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楼的法医办公室,夏漠正在吃午饭。
“所有人的喉咙里都有一团头发,但只有孙梅怀了孕,也只有孙梅有被性虐的迹象。”夏漠嘴里嚼着包子对他说。
“孙梅是个特例。”
“没错。我觉得喉咙里塞头发可能是一种惩罚仪式。”夏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唐震云闻到一股咖啡的香气。
“你煮咖啡了?”
“是啊,很提神,你要不要来一杯?”
唐震云连忙摇头,他还是喝不惯这种苦苦的洋人的“茶”。
“跟我说说那具遗骸。”他道。
“女性,身长大约162厘米,”夏漠指指不远处的一张停尸床,唐震云发现那上面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骨头,其中还有一个头盖骨,“那就是她。她的死因跟别人不一样,头骨碎裂是致命伤,与此同时,她的大腿还被砍了一刀,她的两条小腿也打断了,一根手臂骨也有骨折的现象,所以说,这个女人大概被人活活打死的。打她的人当时肯定是火冒三丈,要不然不会这么乱打一气。我不知道凶器是什么,不过看碎裂的程度,大概是一把铁头。不过我搞不懂的是,凶手既然有刀,为什么还要用头。”
“也许凶手最开始用的是刀,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刀被人抢了,所以他只能顺手拿起离他最近的凶器。”唐震云道,心里却在想到底是谁这么恨左屏?是温肃生吗?“那其余人都是怎么死的?”
“都是被勒死的。如果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的话,那我猜想,骨头的主人应该是他的第一个受害人。”夏漠吃了两口包子,接着道,“他很可能是因为一时冲动杀了人。这也算是开创了他的杀人事业吧,从那之后,他就从一个生手,渐渐成长为一个高手。我不知道他的杀人序列,但至少从那几个受害人身上不难看出,他后来就变得从容多了。死者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伤口,凶器多半是一根最普通的腰带或者绳子。”
“慧安里25号的浴缸你也检查过了,你认为那颗牙会是谁的?”唐震云想起那颗牙,就觉得心惊肉跳。
夏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中有一个女人倒是掉了一颗牙,但那是上排的犬齿,而那颗掉在浴缸里的则是一颗前臼齿。所以我的结论是,如果不是凶手找到了一个新的猎物,那这颗牙很可能就是凶手本人的。那不是蛀牙,我不确定它是怎么掉落的,总之,我现在把它保存起来了,以后你们抓到了嫌疑人,可以先让他张张嘴检查一下。──好了,我暂时就知道这些。你那儿有什么线索?找到骨头的主人了吗?”夏漠又喝了一口咖啡。
唐震云也不打算瞒夏漠。
“我们找到一个女人可能就是骨头的主人。她叫左屏,18年前就失踪了。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她表姐的婚礼上,我认为她的失踪跟她的未婚夫有关。她未婚夫叫温肃生,是个唱戏的。”
“哦,可能是温家的人。”夏漠道。
“你知道他?”
“我不知道他,但我知道上海唱昆曲的梨园世家中,有一个温家,他们家一家老小都唱戏,过去我爹很喜欢听昆曲,有时候会带我去看戏。──吃过午饭了吗?”夏漠问他。
他摇头,不过这时,他真的觉得有点饿了。
“我这里有肉包子,你要不要吃两个?是英奇做的。她现在每天给我带午饭。”
“是英奇做的?”他当即伸手从夏漠面前的大碗里拿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竟然发现肉包里还加了笋丁和香菇丁,他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于是三口两口就把肉包吞下了肚。
夏漠又拿来一个杯子放在他面前,给他倒满了茶。
“这是冷茶。不知道你是否喝得惯。”
唐震云喝了一口,虽然他品不出茶的优劣,但冷茶配笋丁肉包正好解腻,“你这儿倒是什么都有。”他笑着说。
夏漠没说话,把那个大碗推到他面前,他一看,里面还剩下两个大肉包。
就在这时,法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梁建快步走了进来。
“小唐,你倒惬意,在这里吃包子。”他一进门就笑着打趣。
唐震云有点尴尬,此时他手里的第二个包子才刚刚咬了一口。
“你吃你吃,”梁建忙道,“我等会儿也得去外面找点东西来垫垫饥,今天忙了一上午。”说话时,他的眼睛溜过那个只剩下一个肉包的大碗。
唐震云连忙把大碗递了过去,“这是夏医生的,老梁,你要不要来一个。”他朝夏漠看了一眼,后者只是笑笑。
梁建也不客气,伸手就把包子拿了起来。
“不错不错,”梁建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一定是夏医生的妹妹做的吧。”
夏漠没接口,兀自给梁建倒了一杯冷茶,“是不是有事找我?”他问道。
梁建这才想起正经事,“确实有事。刚刚医院那边来了电话,说那两具尸体还在,我让人今天下午就去拿。不过呢,因为他们之前做过解剖实验,所以尸体可能已经不完整了,我让他们把解剖报告一起拿过来。”
夏漠点头。
梁建一边吃包子,一边又朝唐震云看过来,“今天上午,孙梅的父母已经来认过尸体了,他们确定那是孙梅无误。所以,我们明天去孙梅家里跟她父母聊聊,因为她母亲今天看起来情绪不太好……这也难怪。孙梅还有个弟弟,在3岁那年得肺病死了,孙梅现在是她唯一的孩子了……”梁建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了嘴,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夏小姐手艺不错,代我谢谢她了。”他笑着对夏漠说。
“她看起来好像不太难过。”夏漠道。
“你说谁?”唐震云问。
“他说的是孙梅的母亲。”梁建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她父亲呢,全程都没什么表情,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她母亲呢,看见尸体的一刹那竟然笑了两声,然后才哭了出来,反正哭哭笑笑,也不知道她是喜是悲,我暂且把她的这种反常行为看作为是悲伤过度好了。”他又喝了一口冷茶,“所以我觉得我们明天去更合适。到时候再看看他们怎么说。”
“那我们今天下午去哪里?”
