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千住方向的列车即将进入二号站台!”
在播音员的广播声中,我走近樱,故意干咳了几下。
樱迷茫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泪已经干了。
“答应我一件事。”
樱歪着细小的脖子,小眼睛,短睫毛,脸上没有什么凹凸起伏,是一张典型的日本女人脸。不能说不漂亮,她五官端正,右眼角下的泪痣也挺性感。但是,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就发现不了这些优点。
“从现在开始,今天之内不许再自杀了!”
樱吓了一跳,但几秒钟以后就恢复了平静,反驳道:“我不是自杀,是头晕掉下去的。”
“要是明天自杀的话,随你的便,拜托你今天饶了我。”
“由于药物的副作用,我常常贫血……”
“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愿意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樱沉默不语。我知道她为什么看起来不起眼了。她长着一张日本女人的脸,头发却染成了茶色,衣服也太花哨了。她想用这些来弥补自己的朴素,反而遮掩了天生丽质。
“我还要劝你赶快去把胳膊肘消一下毒,也许已经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这种天气,伤口化脓会很麻烦。保重。”
我自顾自把话说完,转身向站台另一端走去。上行列车的一扇车厢门正好在我面前打开,我顺势走了进去。至于是不是跟樱上了同一辆车,我全然不知。
这个时候的我,对麻宫樱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她。
4
我的一天从清晨五点开始。
做完三十分钟健身操,接着是五公里慢跑,然后边喝葡萄果汁边看报纸,再上网浏览一下新闻,差不多就到了吃早饭的时间。跟小妹边看电视边吃完早饭,我便去做我的保安工作了。
其实,我的工作并不局限于保安。虽然比不上有七张面孔的多罗尾伴内[6],有时是独眼司机,有时是喜欢变魔术的绅士,有时是外籍货船的船员,有时是四处漂泊的流浪者……但我至少也有三四张面孔。我是六本木的保安人员,也是电脑培训班的老师,偶而也作为临时演员去拍电视剧。我不是那种自称什么都会的“万事通”,而是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的“万事试试看”。人生苦短,如果不抓紧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老了肯定会后悔的。
我也顺从性欲追求男欢女爱,当然眼下只不过是为了寻求瞬间的快乐。我还几乎天天喝酒。有人说会工作的人也会玩,这句话说的就是我。
当然,真正会玩的人懂得节制。一到夜里十二点,我一定放下酒杯睡觉,绝对不会陪着女人喝咖啡喝到天亮,我的闹钟每天清晨五点肯定叫响。
这个时代,幼儿园的孩子晚上十点十一点才睡觉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人的大脑和身体的能力毕竟只在阳光灿烂的时候才能最有效地发挥。喜欢夜间工作的人,是在无谓地浪费自己的能量。浪费人生有限的能量,这种傻事我坚决不会去做。
圆圆的月亮在云块间时隐时现。天空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一会儿白惨惨,一会儿灰蒙蒙,就像人的心情,很不安定。
四周一片静寂。云块浮动得那么快,可身旁那棵大树的树叶却没有丝毫动静,也听不见鸟啼虫鸣。
黑暗中,浮现出一只手电筒的光环。
寂静中,响起一阵“唰唰”的挖土声。
男人把挖起的泥土甩向身后,泥土中混杂着闪着亮光的东西。那是五日元、十日元、一百日元的硬币。再注意看,还有五百日元的硬币,甚至有一千日元的钞票。但是,男人看都不看一眼,专心致志地挖着。
终于,铁锹碰到硬物,男人换了个位置继续挖,喀的一声,又碰到了硬物。
男人蹲下去,用两手扒开松软的泥土,从下边把硬物抠出来。最初还以为是一块圆石头,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没有皮肉也没有毛发的骷髅。
男人吓得大叫起来,一屁股跌坐在泥土里。
从骷髅的眼窝里滚出很多硬币,一日元的,五日元的,十日元的,一百日元的……
