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苑清洁服务公司的。”这是“渡边”告诉我的。当然现在这么说也没用。
“谁派你们来的?”
“没有谁指派我们。”
“你们在找什么?”
“钱。想要钱而已。”
“闭上你的臭嘴!”村越大骂一声,一脚踢在我的肝脏部位。我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你这家伙为什么老戴着口罩?天这么热,不想摘下来透透气吗?”村越蹲下来看着我的脸。我刚说了句“对灰尘过敏”,口罩就被他一把扯了下来。不过蓬莱俱乐部在崎玉县举办免费保健讲座的时候,村越不在,我不用担心他认出我来。
“好吧,多给你们点儿时间,好好想想,要想不吃亏,还是如实招认了为好!”村越说完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抽起烟来。
蓬莱俱乐部肯定是家违法的公司,不然的话,在办公室里抓到小偷,为什么不打电话叫警察?绝对不是因为村越心眼儿好,他是怕警察一来,弄不好就会暴露蓬莱俱乐部违法犯罪的事实。
但是,面对眼下这种处境,我知道这些也没用。我一直在偷偷扭动双手,可是胶带缠得太紧了,不但没有一点儿松动,反而深深卡进肉里,好像皮肤都要被割裂了。
要是村越再踢我四五脚,说不定我就得招认。如果是为了我自己的家人,就算被打晕我也要忍着,久高爱子跟我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我也没像阿清那样喜欢上她,讲义气也是有限度的。
就在我的怯懦在心里逐渐占了上风的时候,整个楼层的火灾报警器响了。
村越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冷静下来,悠然自得地继续抽烟。火灾报警器误报的情况比较多,人们一般不会听见警报就跑。
但是,这回好像不是误报。
“里边还有人吗?着火啦!快跑!”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好像是那个叫堀场的女孩。
“还真他妈的着火了?”村越从桌子上跳下来,跑到屏风另一边。
“啊,部长,着火了!快跑!”
“哪儿?”
“好像是垃圾箱,别的楼层的都跑光了!您看!”
我听见了开窗户的声音。
“啊?这么大烟!还真他妈的……”
“咱们公司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村越和堀场的对话听不见了,报警器不停地鸣叫着。
“他们说着火了?”阿清既像在问我,又像在喃喃自语。
“好像是。”
“火大吗?”
“可能不小。”
“你没闻见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儿?”
“闻见了。”
“我们怎么办?”
“别出声,挪出去!”说完我就像一条大青虫似的,蠕动着向门口移去。
可是,移动还不到半米我就动不了了。手脚被捆得太紧,看来只能等着被烧死在这座大楼里了。
“等等!马上给你松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惊得张大了嘴巴——是樱!
“别乱动,乱动容易受伤!”樱冷静地对我说。
是梦,还是幻觉?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就在我发呆的时候,手被解放了。
“脚上的胶带你自己解!”樱说完转到阿清背后去。
“你怎么在这儿?”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以后再给你详细解释,现在要做的是赶快逃跑!”樱用裁纸刀把缠着阿清的胶带割断,我也解开了缠在自己脚上的胶带。
情节的发展太出人意料,我懵了。但是,有一点可以确信:眼前的麻宫樱,就像美国女影星法拉·福西特在她的成名电视连续剧《霹雳娇娃》里扮演的美丽女警那样值得信赖。
17
在樱的引导下,我们没有走消防通道,而是走普通楼道逃离平城写字楼。途中没有碰上村越和堀场他们,很快就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现在你可以把实情告诉我了吧?”等樱处理完我手上的伤后,我问。
“看完魔术后还是不要问魔术师背后的奥妙,那样才余味无穷。”
现在我跟樱同处一室,也就是我在光明庄公寓的房间。我们先把阿清送回家,随后到这里来了。绫乃不在东京,她现在也许在夏威夷喝鸡尾酒或跳草裙舞。总之现在我跟樱独处。
“你不告诉我,我会失眠。你是不是就在那附近工作?”
“不是。”
“你简直像一直在看着我们行动。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对,我一直在跟踪你。”
我愣了三秒钟:“什么?你在跟踪我?”
