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她是从哪儿来的?”唐震云问道。
孙宗喻摇摇头。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说她要给她妈好看……她恨孙琳……孙琳总是骂她……她有点──得意。”
得意?没错,孙宗喻说的就是这个词。
有什么事能让孙梅那么“得意”?她说她要给孙琳好看。那么她肯定是做了什么让孙琳难堪痛苦的事,或者是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也或者是……唐震云突然想到了孙梅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她知道谁是孙琳的情人,然后,她跟她母亲的情人发生关系,那会怎么样?假如孙琳没有保住小华,那孙梅却准备为那个男人孕育一个新的孩子,那会怎么样?毫无疑问,孙琳一定会陷入疯狂的妒忌和痛苦之中,这可能使她彻底忘记了这个女孩跟自己的血缘关系。孙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的吗?孙梅的下体被恶毒地塞入一根玉米,那是孙琳干的吗?孙梅的手之所以被砍下扔进垃圾堆,也是为了泄愤吗?
然而,即便孙琳想要杀了她的女儿,那孩子的父亲呢?他为什么会容忍这种事的发生?毫无疑问,在所有的凶杀案里,孙琳只是个帮手,那个人才是主犯,所以孙梅应该也是被他杀死的。那么,他又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呢?这好像有点说不通。
“我记得你说,孙梅跟所有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回头看着夏漠。
后者点了点头,“没错。她死前被虐待过。”
“不,她的头发不是被剃光的,而是被剪刀剪光的,她头上还有疤。而那把剪刀似乎是孙琳的。”他压低了嗓门,“所以我觉得,孙梅是被孙琳杀死的。而其余人却是被凶手所杀。也许就因为孙琳杀了孙梅,所以凶手才给她下了毒。”他瞄了一眼对面的孙宗喻,“因为孙琳杀死了他的孩子。”
“你觉得孙梅的孩子是他的?”
唐震云点头。
夏漠朝他笑了笑,“如果照你的说法,他如此重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甚至不惜谋害他的老情人、老搭档,那当年他的儿子被这位孙先生杀了,他为什么不施以报复?”
唐震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两人一起把目光转向孙宗喻。
“在小华死后,孙琳和他的情人为什么没杀了你?他们应该对你恨之入骨,不是吗?”夏漠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孙宗喻清了清喉咙,“……我,我对她说,如果我死了,巡捕房会抓她,因为我有她下毒的证据……所以她不敢……她一旦被抓,那个人,那个人可能怕她会说出去……”
“那你为什么又没杀了她?像她这样的女人,不是死了更好吗?”
孙宗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过身去,两眼呆滞地注视着前方,恢复了最初的石化状态。
“所以说,孙宗喻承认自己毒死了他的儿子。”梁建道。
唐震云点头,“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那就先把他关起来再说,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说了不少事。”梁建似乎热情不高。
“他说孙梅在怀疑一个人。但孙梅没说是谁。”
梁建摇头,“小唐,我不喜欢猜来猜去的。现在我们虽然获得一大堆细枝末节的线索,但说句实话,我们连那个神秘人的毛都没抓到,没人见过他,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所有见过他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所以说,”他再度摇头,“我已经叫人去继续翻查照片了。夏医生说,也许在档案里找到那两个老太婆,就能找到那个人,也许。”梁建加重了语气,“我看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找到匹配的,那些家伙又都喜欢偷懒,夏医生的照片又那么吓人……死人都是闭着眼睛的,活人则是睁着眼睛的,真不知怎么找到那两个老太婆……”
“我觉得倒是先可以查查去年的报案记录,或许有人报过失踪案。”
梁建斜睨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发现她们尸体的时候,就核查过失踪案,没有跟她们相符合的,所以说,我们现在其实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
唐震云也明白,孙琳死了,就等于他们的线索断了。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去见孙梅的表哥陈祖康。其实他们的亲属关系并不是很近。陈祖康的母亲是孙琳的远房表姐。”梁建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陈祖康表示愿意跟我们谈孙梅的事,孙梅的死令他很意外。”
“他好像是最后见到孙梅的人。”
梁建深吸了一口烟,“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不过,我觉得他不像是知道内情的人,你说孙梅喜欢他?”
