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针锋相对(2 / 2)

“她去见朋友?她去见什么朋友?”

“我怎么会知道?她又没告诉我!”

母亲叹气。

“阿泰,如果你不跟我们说实话,我们怎么帮你?”她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他觉得再争辩也是白搭。

“你们问我的话,我都回答了,我也告诉过你们了,我没杀过人,也没偷过什么烟土。我跟张慧真也没任何关系。我当然更没写过什么恐吓信!我都说完了,随便你们信不信。我现在累了。我要回房休息。”他去拉门,还没等母亲叫他,他就大声喝道,“别烦我!”

他随即开门走了出去。

夏英奇回到夏宅后,便拨通了朱小姐给她的那个电话号码。电话铃响了一阵,一直都没人接。她现在很想见见沈素珍,核实一下周子安的说法。从朱小姐的叙述可以知道,周子安从没告诉过家里人沈素珍找他闹事的真正原因。

当然,朱小姐的解释是“他怕太太怪他没出息”。可事实真是如此吗?显然,这多半都是朱小姐的臆测,而且周子安也不会把实话都告诉朱小姐。所以,她觉得了解真相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找事件中的主角去核实。她有没有租过车?她为什么吵上门来?周子安是不是真的用两百块钱为她儿子做了法事。这些都是她想知道的。

但是电话没人接,是不是沈素珍出去了?

她找接线员查了一下这个电话的地址。

“东门路冬晋里23号。”

夏英奇打算亲自去一趟。这个女人似乎是唯一跟周子安有过节的人。如果唐震云没有被关起来,应该也会去找这条线索,现在却让她占了先机,知道他在巡捕房过得怎么样,第一次被当作犯人滋味一定不好受。

“姑婆,你在做什么?”

她放下电话时,梅琳进了客厅。

“打电话给房东太太,问问她房子租出去了没有。”她随口撒了个谎。

梅琳走到她跟前,轻声道:“你现在不用去找房子了,大姑这下可是真的得罪我妈了,我看不久之后,她就会搬出去。”她四下看看,轻声道,“我刚刚路过小客厅,听到我爸跟我妈说,他要给大姑买个带花园的洋房。她如果搬走,你就不用再搬出去了。”

夏英奇心头一喜。人穷就是志短,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也想硬气一些,接到逐客令后立即就提起行李走人。但想到哥哥的伤,想到以后每个月都要付出去的房租,她就犹豫了。人人都有自尊心,但太把自尊心当回事,就只能是自讨苦吃。

尤其她现在的情况,也实在没资格谈什么自尊心,活命才是最要紧的。

“你哥哥跟你父母谈得怎么样?”她问道。

梅琳朝她皱皱鼻子:“我不知道,应该没什么事吧。我大姑真的是脑子有病!居然说我哥是凶手!我哥怎么会杀人?”

他至少偷了烟土。她心道,至于他是不是杀了周子安就不得而知了。

“姑婆,姑婆,”梅琳推了推她,“你千万不能把昨晚的事告诉我父母。”梅琳提醒她。

她点点头。

“你这里有没有张小姐的照片?”她问道。

“我有啊。”

“能不能拿来给我?”

梅琳困惑不解地看着她,“姑婆,你要张小姐的照片干什么?”

“昨天是谁跟我说,只要愿意替她保密,就什么都答应我的?”她笑着反问。

梅琳撇撇嘴:“好吧。这是小事一桩。我去拿给你。”

她跟梅琳一起走向二楼梅琳的房间,在楼梯口,正好碰到阿泰匆匆奔上顶楼。

他回来就是来拿他的宝贝的吧。不知道他发现那东西已经不翼而飞,会是什么反应。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心头一紧。

唐震云翻遍整栋房子都没找到那批烟土,他怎么会想到,那东西其实根本不在房子里,而是被捆在树杈上。只要站在顶楼房间的窗台上,手朝上一撩,就能拿到那东西。昨天半夜她站在窗台上朝下望的情景,她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

“找到了吗?”一想到阿泰去了顶楼,她就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现在急于要离开这里。

梅琳终于从抽屉的最里面找出一张张慧真的单人照来。

“谢谢。”她的心怦怦跳,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他一定是发现了!他一定是发现了!他就是偷烟土的人!毫无疑问!但他会是凶手吗?如果他不是?夏秋宜有必要买一栋房子来堵住夏春荣的嘴吗?

她拿了照片离开梅琳的房间时,差点跟阿泰撞个满怀。

她来不及细想,连招呼也没打,就从阿泰身边走过,飞快地下楼,直奔花园。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夏宅。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确实偷了烟土。然而他到底有没有杀人,这一点她不确定,所以现在还不是跟他狭路相逢的时候。她虽然从未敲诈过谁,但她知道,干这种事,如果准备不充足,很可能会玩火自焚。

她奔出夏宅,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东门路。”她知道那地方离夏宅并不算远。

黄包车夫吆喝了一声,开动了。

她坐上黄包车后,忍不住回头望。谢天谢地,阿泰没有追出来。

阿泰砰地一声关上了梅琳的房门。

“哥,怎么了……?”梅琳看着哥哥,后者的怒火让她莫名其妙。

阿泰瞪着她妹妹。说实在的,他不相信他这个娇生惯养,肥硕又任性的傻妹妹会爬上窗台,偷走他藏在树杈上的烟土。她没这胆子,更没这份聪明才智。但他还是要试试她。

他打开妹妹的衣柜,“这里面哪件衣服,你最喜欢?”

梅琳困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好吧。是那件红色的,张小姐说我穿了像茶花女。”

好吧,茶花女!他从衣架上拉下这件衣服,转身就走。

“哥,这拿着我的衣服去哪儿?”