男人丢下骷髅,爬出土坑,回过头来。
云块间可以看到圆圆的月亮,惨白的月光照在男人脸上。
八月十日,星期六,我仍然在清晨五点起床。即便是休息日,我也不做那种睡到中午的傻事。
闹钟将我从噩梦中叫醒。为了把噩梦带来的不快从身体里赶出去,我做了半个多小时健身操,然后把上午的大部分时间用来读书,快到中午了才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为什么这么晚才刮胡子呢?这得从前天晚上的电话谈起。
八月八日晚上,我从三越汤回来,正在看晚间新闻的时候,手机响了。
这三越汤跟三越百货公司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它是我家附近的澡堂。
我家,也就是我在白金的小窝,光明庄公寓的三号房间。
白金指的就是港区的白金,从名字就知道,这里离我加入的白金台健身俱乐部很近。不过,就像好莱坞跟贝弗利山只隔一条马路,气氛却截然不同一样,白金跟白金台也是如此。
跟白金台相邻的白金西南角也在高台上,那里的气氛跟白金台一样,也具有高级住宅区的风情,绿树成荫,安静得可以听见小鸟的鸣叫。站在高级住宅群里,可以看到六本木新城大厦和东京塔,简直不敢相信这里属于港区。久高爱子就读的圣心女子学院就在西南角的高台上。
可是,白金的绝大部分地区都在高台下边,这里听到的不是小鸟的鸣叫,而是卡车的喇叭声、车床的尖叫声,以及鲜鱼店大减价的叫卖声。看到的风景则是挂着蓝布门帘的荞麦面馆、橱窗里摆着褪色食物样品的餐馆、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有来回穿梭的自行车。小胡同里挤满了小商店、小作坊、小房屋,到处散发着老居民区的风土人情。
高台居大款,低地住平民,这种划分乃是世间常态。一条被称为古川的河流经白金,有钱人担心一旦闹水灾就会危及自己的豪宅,于是抢先占领高台,平民百姓就被留在了低洼地区。您看,我突然又变成了历史学家。
我的家在光明庄公寓二楼。一楼是一家破了产的商店,前店面后作坊,据说在泡沫经济时期专门制作名片和价格标签。光明庄公寓的每间房都在十平方米左右,厕所是公用的,没有电视天线,窗户都是木头做的,用的是老式插销。整栋公寓是一座木造建筑,隔音很差,可以听到邻居说话,也时常漏雨,可以说是罕见的二十世纪遗物。然而在山手线圈内,一间三万日元租金的房子仍然颇有吸引力,所以四个房间都租了出去,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大学生,也有挣一天吃一天的打工仔。如果能扔掉虚荣,住在这里还是很值的。而我正属于朴实刚健的人物,所以把家安在了这儿。
由于没有浴室,洗澡得去澡堂,也就是附近的三越汤。近年来,澡堂都增设了桑拿浴等现代设备,以增强竞争能力,但三越汤大约有七十年的历史,还是个恋旧的老澡堂。算上三越汤,白金只有两家澡堂,半年前还有四家,算是为咱穷人着想的。顺便说一句,白金台连一家澡堂都没有。家家有浴室,谁去澡堂啊?
接着说八月八日晚上的事。
我从三越汤回来后,一边喝啤酒,一边观看横滨队跟巨人队的棒球比赛。这时,二号手机突然响了。为了区别公私,我有两部手机,老手机叫一号,新手机就是二号。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对方的电话号码,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推销员打来的,我没好气地拿起手机冲着话筒吼了一声。
做梦都没想到,来电话的是麻宫樱。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我吃惊地问。
“您在车站时说过的。”
在广尾车站,站务员问过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今天打电话的目的,是为了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那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
“上次的事,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必客气。”
“我想去拜访您,当面向您道谢。”
“来我家?”
“对呀。”
“不不不……这儿……有点不方便……”我看了看又小又脏的房间。
“您什么时候方便?这个周末行吗?”