“好像是的。”
“如果她喜欢他,她应该不会把家里的丑事告诉他。”梁建叹了口气,“我估计我们这趟是白跑了。──我们还有哪些线索?”
唐震云想了想,“朱玉荷提供的那封信,有人看见左屏和温肃生在海边走。还有左屏父亲说的,关于左屏的表姐的事。左屏的表姐离家出走了,她在婚礼上好像跟温肃生说过话。我们后来查到,她表姐名叫梁丽云,她婚后租住在拉都路12弄万泰里10号。她离家后不久,她的物品就被她丈夫送回到了她娘家,之后,她丈夫就搬走了,目前还没跟他联系上。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们没有注册,只是请亲朋好友喝了喜酒……”
梁建对他说的这些好像根本就不感兴趣,“在海边看见他们那个,我觉得可以忽略不计。”
“我也觉得这有点不着边际,就算我们想查这条线索,也无从查起……”
“我想不出朱玉荷跟孙琳有什么交集。”梁建道,“其实我们到现在还不能确定那副骸骨是左屏,对不对?”
“对,夏漠只是说可能是她。”
“可能?没确定的事有个屁用!”梁建猛吸了一口烟,“好了,明天再去找找那个朱玉荷,给她看孙琳的照片。搞不好,这女人还瞒着我们什么。我对这个女人印象不好。”
付鸿文是个身材瘦小的矮个子老头。夏英奇和李慧敏进门时,穿着家常短褂的他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木头椅子上低头看书。他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头发已经全白,他似乎看得很专注。夏英奇注意到那本封面古朴的旧书名叫《小仓山房尺牍》,他的手在书上摸索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位四十岁左右,打扮素雅的女子坐在他的床边,正在削苹果,看见有人进来,她颇为惊讶探出身子,问道:
“你们找谁?”
“请问这是不是付先生的病房?”夏英奇问道。
那女人放下苹果站了起来,“你们是……?”
“我们是为了一本书而来。”李慧敏抢先答道。
“是张老编辑让我们来看看他。”夏英奇连忙又补充道。
听了她的话,那女人面色稍和,“原来是张叔叔叫你们来的。他最近好吗?”
“他很想念他的老朋友。”夏英奇道,“我今天去看他时,他还给我看一张他们当年在德国时拍的照片。”
那女人露出笑容,“我父亲家里也有这么一张照片,父亲过去把它挂在他书房的墙上。”
原来这就是付鸿文的女儿付莹。
“很少有人来看我父亲。请坐。请坐。”付莹客气地招呼道。病房里倒是有两张沙发,夏英奇和李慧敏便各自坐下。“不好意思啊,这里倒茶不方便,怠慢你们了。”付莹抱歉地说,一边又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你们是出版社的?”
“不是。”李慧敏马上说。
“我们是张老编辑的朋友。”夏英奇道,“其实这次来,是为了一本书。”
“一本书?可我父亲已经离开出版社二十多年了。我觉得他应该不记得那些了吧……”付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付鸿文,“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他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这么坐着,有时看书,有时看风景,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我们说的话,他能听见吗?”夏英奇问道。
付莹摇头,“我不知道。但很多时候,他都没什么反应。”
“我查过一些资料,有个医生说,精神病人的听觉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会听到很多杂音,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是聋子,”李慧敏道,“除非是他们特别在意的事,要不然,我们说的话,就会淹没在他耳边的杂音里,他因为不知道哪个更重要,所以就干脆通通忽略。所以,有时候跟他说话,他没反应,并非假装没听见或者听力有问题,而是他耳边的声音太多,他反应不过来。如果真要让他有所反应,就得说些刺激他的话。”
原来李慧敏果然做过一些“准备”。她查过资料了。
“我跟他说话,他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反应。”付莹回头看着父亲,“不过,如果他真的能作出正常的反应,他也该回家了。”
夏英奇注意到李慧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付鸿文,忽然,她扯开嗓子,大声嚷起来:
“《朱雀堂》要再版了!《朱雀堂》要再版了!《朱雀堂》要再版了!”