“我不会开车,所以叫了一辆出租车跟踪你。”
“连出租车都用上了?为什么要这样?简直就是……”
“跟踪狂,对不对?”樱伸长脖子瞪着我。
我搔搔头皮:“最近好像出了这么个新名词。”
“我才不想当那种恶心的跟踪狂,又得花钱又得请假。”
“那你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你不好!”
“我怎么不好了?”
“跟我约会你不去,晚上还总不在家,我认为你肯定跟别的女人好上了,所以想跟踪你,到时候当场抓奸!”樱低着头,用力抓着膝盖。
“你这女人,胡思乱想什么?”我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可不要紧,被村越踢伤的地方剧痛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樱生气地把脸转向一旁。
我得承认,最近我对樱的搪塞实在太暧昧了,才让她怀疑我有别的女人。
“是我不好。不过,我真的没有别的女人。”
我双手来回晃动着指着房间的各个角落,意思是说:你看,哪有什么女人?
“现在看起来好像真的没有。”
这女人可真不好惹。
“我一直在那座写字楼外边等你,左等右等都不出来,心想你到底去里头干什么了,就进去一层一层地找。刚走到四楼,就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
“对,就是你的声音,好像在跟谁吵架。我探头往里看了看,因为有屏风挡着,看不见人。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看,看见你和阿清被捆着手脚倒在地上。站着的那个男人很凶,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我想救你们,可是如果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抓起来。要救你们,就只能引走他,于是我启动了报警器。”
“原来是你干的。”我点点头,“可是,我分明闻见了焦糊味儿,而且村越也说烟很大。”
“火也是我放的。”
“啊?”
“根据以往的经验,就算火灾报警器响了也有人不跑,认为是报警器误报。我想,如果那家伙也是这种人就麻烦了,于是先点了一把火,然后再按响报警器……”
“这也太危险了吧?”我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后怕。”樱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这可不单单只是后怕的问题,放火是犯罪!”
“这我知道。”
“放火可是重罪。有时候杀人也不过才判三年有期徒刑,放火最少判五年!”
“咚!”一声巨响,震得我这租金低廉的破房子直颤悠。抬头一看,原来是樱的两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榻榻米。
“你打算去报警?”樱说完又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在那种情况下,你说我该怎么办?不那样的话怎么能救得了你们?”
我哑口无言。说实话,如果不是樱及时相救,我们说不定已经被蓬莱俱乐部那帮家伙杀了。这一点我可不能忘。
“谢谢你救了我,真的,我打心眼儿里感谢你。”我一个劲儿地重复着这句话。我的感激之情是真心的。
为了摆脱眼下的尴尬局面,我起身去厕所。走起路来左脚有些疼,是被村越推倒在地的时候摔的。脸颊和胳膊肘都有擦伤,手腕的皮破了,还有皮下出血。不过,只受了这么点儿伤,简直是奇迹。要知道为了骗取保险金,蓬莱俱乐部那些家伙已经杀了不少人,要是他们的人回来了,杀死我和阿清恐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想到这里,我觉得对樱无论怎么感谢都不过分,她是我的救命女神!
回到房间,只见樱双肘撑在矮桌上,双手支着下巴发愣。
“刚才在便利店买点东西回来就好了,碰巧我这里咖啡和茶叶都没了。要不喝点儿水?拧开水龙头就有最新鲜的水。”
樱看了我一眼,笑了。看来她心情好一些了。
“咱们还是去外边吧。我肚子有点饿,哎哟,都七点了。”
“先把刚才的话题谈完了再说。”
“不是已经谈完了吗?衷心感谢!我的救命恩人!”我向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现在轮到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落到那步田地?”樱端正地坐着,仰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我。
“这个嘛……”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但还是点了点头,在她身边坐下,“一两句话还真说不清楚。”
“你就是说到明天早晨,我也愿意奉陪。”
不能再瞒着她了,我把久高爱子的委托一五一十告诉了樱。
樱不时发出惊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直到我把事情的原委说完,没有插一句嘴。
“真是不可思议,”讲完久高爱子的事,我笑了,“要是我一开始就告诉你实话,你就不会怀疑我有别的女人,也不会跟踪我,当然也不可能救我的命。也许现在的我还被绑在蓬莱俱乐部里,或者已经被装进麻袋扔到东京湾喂鱼了。可是你看,现在我在自己家,手脚都是自由的。这些都是托你的福,没有你的那点误会,就没有现在这个结局。人生路上,真说不准什么是幸什么是不幸。上语文课时老师教过一句成语,叫做因祸得福,我现在体会可深了。真是不可思议!”