“今天下午我准备去找找温肃生的父亲。我刚刚让他们查了温肃生的户籍资料,原来他出生梨园世家,他父亲叫温玉亭,唱小生很有点名气。──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梁建煞有介事地问道。
这不废话吗?唐震云心想。
“我跟你一起去。从那边回来时,我想再去看看朱玉荷。今天左腾龙说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向我透露过。”他现在觉得朱玉荷这种躲躲藏藏的行为很值得怀疑。
梁建朝他一笑,“干吗还费事去找她?我让人等会儿把她带过来。等我们回来慢慢审她好了。”
夏英奇推开亭子间的房门,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陈太太在她身后叫了起来。
“真臭!”另一个女人捂住了鼻子。
她也禁不住捂住了鼻子。单纯从气味来判断,她认为可能是食物腐败的味道。
屋子里极其脏乱,地上满是垃圾和杂物。一些脏衣服被扔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那里面不仅有夏天穿的单衣,冬天穿的厚外套和毛衣,还有一些内衣裤,其中一条裤子上有一摊很明显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很像是未清洗的经血,她禁不住泛起一阵恶心,连忙别过头去;书桌上有几个没洗过的碗,她勉强挪动步子靠近书桌,立刻发现碗里已经爬满了白色的小虫──那是蛆吗?
“夏小姐,我们就不进来了。这味道实在不好闻。”这时,王太太在门口对她说话。
“好的,我也马上出来。”
夏英奇想,不知道警察会不会来这里来搜查。估计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们也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在这个房间里。
可是,孙梅平时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吗?是什么样的人愿意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她为什么不收拾一下?是因为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或者就像哥哥常常说的,是一种“精神崩溃症”?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了这样?还有,即便她的“精神”有问题,她母亲呢?难道她从来不进女儿的房间?如果她进来,很难想象她会不闻不问,至少应该把那几个吃过的饭碗收拾一下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夏英奇忍不恶心,走过去打开了书桌的抽屉。
那里面有一些剪碎的照片。夏英奇拿起其中的一小片,发现那是半张美云的脸。她再找了找,又发现了韵丽的脸。她最好的两个朋友,她把她们的照片剪成了碎片。这是为什么?她又在抽屉的底部找到一张照片,那是个年轻男子的照片,但他脸上却被划了个叉。
书桌共有一大三小,四个抽屉,她很快发现,所有的抽屉里几乎没一件完整的东西。多半都是碎照片和杂志碎片,还有一些似乎是衣服碎片和报纸碎片。夏英奇拿起其中一张碎片,那似乎是两个月前的一份《良友》杂志,上面登的是某电影女星的介绍。
“夏小姐,我们先走了。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王太太又说话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找你们。”她应了一句。
王太太和她的姐妹们下了楼梯。她隐约听见陈太太的声音,“……哎哟,想不到孙梅邋遢成这样,怪不得她妈要骂她……”
可孙梅的母亲不是骂她女儿邋遢,她说她女儿是个妓女!
夏英奇朝床上望去。那里也放着不少杂物,在枕头旁边,有一支口红和两双丝袜。令她意外的是,那都是新的。那是孙梅自己买的吗?如果是这样,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难道真的像她母亲所说,孙梅在偷偷出卖她自己吗?
她又打开了衣柜门。这时,她听到身后一阵响动。她回头一看,原来孙梅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亭子间门口。
“她睡了。”他道。
夏英奇知道,他指的是他太太。
“她今天一定不好受。”她说道,又试探地问道,“孙梅是哪天离开家的?”
她不确定他能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他摇了摇头,这大概是表示,他不清楚。也许他根本已经忘记他还有个女儿了。她过去见过这样的人,酒精不仅腐蚀了他的身体,也摧毁了他的大脑。
“我听说,梅梅还有过一个弟弟。”但她仍想试着跟他说话。
他点点头。
“他是怎么死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尽力想救他……但没成功……他还是死了……”
夏英奇记得在抽屉里那些被剪碎的照片中也有孩子的影像。
“孙梅喜欢她弟弟吗?”她问道。
男人没回答。
这时,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这样的男人能维持家计吗?孙梅念书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就跟唐震云一样,她也禁不止会想到房子的事,这房子是他们租的还是买的?如果是租的,那租金可不便宜,这么一个废物男人有能力付租金吗?如果是买的,那是谁买的房子?
“孙梅不太喜欢收拾房间啊。”她道。
男人仍然没反应,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整个房间,对屋里的臭味完全没有反应。
“孙先生,我想买这弄堂里的房子,请问你们这房子买来花了多少钱?”她问道,她想尽量把眼前的男人当成一个正常人看待。
这问题让那男人慢慢抬起了头。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记不得多少钱了,小华出生的那年,我们买的房子。”他道。
“那时候,您大概还在银行做事吧?”
他点点头。
“那现在,您在哪儿高就?”她尽量友善地问道。
他摇摇头,没说话。
不出所料,他没在做事。那他们家是谁在养家?
“这里有房子出租吗?”她又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珠卡在眼眶里一动不动,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的灵魂好像飞出了他的头颅,他就像完全没有意识的木偶那样纹丝不动地看着她。她忽然有点害怕,她意识到他就堵在房门口,在这间拥挤肮脏的亭子间里,如果他突然发狂,朝她冲过来,她一点退路都没有。
“孙先生,我想我该走了,王太太还在等我……”她想借机离开,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口了。
“孙梅住在上面……”他道。
她不太明白男人的意思。
男人则朝上面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