夏英奇知道她是想刺激付鸿文的反应,但她觉得这也太失礼了,连忙拉了她一下,“你干什么!你小声点好不好?他是病人!”
“我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李慧敏辩解道。
夏英奇连忙向付莹道歉,“对不起,付小姐,我这位朋友,她心直口快,你千万别见怪。”
可是付莹却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李慧敏,“《朱雀堂》,你刚刚说《朱雀堂》要再版了?”
“是啊。”李惠敏道。她的话音刚落,刚刚还在窗边看风景的付鸿文忽然转身向她扑来,紧接着,他双手紧紧扣住了李慧敏的脖子。夏英奇惊叫一声,冲过去想要死命拉开付鸿文的手,但他的双手却像铁铸一般,无论她怎么用力,它们都纹丝不动地死死扣在李慧敏的脖子上。李慧敏在拼命踢打付鸿文,但她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付莹惊慌失措地跑到门口大声喊起来,“来人哪,来人哪!”
“魔鬼,魔鬼……龟儿子龟儿子!”付鸿文在低声吼道。
眼看李慧敏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夏英奇心急如焚,低头开始寻找可以袭击付鸿文的东西,蓦然,她看见了桌上的水果刀,正当她想伸手去拿时,两个壮汉冲进了病房。他们用力拉开了付鸿文,其中一个狠狠在他背上打了一拳,刚刚还脸色铁青,一身蛮力的他顿时就瘫倒在了地上。接着,他很快就被丢到床上。两个壮汉把他的四肢绑在床栏上,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夏英奇看着付鸿文从拼命挣扎到慢慢闭上眼睛,她知道,今天是别想从付鸿文的嘴里再听见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再回头看李慧敏,脸色苍白的她此时正惊魂未定地用手抚摩着自己受伤的脖颈。夏英奇知道李慧敏体质羸弱,经不起事情,万一要有个闪失,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她便急急向付莹告辞。
付莹把她们送到走廊上,“实在抱歉,其实我父亲已经好久没这样了……”
“看起来他确实记得那本书。”夏英奇道,这时她忽然想起付莹刚刚听到那本书时的反应,连忙问道,“付小姐,你是不是也知道这本书?”
付莹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应该说,就是这本书害死了我母亲。”
“怎么说?”夏英奇禁不住停下了脚步。
付莹却欲言又止。
夏英奇知道她有顾虑,便道:“付小姐,我们本来这次来找你的父亲,就是为了找到那本书的作者,因为你父亲当年是这本书的编辑,我们觉得,他应该认识那位作者。”
“你们……为什么要找到那位作者?”
“因为牵涉到一些案件。”夏英奇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事情和盘托出,于是她把付莹拉到走廊的角落里,“我哥哥在巡捕房做事,他们前些天在四马路慧安里发现了几具尸体……”
“尸体?!”付莹面露惊恐。
“凶手杀人的细节跟那本书上描写的很接近。我觉得凶手可能跟那个作者有关系,也或者,他就是那位作者……”夏英奇的目光盯在付莹的脸上,她希望对方能听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们得找到他。你父亲肯定认识那位作者。”
付莹仍然有点举棋不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父亲曾经把那位作者请到家里来,但我没看见他,只是知道那件事,因为我跟我弟弟那天去了外婆家。我们每逢春节,都会去老人家那里住几天,这是惯例了。”
“你母亲出事的时候是春节?”
付莹点头,“对。”
“但你母亲没有去你外婆家吗?”