“不必当面道谢,特地打电话来已经够客气的了。”
“不,不当面道谢我会过意不去的。我实话对您说,我……那天真的打算自杀。”
“呃……”
“可是没死成。当时我特别恨您,因为我真的很想死。我的日子过得太苦,没有比死更轻松的路可走。可是您阻止了我,让我还得在这人间炼狱受煎熬。我非常绝望,恨透了您这个妨碍了我的人。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冷静下来,萌生了活下去的念头。我曾经抛弃过一次生命,现在什么都不怕了。我要不顾一切地活下去!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我能有今天,是因为您救了我,是您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所以,请您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见个面,让我当面向您道谢……”樱越说越激动。
“那好吧,咱们在东京都饭店见吧,知道吗?白金台的东京都饭店。”
“对不起,我没去过。”
“是家大饭店,很容易找到。你从地铁白金台站下车,出站以后走不了五分钟就到。就在一楼大厅的酒吧,怎么样?”
敲定八月十日下午一点见面后,我结束了跟樱的通话。
我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我已经想不起麻宫樱长什么样子了,记忆中只留下那张传统日本女人的脸型,对她的五官一点印象都没有。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浅茶色卷发,也许我对麻宫樱的兴趣仅此而已。不过谁也不会讨厌被人感激,因此我决定跟她见面。
约定的日子到了。出门之前刮胡子,正是为了去见麻宫樱。这时,我从镜子里看见小妹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早上她还只穿着一件T恤衫,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连衣裙。
小妹绫乃比我小两岁,从都立三田高中毕业后,曾是丸之内的上班族,后来辞职不干了,现在无业。一大早就看不见她的影子,我还以为她去看电影了。小妹不是去那种需要排队才能入座的有名咖啡店吃蛋糕,就是去跳舞、唱卡拉OK,要不就是去游泳、听音乐会,睡个午觉再去参加婚姻介绍所举办的联谊会,很像有身份的人过的日子。
我们兄妹在都会的一角相依为命的理由,按照小妹的说法,是放心不下连饭都不会做的哥哥,按照我的说法,则是放心不下她一个女人独居。几年前父母相继去世,我们虽然有一个哥哥,但在我还没上高中时,正在东京大学读书的他就英年早逝了。
镜子里的绫乃是金色卷发,侧面还有红色挑染。身上穿的是红底上印着白色蔓草的露肩连衣裙。
偶尔也打扮得像样点儿嘛,这样打扮别人会看不起你的,想穿什么衣服跟穿着合不合适是两码事!咱妈在天国看见了也会唉声叹气的!
就在我在心里对她说教时,大概是她感应到了吧,镜子里的绫乃逐渐变大,最后跟我的脸并列在一起。
“借我。”绫乃在我耳边摇晃着什么东西。
“不行!我马上就要用。”我回过头,满是泡沫的手一把夺过我的车钥匙。
“讨厌!小虎又不出城,要车干什么?”
小虎?谁是小虎?我就是小虎。我叫成濑将虎,小名小虎。英年早逝的哥哥叫龙悟,小名小龙,绫乃和我也叫他小龙。一龙一虎,不难理解父母给我们取这种名字的苦心。但是,背负着好名字的我们,会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父母恐怕从来没有想过。
“话倒是没错,那你又要上哪儿去啊?”
“去八重那里,没车去不了。”八重是她那个在房总疗养的朋友。
“干吗又去?”
“你什么意思?去看看生病的朋友有什么不对吗?”
我有些怀疑,她是以去看生病的朋友为借口,去会男朋友。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焦虑起来。如今像我这样的人,带着女朋友进情人旅馆,是不会采取任何避孕措施的。
“你跟洋子一起去吗?”我用父亲般的口吻追问道。
“对啊。”
“那可以开洋子的车去嘛。”
洋子是绫乃玩音乐的搭档,八重身体好的时候,她们三人一起演奏过。
“我不喜欢轻型车。”
“迷你车也不是重型车,现在的轻型车稳定性都很高。”
“洋子车技太差,坐她开的车好恐怖。”
“坐你开的车也一样。”
“真啰嗦!”