樱的身体僵直,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句话都没说。
“你说是吧?”
樱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了?”我看着她的脸问道。
她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找到了吗?”
“什么找到了吗?”
“为保险金杀人的证据。”
“没有。我们还没找到就被绑起来了。”
樱直愣愣地看着我,又不说话了。
“你怎么了?”我关切地问她。
“太可怕了……”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你现在才觉得害怕?那些人跟黑社会的没什么两样。如果你早知道这些,恐怕就不敢干那么大胆的事了吧?”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我怕的是他们来报复你。”
“你担心这个啊。没关系,他们不知道我跟阿清是什么人。东京这么大,他们上哪儿找我们去?找不到的。没有把我们身上的驾照之类的证件搜出来,是村越的失策。”
我也没有对“渡边”说明我们的真实身份。
“你们还要到那里去吗?”樱抬起眼皮看着我问。
“必须去!”
“太危险了。”
“当然我得等他们淡忘了再去。”
“反正你还是要去,对吧?”
“对,要去,我还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呢。”
“那么危险的地方,别去了。”
“今天是偶然失手,身体不舒服,反应有些迟钝。”而且我的自尊心也不允许我半途而废。
“可是,人家看见你长什么样了。别去蓬莱俱乐部了,化装成清洁工你也进不去。”
“当然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至于什么办法,一边养伤一边想。不着急不用慌,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冒出一个好主意来。”
樱沉默了,紧咬着嘴唇。
我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嘴巴里边也有伤,烟薰得伤口麻辣辣的疼。
我的烟抽了一半,樱抬起头来:“答应我,不要再去了,不要再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了。”
“那不行,一旦答应别人,就得替人家办成,半途而废算什么男子汉!”我是个不服输的人,在我看来,现在结束这件事,无异于在距离珠穆朗玛峰顶只有五百米时转身下山,所谓“急流勇退”是狗屁道理。而且他们打了我,这一箭之仇非报不可。
“你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了?”樱用挑衅般的目光看着我。
“我对你说什么了?”
“你没说过自杀如何如何之类的话吗?说你最讨厌自杀。”
“啊,自杀是最愚蠢的行为。”
“那么你就是最愚蠢的!你现在的行动就是一种自杀行为。对方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执意到那里去就是去自杀!”
“你那是诡辩。自杀跟自杀行为是两码事。”
“一码事!都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樱拍着桌子狂喊乱叫起来。随后,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认真地说:“答应我,不要再到蓬莱俱乐部去了,推掉这个危险的工作!”说完闭上眼睛,手指按在颤抖的眼睑上。
“你哭啦?”
“只不过是隐形眼镜掉了。”
“知道了,我不去了。”我点着头说。
“说好了,不许骗人!”樱睁开眼睛,握住我的双手。
“不骗你,我还不急着死。”我拍拍她的肩膀,又顺势抚摸她的头发,然后把她的头搂过来,拥在我的怀里。樱轻轻地“啊”了一声,没有拒绝。
我在樱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又在她那涂着淡红色口红的嘴唇上轻吻了一下。我放开她,看见她闭着眼睛,一股热浪从内心深处涌起,我把嘴唇紧紧地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的嘴唇才离开她的嘴唇。我的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小声说道:“我送你回家。”说完轻轻把她推开。
“你身体不要紧吗?”樱整理着蓬乱的头发,羞涩地问。
“不要紧的。”
“用不着我来照顾你吗?”她的意思很明确,她今晚想住在我这里。
但是,我拿起车钥匙站了起来。
“我可以给你做饭。”
“下次吧,我这副狼狈样不能尽情享受你的拿手好菜。多亏我平时在健身俱乐部苦练,如果没有这么发达的腹肌,内脏说不定都被踢坏了。”我今天怎么这么饶舌?
在我的内心深处,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还在拒绝着她。
[1]源于西方的宗教信仰,认为13号的星期五会发生不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