“他们先回来了。在外婆家的时候,我听到我父亲在跟我母亲说话,他说,他要让我妈见一个人。他还说了一句,他说,大过节的,『我不希望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我就听到这么一句。然后,我父亲就拿出了那本书,《朱雀堂》给我母亲看,他说是那个人写的,我记得我父亲还夸那个人有才华……”付莹停了下来,脸上再次闪过一丝犹豫。
“我不希望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年”,这句话听起来可真别有一番意味。
“你母亲当时是什么反应?”夏英奇问。
付莹望着前方,“我母亲不太高兴。我父亲……好像是努力想讨好她,他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脱了。──我那时候没多想,但是后来……”
听到这里,夏英奇的脑子里无缘无故又想起了老张编辑说过的话,“他很会说笑话,别看他身材不高,但女人都喜欢他,当年他也算是个风流才子。”付鸿文曾经很风流。
“我不希望他孤零零一个人过年”。
那位作者会不会就是付鸿文早年的风流账?这会不会就是付莹的顾虑?父亲有一个私生子,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妻子去世后,付鸿文的子女都在责怪他。他们并不是责怪他那天睡得太沉,而是因为他把一个私生子引到了家里。
“付小姐,那你是说,你母亲出事那天,还有第三个人在家?”她问道。
付莹犹豫了一下才点头,“但一开始我爹说没有其他人。他对所有人都说没有其他人,而我只是听到了那么一两句,我也不敢肯定……”
“那你怎么会认为是那本书害死了你母亲?”
付莹没说话。夏英奇感觉她很想倾诉什么,但又顾虑重重。
“付小姐,那个人不仅仅是害了你母亲,还害了你父亲……”夏英奇低声道,“就算有什么不体面的事,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付莹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眼圈红了,“我后来看见我父亲在壁炉前烧那本书。他说那本书害了我母亲,那是我母亲死后第三天。于是,我就又提起了那天晚上我听到的话,我可以肯定那天晚上,他请了另一个人来家里。他先是不肯承认,后来,我弟弟骂了他,他,他突然就说出了所有的事。他承认那天晚上那人来过,他说那个人跟他发生了冲突,那个人骂他,我母亲想把那人赶走,我母亲骂他是秃子,那个人非常恼火,一怒之下就把我母亲从楼上推了下去,我父亲跑下楼去救我母亲,结果后脑勺被他打了一下。我父亲说,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那你们为什么当时没有告诉警察?”
“当时我弟弟正好要结婚,对方是名门闺秀,我父亲认为,如果把事情张扬出去,必然会影响我弟弟的婚事,也会影响我弟弟的前程,我弟弟在他岳丈的公司上班……所以他不让我们说……”付莹掏出手绢擦眼泪,“我弟弟最终也同意了这个安排。但我弟弟后来再也没跟父亲说过话,他也从来没到医院来看过他,其实我也恨他……但我知道,他自己一定非常后悔,他一直说,他不该把那个人带回来……”
“他跟你父亲是什么关系?”夏英奇小心翼翼地问道。
付莹没说话。
“付小姐,那个人也许就是警察在抓的凶手。”夏英奇轻声道,“如果你想为你母亲讨回公道,你应该把什么都告诉我……”
付莹抬头正视她,“告诉你也无妨,”她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他母亲听说原本在四马路的一个长三堂子里做什么『先生』,我父亲还曾经想纳她为妾,但我爷爷不同意,这件事就黄了,后来听说是拿钱打发了那个女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告诉我父亲,他叫柯华,但后来我父亲说,那只是他的假名,他之所以为自己取这个名字,是取自『南柯一梦』,因为他认为,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自始至终没告诉你父亲,他的真名?”
付莹慎重地摇了摇头,“我想是没有。而且,我们后来发现,我母亲出事的那晚,那个人把我父亲抽屉里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拿走了,他只是把他的那本书放在我父亲的桌上,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示威。”付莹停顿了片刻,“……但我父亲发病之后,有个女人曾经去看过他。因为精神病院的来访登记簿里有她的名字。她叫周玉福。但是可惜,我从来没碰到过她。她大概来过三次,每次来,她都会带来一束花,听医院的人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但就算她曾经告诉过我父亲那个人的名字,我想,我父那时也已经听不见了,他都未必能认出她……天哪……”付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真希望警察能抓住那混蛋,砍了他的头!”
夏英奇连忙安慰道:“付小姐,我相信警察一定会抓到他。”
付莹流着泪点头,“可惜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没关系,你已经告诉了我很多。”这时,她又想起了出版社的那位年轻编辑,“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吗?”