绫乃把我推到一边,对着镜子往身上喷体香喷雾,喷完胸口喷腋下。
“如果你信不过洋子的开车技术,那就你来开!”
“我不喜欢开别人的车!”
“我的迷你车也是别人的车。”
“别那么小心眼,我帮你出过汽油钱吧?”
就在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时候,电话铃响了。不是我的手机,是家里的固定电话。
“接一下!”我举着沾满剃须膏的双手,向绫乃努努嘴,她满脸不高兴地去接电话。
“啊,好久不见了!身体还好吗?在准备考大学吧?对不起啊,我那个笨蛋哥哥经常给你添麻烦……”绫乃今天礼貌得有些反常。
我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手,准备接电话。
“是芹泽。”绫乃不情不愿地把无绳电话塞给我。
“喂,我是笨蛋哥哥,什么事?”我也很不高兴地冲着话筒问道。
“学长,帮帮忙!”听筒里传来阿清刺耳的声音。
我把听筒离耳朵远一些,故意开玩笑地问:“怎么啦?色情片被录像机缠住了?”
“帮帮忙,小爱碰上麻烦了。”
“久高爱子?”
“对!大麻烦,求求你,帮帮忙吧!”
“冷静点儿,久高爱子怎么了?什么大麻烦?”
“我冷静不了!杀人了!不,有人被杀死啦!”
5
我在有栖川宫纪念公园前边拉上阿清和久高爱子,朝着外苑西大道驶去。
“学长,勉强你跟我们出来,真的很抱歉。”阿清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对我说。
“没关系,去哪儿?”
我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坐在后边满头大汗的阿清。久高爱子坐在阿清旁边,戴着一顶巴宝莉[7]格纹帽,身体僵硬。
“随便走走吧,在车里谈最合适。”阿清回答说。
“对不起,本来应该请您到家里来谈的,可是目前我还对家里保密,这件事又不便在咖啡馆里谈……”爱子把手放在帽檐上,面带歉意地低下了头。
“所谓被杀是怎么回事?前几天去府上打扰时,不是说是车祸吗?”
因为阿清在电话里说得不清楚,开始我还以为是爱子本人被杀,仔细一问,才知道说的是久高隆一郎。
“对外说法是车祸,实际上,老爷子是被人故意撞死的,凶手逃走了。”爱子沉稳的口气中包含着强烈的愤怒。
“肇事逃逸……太可恶了。”我虽然这样附和,却觉得“被杀”的说法有些过分。肇事逃逸确实等于杀人。即使是误撞,但肇事者如果不把伤者送去医院,结果造成死亡,也等于犯了杀人罪。不过这是刑法的问题,跟我所想像的杀人还是有区别的。我认为,只有在寂静无人的小巷里把人截住用刀捅死,或是为了灭口,用枪把人的脑壳打穿才叫杀人。
不不不,应该先听爱子把话说完。
“是肇事逃逸,但是有人为他老人家投了巨额保险。”
“啊?”
“我认为是保险理赔金杀人。”
“犯人呢?”
“别误会,不是我家里的人干的。”
“我没那么想。那到底是谁干的?”
“蓬莱俱乐部。”
“什么?”
“大概跟蓬莱俱乐部有关。”
爱子两手抓住驾驶座的椅背,挺直身子,好像要站起来。
“喂!危险!别站起来!大概?这么说,还没抓到凶手?”
“警察马马虎虎,只派了两三个人调查这起事件,而且这些人还负责别的案件。”
“只有两三个人?”
“警察认为这只不过是一起肇事逃逸事件,没有给予特别的重视。”
“你刚才说是保险理赔金杀人?”
