着胳膊?又不是小孩子,兄妹或姐弟之间会挽着胳膊走路吗?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回头一看,是早苗。
“你还没回去啊?”我恍恍惚惚地问道。
“啊?你也太过分了吧?”
“你回去吧,我今天不想了。”我无力地向她挥挥手。
“回去?别开玩笑了!”
“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那好啊,拿钱来!”早苗伸出手来。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万日元。我往外抽钞票的时候带出一张发票,那是前天在加油站加油的收据。我送樱回家的路上顺便给我的迷你车加了油。那个男人也曾送樱回家,甚至在她家里跟她上床吗?
对了,那天吃完河豚鱼,她曾拒绝我送她回家,大概是怕我看出她家里有过男人的痕迹吧?他妈的!
我的心情突然又变了。我把钱收起来,把钱包重新装进裤兜,拉起早苗的手。“干就干!”我也不管早苗大声喊痛,拉着她直奔最近的一处情人旅馆。
进屋以后,我立刻就动手扯她的衣服,扣子噼里啪啦地掉了,胸罩也扯坏了。
“等等,先冲个澡……”
不等她把话说完,我用嘴唇塞住了她的嘴巴。我用双手抱着她的头,把她推到在床上,轻咬她的嘴唇,吸吮她的舌头。
我掀起她的裙子,把连裤丝袜和内裤一起扯下。我听见丝袜被扯破的声音。
用舌头舔,用手指摸,用牙齿咬,用嘴巴吸,我疯了似的爱抚早苗丰满的裸体。
早苗突然用清醒的声音说道:“时间快到了,延长是要多收费的。”
“操你妈的!”我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床垫。为什么我不能勃起?
19
我离开早苗后去了白金台的健身俱乐部。
举八十公斤重的杠铃还嫌不够分量,先增加到八十二公斤,后来又加到八十五公斤。练完杠铃练哑铃,练完哑铃蹬健身脚踏车。受伤以来第一次这么大运动量地锻炼,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肌肉酸疼。
我把自己的身体折磨得几乎没有半点力气,还是不能把樱赶出脑海。回家后,我早早钻进被窝,可是躺下一个多小时,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身,就是睡不着。
我索性放弃睡觉的念头,掏出手机查出存在里边的麻宫樱的手机号码,不按拨打键,就那样放在榻榻米上。过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再放下。反复多次后,终于按下了拨打键,但不等接通就挂断,这样也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我总算下决心等到电话接通,但我在樱的手机号码前加上了184,这样樱的手机上就不会显示我的手机号。
“喂?”是樱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喂?”
我竖起耳朵听着,那边没有男人的声音。
“喂?哪位啊?”
我不回答,挂断了电话。
数分钟之后,我又拨通了一次。
“喂!”还是樱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喂?”
我竖起耳朵听着,那边还是没有男人的声音。
反复多次后,樱不再接电话了。
我这是怎么啦?成跟踪狂了吗?
对!我成了跟踪狂!等我猛然清醒时,已经站在了樱住的太子堂附近的小山庄公寓前边。一层有四户人家,二层也是四户。樱就住在一层右数第二户。
时间是晚上八点,樱的房间里没亮灯。
我躲在一根电线杆后,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这里离大街很远,来往车辆和行人都很少。
八点半,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包烟,樱的房间里还是没亮灯。
我又拨通了她的手机。
“喂!”是樱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看了看樱的房间,依然黑着灯。
九点了,樱的房间没有任何变化。我终于忍不住走进公寓,来到樱的房间门前。门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麻宫”两个字。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听不到任何动静。
我攥紧拳头,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睁开眼睛用拳头敲起门来。一次、两次、三次……没有反应。抓住门把转了转,门是锁着的。我在信箱里、电表上、煤气表后边、花盆下边,到处找起来。我知道有人习惯于把钥匙放在这些地方。
我这是在干什么?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尽管不明白,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好像是身体自发地要去确认某件事情似的。
我绕到公寓后边,摸了摸后窗,窗户的插销插得好好的。窗帘很厚,根本看不见里头的情况。
我再次回到公寓正面,查看信箱里边的东西,里边有水费通知单、广告等等,看不出有男人的痕迹。
我唉声叹气地回到停在路边的车上,抽完一支烟,再去小山庄公寓那边看看,看完再回到车上抽烟。
过了十二点,日期变成了十月六日。我还在重复着上述那些机械性动作。
我的大脑一直在思考。在思考什么呢?我说不清楚,但肯定是在思考。
圆圆的月亮在云块之间时隐时现。天空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会儿白惨惨,一会儿灰蒙蒙,就像人的心情,很不安定。
四周一片静寂。云块浮动得那么快,可身旁那棵大树的树叶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也听不见鸟啼虫鸣。
黑暗中,浮现出一只手电筒的光环。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男人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步前行。他双手抱着一个用毛毯做的大包袱,包袱大得惊人,几乎要从他的手上掉下去。