“他们说他攻击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编辑,但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付莹情绪激动地提高了嗓门,“那个人,那个柯华,他跑到我爹的出版社去工作,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我爹当时完全没想到他会成为他的同事!但他不能说,他当时在出版社自杀过一次……我想那个人就是想逼死我爹,我爹也知道他的意图,后来等弟弟的婚事办完,我爹就打算为我母亲报仇,只不过,他从来没干过这事,所以,他办砸了……我是后来等我爹被送到这里,才听说了这些,张叔叔说,那个人住进了医院,他受伤了,我真想去看看他……但是,但是我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付莹眼泪汪汪地望着夏英奇,“我已经到医院门口了,但没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我不能报巡捕房,我不能毁了我弟弟的家庭,当时我弟弟才结婚不久……”
“那你有没有去人事科找他的档案吗?”
“我查过,”付莹用手绢擦去眼泪,“可他用的假名,地址也假的。我叫人偷偷查过。”
夏英奇心想,也对啊,如果他是专程去那里逼疯付鸿文的,那他怎么可能留下他的真实姓名和地址呢?她正在暗自叹息今天几乎一无所获时,付莹又开口了。
“不过,如果我父亲曾经在长三堂子包过一个女人的话,我觉得张叔叔肯定知道是谁。他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付莹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那些风流才子,有几个是好东西?!”
那你怎么没问过他?夏英奇心道。
付莹看了她一眼,“我不想跟他说话。我母亲说,他过去经常带着我父亲一起去那种地方。”
陈祖康显得很紧张。他不断在用手绢擦汗。这位衣着时髦、梳着分头的年轻人刚刚还在屋子里大声嚷嚷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却突然安静地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好吧,我说。”他道,“我没有给孙梅找什么工作。”
梁建冷冰冰地看着他,“你说清楚点。”他同时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那对父母。他们正焦虑不安地看着他们的儿子。
“那完全是她的主意。她说怀孕了,她想找个医生给她看看,她好像有点出血……”
“怀孕?!”陈祖康的母亲发出一声惊叫。
“不是我的!”陈祖康大声向母亲解释,“我不知道是谁的,她就是想找个医生看看,她不想去医院,她没钱!她让我帮忙。我纯粹就是帮她的忙!”
“帮忙!你真是昏头了!早就叫你不要跟她来往!”陈祖康的母亲想要冲过来打她儿子,被她丈夫一把拉住。
“你急什么,先听他怎么说!”她丈夫吼道。
陈祖康的母亲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你说说那天的情况。”梁建道。
“我们约好时间,她到我家来,然后我把她送到我朋友那里。可她根本没来。我在家等了两个小时也没见到她的人影。”
“你的朋友是谁?”
“她是个护士,平时在家给人堕过胎,有时也给人开点药什么的,她懂这些。她就住在前面15号……”陈祖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不想说的,因为我知道这不合法……”
“嗯嗯,你真够朋友。”梁建讥讽道,“好了,4月10日那天,你约孙梅几点在你家碰头?”
“上午8点,可我等到10点她都没来。”
“有人看见她走进了你们这条弄堂。”
“反正,她肯定是没来。”说到这里,陈祖康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朝母亲望去,“妈,那天上午我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那是不是孙梅?”
陈祖康的母亲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建站了起来,“好了,小唐,把陈少爷带回去问话。”
唐震云拿出手铐向陈祖德走去,陈祖德顿时慌了神,他扯开喉咙朝他母亲嚷,“妈,妈,你知道什么你快说啊,你想害我是不是!”
陈祖德的母亲慌里慌张地冲过来,拦在了儿子面前,“好了好了,她那天是来过,但被我赶走了!”
“妈!你干吗要赶走她!”陈祖德吼道。
“你给我闭嘴!你知道个屁!”陈祖德的母亲尖叫道,“我就是不要你跟她这种女人来往,你知道她妈是干什么的吗!我都不好意思说!”
梁建和唐震云对视了一眼。
“这么说,你知道孙琳在干什么?”