“对!我认为极可能是为了保险理赔金而杀人。但是警方并没有朝这个方向侦办案件。”
“一群混蛋!”
“因为警方并不知道有外人替他投了好几笔伤害保险。”
“居然有这种事?”
“真的。因为我们家没有告诉警察。”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也只是怀疑。虽然直觉判断应该是保险理赔金杀人,但怕弄错了张扬出去太丢面子。这是全家一致的意见。谨言慎行,是我们久高家的家训。”
听说久高隆一郎原本位居某大企业董事,儿子现在也是那家企业的主要领导之一。久高家也许是害怕这件事被无聊小报或八卦杂志炒作。
“嗯,你刚才提到的蓬莱俱乐部是干什么的?”我驾车在天现寺桥左转,驶上明治大道。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高尔夫俱乐部?”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阿清。
阿清摇摇头说:“我也没听说过,听小爱说,好像是卖保健食品和羽绒被的公司。”
“是强买强卖公司。”爱子严肃地纠正了阿清的话。
我点点头:“就是那种经常利用健康长寿之类的花言巧语,专门骗取老人的存款和养老金的公司吗?”
“是的。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老爷子就是被这种公司骗了。不过被骗的年轻人也不少。最近很多年轻人患过敏性皮炎,有的还食物过敏,比较在意自己的健康,也容易上当……还有减肥。”爱子的话里分明有为老人家辩护的意思。
“真是场灾难。”
“他老人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受骗的人。他可是法律系毕业的,还有过‘股东杀手’的外号。前几年做了前列腺手术后,他变得脆弱起来,结果被人乘虚而入。”
“损失了多少?”
“大略估算了一下,至少也有五千万。”
“五千万?”
“羽绒被加磁疗床垫一百万日元一套……”
“一百万!”
“是啊。说是可以矫正睡姿,防止打鼾,还会放射远红外线和负氧离子。就算这些功能全都具备,要一百万也太过分了。你知道老爷子被强卖了几套吗?最初他买给自己用,虽然价格离谱,但只要老人家睡得舒服也是好事,所以家里人也没说什么。没过多久,他又买了一套给太太用,接下来是给儿子、儿媳、孙子买,越买越多,总共买了十套。我家才五口人,哪用得了那么多?可老爷子说可以给客人用,还可以给孙女当嫁妆,这种说法,就连家人都不能原谅。”
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动辄花上上千万,就像在超市顺便买盒寿司回家一样。跟我真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啊。
“除了羽绒被,他还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据说是有益血液循环的项链、手镯,还有好几十箱闻起来有臭抹布味道的瓶装饮料,这些大概花了一千五百万。最离谱的是那几十箱所谓的碱性负氧离子矿泉水,一瓶两万日元。”
“一瓶水两万?”
“洗脸、浸泡假牙都用这种水,有时还用来浇花,不知道到底用了多少箱。”
这可真叫人啼笑皆非。
“全家人都批评他,他便答应不再买了。在那以后,羽绒被倒是没再增加,偶然通过快递送来的所谓保健食品数量也不是很多,我们就不追究了。可是……他过世以后,我们整理他的房间,天哪!翻出来一大堆从没见过的东西,黄金观音像、象牙图章、包在紫色绸巾里的水晶球、雕刻着七福神的花瓶……壁橱里、书柜里、抽屉里,到处都是。”
“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值五千万?”
“是,查了存折才知道,有很多次以十万、百万为单位的提款记录。”
“居然没被老太太看穿。”
“我们家是爸爸理财,不过老爷子用的存折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果然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藏在老人家房里的东西是从蓬莱俱乐部买来的,那上面既没贴俱乐部的标签,也找不到收据。不过这些都是以前家里没有的东西,至少三年前房子装修的时候还没有。在粘上蓬莱俱乐部之前,老爷子没从那张存折上取过钱。对家里人而言,他真的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等一下,我先找个地方停车。”我觉得这些话并不适合一边开车一边听。
我想了一下,决定往南行驶。我在古川桥往右拐,然后从清正公前进入目黑大道,很快就看到一座象牙色建筑物,那就是东京都饭店,跟樱约好见面的地方。因为不是在公开场合谈论的话题,所以我们没进饭店。我将车开进停车场,拉起手刹车,不关发动机,开着冷气。这样做虽然对地球环境有害,但此刻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转身盘腿坐在驾驶座上,抱着椅背,面向后座上的爱子:“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很多来路不明的东西,随后又发现用途不明的巨额支出,还有呢?”