前边是一个大坑,是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挖成的。
他来到大坑边上蹲下,轻轻地放下那个大包袱,再轻轻一推,那个大包袱就滚到坑里去了。
他蹲在坑边上看了看坑里的大包袱,然后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好久没挪动位置。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无声地往下流。
这样呆立很久之后,男人拿着铁锹站起来,开始将挖出来的土填回坑里去。
唰,唰,唰……
他像个机器人似的,有规律地挥动着双臂。
他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神里流露出坚毅的神色,似乎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
云块之间可以看到圆圆的月亮,惨白的月光照在男人的脸上。
一阵音乐声响起,我猛然抬起头,发现我坐在迷你车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音乐声还在响,是从裤兜里发出来的。
我掏出一号手机,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显示电话号码。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在耳朵上。
“啊罗哈——”[2]
一听这傻瓜似的声音,就知道是绫乃。
“这几天你好好吃饭了吗?”
“嗯……”烟抽得太多,我的声音都哑了。
“老在外边吃饭会造成盐分摄取过量。”
“无聊不无聊啊?”
“夜里经常出去鬼混吧?”
“没有。”
“昨天晚上往家里打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在哪个浪女人家里吧?”
看看车外,一辆送晨报的摩托车疾驰而过。
“我值夜班。”我清清嗓子,又叼上一支烟。
“再编个稍微像样点的谎好不好?”
“你就为这些屁话花钱打国际长途?”
“我超替你担心哎,还以为你病倒住院了呢!”
“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确认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后天回家。”
“记着!”
“071次航班,十五点十分到。”
“知道知道!”
“一定去机场接我哟!对了对了,美波来电话了吗?”
“没。”
“没有为杰尼斯运动会[3]的事来电话吗?”
“没有!”
“奇怪,明明下个礼拜就要举行了。喂,我说小虎,帮我给美波打电话确认一下嘛!”
“我太忙了。”
“忙着夜里找女人?”
“烦人。你有钱有工夫打这么长时间的国际长途,你自己给她打!”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把电话挂断。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六点四十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还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我发动迷你车,开着它跑到七环路边上的一家餐厅。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一点儿食欲也没有。我叫了一杯可以免费续杯的热咖啡,坐下来慢慢喝。
喝完第五杯咖啡的时候,正好十点。我开车回小山庄公寓。
敲敲麻宫樱的门,还是没反应,于是我去敲旁边一号的门。
“谁呀?”里边传出一个男人有气无力的声音。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下,隔壁二号住的是一位女士吧?”
“啊。”
“有男的跟她一起住吗?”
“这个嘛……”
“这位女士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比如说是不是爱交际,是不是很喜欢玩,等等。”
“这我可不知道。见了面最多点头打个招呼。”
“没见过别的男人跟她一起进出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不记得有过。”
“她屋里有没有过男人说话的声音?”
“好像没有过。”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不在家。她经常不在家吗?”
“这可说不好,不过,安静的时候多。”
我又问了三号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关于男人的信息。
20
回到家里,我一直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樱打来的。我决定不理她。响了大概有二十多次才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你怎么了?”我按下通话键后,樱担心地问。
我不说话。
“见面的时间应该是今天下午四点吧?”
“不对吗?”
“喂!喂!”
“喂!你没挂电话吧?是不是信号不好,我这边信号挺好,你到底怎么了?”
“你扪心自问吧!”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又响了。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樱生气了。
“你这女人,太过分了。”我不冷不热地说。
“你什么意思?”
“我真是个大傻瓜!”
“你什么意思?”
“拿别人的真心耍着玩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想听你这么教训我,拿别人的真心耍着玩儿的是你吧?你一直都在骗我!”
“当侦探的事我已经对你解释过了!”
“那你的生日呢?”
“生日?”
“连生日你都骗我!你早就讨厌我了吧?”
“那还不是为了帮你!”当时我救她干吗?早知现在,当初还不如让她自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