陈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她本来就当过舞女,后来抢了她妹妹的未婚夫,再后来又把那个男人甩了,跟了那个什么孙宗喻。我本来想,这下她该安分一点了吧,结果呢,她又到处勾三搭四的!前几年,居然在家里做起了生意!你们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去过她家!”陈太太狠狠啐了一口,“我没跟她约好,自己去的,她家门正好开着,夏天嘛,好让客堂通风。我就这么跑进去,看见她跟一个男人上了楼,那肯定不是孙宗喻,我看见那男人还亲了她一下,那可是大白天啊……我就赶紧走了!当天晚上,我就打电话跟她家解除了婚约!我也没跟她说理由,她好像也无所谓,我话刚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什么东西!”她又手指着儿子的脸,“你!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少跟她来往,少跟她来往,你就是听不进去!”
“可孙梅现在死了!妈!孙梅跟她妈不一样!”陈祖德好像快哭了。
陈太太冷哼一声,“她要是跟她妈不一样,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怀了孕?”
陈祖德不说话了。
梁建这时候把目光转向陈太太,“孙梅那天大概是几点来的?”
“大概是7点三刻。”陈太太不情愿地回答道。
“你当时赶她走之后,有没有看见她去了哪里?”
“她啊,她一开始还不肯走,躲在门口的大树下面。”陈太太大声道,“我从二楼看见后,就打了个电话给她妈,叫她把她那个不要脸的女儿领走!”
“妈!你都干了些什么!”陈祖德喊了起来。
“怎么,难道我做错了?难道让她就站在门口等你?!一个女孩子在我们家门口待着,你说邻居看见会怎么想?我们家可不比他们家,我们家是要面子的!”陈太太的声音比她儿子高了八分。
所以说,最后跟孙梅见面的人不是陈祖德而是孙琳。是孙琳把她女儿带走了。可她是用什么办法把她女儿骗到了四马路慧安里?那里有生活用品,也有孙梅的书,看起来,孙梅好像打算在那里住一阵。难道孙梅是想在那里把孩子生下来?孙琳是打算在那里照顾她吗?或者,她是这么向女儿许诺的,也或者是那个男人的意思,让他的老情人照顾他的小情人,那后来,怎么又会演变成现在的结果呢?毫无疑问,孙琳当时肯定处于愤怒的极点。所以对孙梅动手的并非别人,就是她的母亲孙琳。她暴打她的女儿,用玉米侮辱她,最后还勒死了她,然后再用剪刀剪去她的头发,在这过程中,她还戳伤了孙梅的头部……当然,她也许还砍下了孙梅的一只手……
愤怒,孙琳就像个被愤怒烧焦的女人……
“你知道孙梅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梁建在问陈祖德。
“她没说过名字。不过我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筹划什么事。”他现在就像泄气的皮球,“她恨她妈,她说要报复她,她说要不是她妈,她父亲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还说,她弟弟是她妈跟别人生的。”
“要命啊!”陈太太捂住嘴低喊了一声。
“她还说,她妈有个情人,那个人有老婆有孩子,但是她妈一心一意想回到那个人身边。那个人每隔一段时间会跟她妈见一次面……她说她妈的情人写过一本书,她妈总带在身边,那是她唯一的书,后来有一天,那本书被她父亲丢进了火炉,她妈还为此跟她父亲打了一架……她不知道书的内容,但知道书的名字,后来有一次,她无意中弄到了这本书,结果她发现那本书上写的某个人跟她认识的一个人很像,而且,书里还写了某个地点……于是,有,有一天,她就偷偷溜到那个地方,结果就看见那个人和她母亲在一起,这就印证她的猜想……”陈祖德结结巴巴地说,“她后来去找过那个人,她说她跟那个人……好上了……那个人很喜欢她……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跟他结婚……她打算等事情定了之后,就把一切告诉赵美云她们……她没告诉我,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她就说了这些……”
赵美云,唐震云今天是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这时,他忽然想起,他中午忘记给夏英奇打电话了,他看了下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3点半,不知道她有没有跟赵美云联系上。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跟孙梅是朋友,我愿意相信她的话……”他这话其实是对他母亲说的,“孙梅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只是很不幸生长在那样的家庭而已……”
陈太太别过头去,对儿子的话置之不理。
老张编辑再次看见夏英奇有些意外。
“夏小姐,你这是……?”老头看着她,随即呵呵一笑,“当然了,我也不反对下午的无聊时光有夏小姐这样的美人相伴……”
“我刚刚在医院碰到付莹了。”她直截了当地说。
老张编辑的脸上掠过一丝愧疚。
“她怎么样?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说她父亲有个私生子。”
老张诧异地看着她,嘴张得老大,过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闭上嘴,“真没想到她会跟你说起这件事。这么说她都知道了?”