“真是个叫人伤脑筋的老人家,再乱花钱也该有个限度。不过人都走了,再怎么责备他也是无济于事,权当他用五千万买了几年痛快日子。就在我们打算了结这件事的时候,保险公司打来了电话。”
那是一通诡异的电话。
“请问,久高隆一郎先生是羽田仓库管理公司的职员吗?”保险公司的人问道。
接电话的夫人回答说:“久高隆一郎去世时已经退休,原来在庆长产业公司工作。”
听夫人这么一说,保险公司的人又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大田区的羽田仓库保管公司于今年七月三日跟我们公司签订了法人合同,被保险人是该公司职员久高隆一郎。死亡保险金是八百万日元,受益人是该公司。四天前,该公司提出了接收八百万日元保险金的申请。”
夫人问对方是不是弄错人了,对方说出了久高隆一郎的住址和出生年月日。夫人说没错,不过自己的丈夫跟羽田仓库保管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有一种可能性是,以前有过生意往来的公司借用久高隆一郎的名字投了保,可是问过儿子之后,儿子说他的记忆中没有这样一家公司。
后来,保险公司又来电话说,羽田仓库保管公司是家空头公司,不仅没有登记,保险合同上的联系地址也只是个私人信箱。
不久,又有两家保险公司打电话来询问同样的事,而且这两家也说被保险人是羽田仓库保管公司的久高隆一郎,保险受益人也都是该公司,保险金额也都是数百万日元。
“虚构一家公司,随便找个人冒充职员,公司作为受益人替此人投保,等‘职员’一死,就去领理赔金,然后逃之夭夭。”阿清扳着手指为爱子的述说作总结。社会上本就有很多公司为职员投保,万一发生意外,就用保险理赔金充当给家属的抚恤金。
“最近因为诈骗理赔金的事件很多,保险公司提高了警惕,特意给我家打电话确认。”爱子补充说明道。
“保险公司了解到久高隆一郎先生不是那家空头公司的职员后,就不会支付理赔金了吧?”我提出了一个极其单纯的问题。
“是的,没有支付,以诈骗理赔金未遂结案了。可是,老爷子死了。肯定有谁替他投保,又杀了他。”爱子抹着眼泪说。
“你所说的那个‘谁’就是蓬莱俱乐部?”
“我只能这么认为。”
“但是,站在蓬莱俱乐部的角度来看,他们为什么要杀了久高隆一郎先生呢?诈骗保险理赔金,还不如让他活着,继续让他买东西获利更大。就算理赔金拿到手,总共也就两千万左右,可是他活着的话,骗来的钱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实际上,不是已经轻而易举地骗了五千万吗?”
“可是,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警察总有一天会查出真相吧?”
“我们没有跟警察说过外人投保的事,现在也只是怀疑,更重要的是,家里不想把事情闹大。”
“哦,原来如此。可是,爱子,你怀疑的不是蓬莱俱乐部吗?不管羽田仓库保管公司的背后是不是蓬莱俱乐部,久高隆一郎先生在被人借名投保以后被撞身亡,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应该要求警察调查真相。”
“学长,”阿清插嘴说,“策划诈骗保险理赔金的罪犯跟肇事逃逸的罪犯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你说的不错,策划者和执行者不是同一个人,这是常有的情况。”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某人策划诈骗保险理赔金,等合同签好后正在计划如何杀死被保险人时,被保险人却突然由于其他原因死去,是被一个跟诈骗保险理赔金毫无关系的人撞死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两起独立的事件?”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车祸很常见,何况死者又是个行动不利索的老年人。”
“话是没错,但不会比两边嫌犯是一伙的可能性高吧?”
“就算比较低,也不能无视这种可能。警察为了抓获肇事逃逸者,总不能随便扯上蓬莱俱乐部吧?而且曾经被社会公认为有才干的企业家被诈骗集团当傻瓜耍,这种事很难公之于世。”
爱子听了阿清的话,频频点头。
“就算是诈骗未遂,但是有人预谋策划,这是不争的事实!难道我们就这样视而不见吗?”我不服气。
“算了。”说话的是爱子,“假如诈骗策划者和肇事逃逸者没有关联,那我们不会去追究前者是谁,即使是蓬莱俱乐部策划的也一样。我们也不会追究他们用近乎欺诈的手法,从老爷子这里拿走五千万。考虑到他和久高家的名誉,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而且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会希望我们这样做。”
“既然家属这么主张,我就不便多说,也不打算从市民的义务角度来说大话。不过从爱子描述的事实来看,策划诈骗和肇事逃逸的很可能是一伙人,即便如此,你们也准备置之不理吗?”
“不是置之不理,而是不打算寻求警方的协助。”
“我认为是一回事。”
“不是!我恨杀死老爷子的人,一定要抓住他,报仇雪恨!不过,蓬莱俱乐部不一定就是凶手。如果一个劲儿地嚷嚷蓬莱俱乐部,弄得世人皆知,引起骚动,结果却跟他们没有关系,那我怎么向老爷子交待?这个世界上,有谁愿意自取其辱,把私生活全都抖落出来公之于世呢?”爱子挺直身子,两手放在膝盖上,向我投来挑衅的目光。
“可是,开始你不是一直说蓬莱俱乐部很可疑吗?”
“我是说过,但这不过是我们家里人的想法。分析一下老爷子周围的人,会干这种事的只有蓬莱俱乐部。还有一种可能性,他老人家当董事的时候,曾与股东发生过激烈争执,也许是对方为了报当时的一箭之仇。”
“原来如此。反正要杀人,顺便再诈骗一笔保险理赔金。”
“当然,如果警察搜查的结果跟蓬莱俱乐部有关,老爷子的事被抖露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我们家里人都倾向于先保持沉默,看看事态的发展。”
名誉、自尊、家族……我虽然能够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心中却有些不服气。对于没有地位、金钱、家族的我而言,理解不了拥有这一切的人们的心情。
“那怎么办?你们为什么要找我?要我肯定你们不找警察协助是对的?我刚才说过了,别人家的事情我不便插嘴,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时已经是十二点五十五分,跟樱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有些烦躁起来。
“我想请您去调查蓬莱俱乐部的内部情况。”
“什么?”
“成濑先生,请您去调查蓬莱俱乐部,拜托了!”爱子把双手叠放在膝上,对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调查?我?”我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
“我绝对不想让事情不了了之,也绝对不会原谅肇事逃逸的凶手!我一定要尽快抓住他,让他偿命!”
我本来想说肇事逃逸是不会被处以极刑的,但是体谅到爱子此刻激动的情绪,就把话咽了回去。
“所以,我要请您帮忙调查!当然不需要我特意提醒您,我知道您会为我们保密。”
“那当然。”
“还有一些话也许不用说,但我还是想强调一下。如果调查的结果跟蓬莱俱乐部无关,我们就继续保持沈默。反之,如果有决定性的关系,我们会下决心毫不保留地向警察报告。调查工作就要麻烦成濑先生您了。”
“你要调查的理由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找我?”
“是我推荐的。”阿清举起手来。
“你为什么推荐我?”
“学长,你不是当过侦探吗?”
“啊?”
“你不是说过你曾经掌管某家侦探事务所的分所吗?”