夏英奇点了点头,“应该是付先生自己跟她说的。”
老张轻轻一笑,“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呵呵,对,他当年确实在长三堂子跟一个叫周玉福的女先生好上了,当时还是我做的媒,先给了她一笔钱赎身,然后在外面给这女人买了一间房,那就算是老付的妾了……老付本来是想等他家老头死了之后,就把那女人接进门的,谁知道老头还是知道了,老付这个人就是怕他爹,他爹硬是不让那女人进门,没办法,他就出了笔钱,跟这个女人断了。”
“那他们真的断了吗?”
“确实是断了一阵子。那女人当时很生气,说是一辈子不想再见他。这也能理解,当时她已经是身怀六甲,本来满以为可以去付家当少奶奶的,总之,等老付再去找她时,发现她已经走了。”老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几年以后,我有一次在庙会上偶尔碰到了她,她当时身边带着个男孩,她跟我说,那就是老付的骨肉。她当时写了个地址让我带给老付,说让老付去见见他儿子。我回来后,就把地址给了老付。据我所知,老付确实去过一两次。认是没认回来,但给过她一些钱,据我所知,他后来还买了套房子给周玉福。”
“那房子在哪里?”
“四马路慧安里25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就是原先她做先生时待过的地方。她喜欢那个地方。”
夏英奇一愣,那不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吗?难道这是凶手和他母亲的旧居?
“那张先生,你是否知道那个私生子的名字?”
老张编辑摇头,“这倒不好说,她经常给她儿子换名字,最初那孩子好像是姓付,老付离开她后,就改名姓周,再后来,听说又改了一个什么姓,当年她给我递条子的时候,好像就是姓温,那时候,她是跟了个姓温的商人,孩子认了姓温的当干爹,听说老付给她买了房子不久,她又跟那个商人断了,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张先生,付莹告诉我,那位被付先生打伤的年轻编辑其实就是他的私生子。”她决定透露点消息给这位老张编辑。
这句话让老张编辑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付莹说,那位被打伤的年轻编辑就是付先生的私生子。”她又说了一遍。
老张编辑愣在那里,半晌,才开口道:“她,她会不会是弄错了?他怎么会是……如果他是的话,那老付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
“那孩子成年之后,您有没有见过他?”
老张摇头,“当然没有。我只见过他那一次。”
“他是秃顶吗?”
老张诧异地看着她,“对,他的头发比较少,所以他喜欢戴帽子……天哪,”他重重坐跌在椅子上,“这可真是没想到,我记得他说他父母双亡……”
“你说你为了补偿他,还为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后来他还跟这个女孩结婚了,你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吗?”
“当然,当然……”老张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她叫梁丽云,我们出版社一位编辑的邻居,她在我们出版社也出过一本诗集和一本小说,是个挺有才气的女孩子,长相虽然一般,但很有内秀。”老张说话时,打开抽屉在里面摸索起来。
“那您知道这位梁小姐,她的地址吗?”
“等等……有了。”老张从抽屉的最里层拿出一张小小的旧照片来,“这是他们结婚后,梁丽云写信寄给我的,我早上就想到,这张照片我好像还留着……你看看,这是他们的结婚照,那个男的,就是柯华……我看他跟老付根本不像……”
照片很小,比邮票大不了多少。
夏英奇借助老张桌上的放大镜才看清楚那两人的脸。女孩相貌平平,身材却很高挑,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比她略矮一些,戴着帽子,当她低头仔细查看那个男人的脸时,禁不住浑身一颤,放大镜差点从她的手里落下来,是他!难道是他?!
“喏,这是信封。”老张又把一个旧信封递了过来,“那上面有她当年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