“啊,那个啊……”
我确实在位于新桥的侦探事务所当过私家侦探。十八岁那年春天,从青山高中毕业后,我立即前去登门求职。以“万事试试看”为座右铭的我,值得纪念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侦探,这是事实。只是,我并没有掌管过分所,总共干了不到两年,不要说独当一面,连半面都当不了的时候,我就干不下去了。
那纯粹是借着酒劲儿跟阿清瞎吹,目的只是为了塑造一个神气十足的学长形象。
“你还是委托正牌,不,还是委托在职侦探吧。没错,我当过侦探,但技巧都生锈了。”我用苦笑掩饰着自己的尴尬。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保安兼电脑培训班教师。
“我不能把这件事委托给一般的侦探。”爱子说。
“为什么?”
“第一,值得信任的侦探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听说有的侦探一方面强调自己会为客户严守秘密,另一方面却把当事人的秘密到处宣扬,甚至以此要挟当事人。”
“的确如此,最好小心点。”
“还有,调查蓬莱俱乐部是我个人的决定,我没有跟爸爸商量。即使跟他商量,他也不会同意,我们家最保守的就是他。我刚才反复说家里人的想法,其实都是爸爸一个人的意见。在久高家,所有家庭成员都得服从家长。所以调查蓬莱俱乐部的事只能在私下里进行。如果委托别人,我担心他会直接跟爸爸联系。”
我明白了,隆一郎的儿子担心的是,在揭穿俱乐部罪恶的同时,暴露了父亲隆一郎的隐私。只要有一件丑闻公之于世,八卦杂志的记者们就会顺藤摸瓜,揭出更多的丑闻,比如偷税漏税、隐瞒资产……久高隆一郎原本是一家大企业的董事,要想找他的毛病再简单不过了。
“学长,拜托了!小弟这辈子就求您这一件事。”阿清说着跟电视剧里的小学生一样的台词,双手合十,一个劲儿求我。
后来我才如道,阿清自从上星期看过爱子之后,几乎每天都给她打电话。他没有别的企图,纯粹是想为她尽点儿力,因此爱子开始向他透露诸如肇事逃逸、诈骗保险金、蓬莱俱乐部等情况。阿清想为她做些什么,最后想到了我,便带着爱子来见我。
“要是我找不到什么证据,千万别恨我。”我缩着脖子叹息道。因为跟樱还有约会,我想尽快结束这边的事。
“非常感谢,拜托您了。”爱子低头致谢。
阿清则握着我的手,使劲儿摇晃着:“学长,我永远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爱子,调查开始前,我还得跟你再好好商量一下。对不起,我还有个约会。今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到时候再谈。对了,打你家里的固定电话不合适吧?”
于是我跟爱子交换了手机号码。
“对不起,您这么忙,还耽误您的时间。”爱子再次低头致歉。真希望她端庄的气质能分给我妹妹绫乃一点,哪怕十分之一也好。真难想象她俩同岁。
“没关系,不用客气。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送你回家了,送你到白金台地铁站吧。”我的视线落在我的欧米伽手表上,已经一点十五分了。
“不用,我打车回去。”
“那太好了。”
我转过身去,关掉了发动机。
“那我呢?送我到地铁站嘛。”阿清伸过头来。
“你走着去!今天太阳好得很。”我打开车门走出去。
外面骄阳似火,简直就是灼热的地狱。
[1]原指埋葬佛骨的塔,后指立在坟上当墓碑的塔形方木。(译者注。下文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指少女为获得金钱而同意与男士交往约会,即“学生卖淫”。
[3]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1899年8月13日—1980年4月29日),出生于英国伦敦的导演、编剧、制片人、演员。
[4]位于日本本州的半岛。
[5]日本小说家江户川乱步创作的推理小说《怪人二十面相》中的反派角色。
[6]日本“多罗尾伴内”系列推理电影中的主人公。
[7]即英国奢侈品品牌Burb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