阿泰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梅琳跟了上来。

“哥,你干吗拿我的衣服?你要把我的衣服拿到哪里去?”她在他身后不住地问。

他没回答,一脚跨入张慧真的房间,等梅琳进门后,他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梅琳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哥,你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把我的衣服拿到这里来?”

他没搭理她,打开窗户把那件衣服往外一丢,那件衣服正好挂在了树杈上。

“好了,去把它拿回来。”他对她说。

她看着他,一股怒气涌上了她的脸。

“这个家的人是怎么回事?都疯了吗?你为什么把我的衣服丢出去?你的脑子是不是灌粪了?”

他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到窗前,“看,你最喜欢的衣服在那里,如果你不去拿,没多多久,上面就会沾满了鸟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尖叫。

“去拿回来!去!”他推了她一下。

“你干吗?”她怒道,“我要去告诉爸妈,我……”

“如果你敢去告状,我就把这件衣服撕成碎片!”他站在她身后,把她往窗外推,她吓得脸色发白,双脚拼命踢他。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仍把梅琳往外推。她就算再肥硕也是个女流之辈,眼看着她的半个身体已经在窗外了。

“你干吗不站上去?你的裙子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拿回来?”他问她。

“啊——妈,妈——”她吓得尖叫起来。

他把她拉回来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哼!没用的家伙!怕成这样!你不是踩上去过吗?”他笑话她。

她抬起眼泪纵横的脸,愤恨地看着他:“神经病!你这神经病!谁说我踩上去过?我干吗要踩上窗台?我有病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冲上来拼命捶打他,“混蛋混蛋!神经病!赖麻皮!十三点!臭瘪三!”

他把她一下子推开,笑道。

“我来的时候,发现了脚印。不是你?还会有谁?”

“脚印?”她好像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她惊慌失措地跑到窗台前查看,“没有啊,哪来的脚印?”

妹妹的反应告诉他,她一定有秘密。他决定激她一激。

“可能是我猜错了。如果不是你,就是有小偷来,我去告诉爸。”他说着就要去拉门。

“别……”她拉住了他的手。他看着她,“不是你,就是小偷。家里出了小偷,当然要告诉爸妈。你说呢?”

“哥……”

她眼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害羞和恐惧。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缩回手,走到屋子中间。

她犹豫了片刻,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坐下。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来过,但他不会偷东西的,他不是小偷。”

“你说的朋友,意思是——情郎?”

她害羞地点头。

他压抑着怒火,盯着他妹妹,谁能想到,他妹妹这样的肥女也会有秘密情人。

她真是不知羞耻!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小偷。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激动吗?我在那棵树上藏了件东西,可今天进门,突然发现不见了。这个房间只有你有钥匙。”

“还有芳姑。”她急不可待地提醒他。

“张慧真走后,我记得你让芳姑不要随便来这个房间。我看她是不敢来的。”

他盯着她的脸,迫使她只能灰溜溜地低下头,“所以只能是你和你的朋友。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他是邮差。”

“邮差?”

“他不会偷你的东西。他不会偷任何人的东西。他是个诚实的人。他妈生病了,买不起肉,我想给他钱,他都不肯收。”

妹妹急于要为自己的情郎辩白,“哥,他真的不会偷东西的。”

笃笃笃,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母亲站在门口。

“什么事啊,吵吵嚷嚷的!”母亲怒道。

“没什么。我跟她开玩笑呢。”他挡在门口,不让母亲进来。

“你胡闹什么!”母亲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梅琳,“没事欺负她干什么!”

“谁让你们冤枉我的!”

母亲白了他一眼。

“你要是隔壁人家的儿子,我才懒得管你!别闹了!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母亲又小声骂了他两句,作势打了他两下,才离开。

他关上门。梅琳可怜巴巴地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在这里跟他见面,他是怎么瞒过门卫的?”他问道。“他爬墙进来的,然后再爬树上来,但他不会偷任何东西。其实张小姐走后他才来,他来的时候,我都在这里,我得给他开窗,要不然他怎么进来啊。我是看着他从下面爬上来的,也是看着他走的,他没有爬到树上面去过。哥,你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树上面啊?”

“这你别管。现在除了你们两个之外,就没别人来过这房间。所以不是你,就是他。告诉我他的名字。”

梅琳一副不情愿开口的样子。

“你想让爸妈来问你吗?”

她连忙摇头。

“他的名字。”

“骆宾。”

“他在哪里上班。”

“他就是我们这带的邮差。啊!”梅琳忽然眼睛一亮,抬起了头,“哥,还有一个人来过这里!”

黄包车行进了一段路后,夏英奇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多数黄包车夫好像都会习惯在固定的地方等生意,她决定赌下运气。

“停一停,停一停。”

黄包车夫停了下来。

“爷叔。我有个事要问你。你平时都等在夏家门口的吗?”她客气地问道。

黄包车夫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是啊。我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等生意的。”

“夏家有个周先生乘过你的车吗?”

“当然乘过。他经常乘我的车。不过,这两天没看到人,他是不是出门去了?”

她叹气。

“周先生过世了。”她道。

黄包车夫脸一呆,“过世?得了什么病?我前天看他还好好的嘛!”

前天?那不就是他出事的那天吗?

“他是得了急病去世的。你前天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他一大早出来,坐了我的车到前面的药铺去逛了一趟,买了两包药后,又让我给拉了回去。”

“买药,他给谁买药?”

“我也问他了。他说是给门卫的,好像这药很贵,门卫的儿子在生病。周先生是个好人哪。”

可她却在想,周子安这一趟,是单纯跟门卫见面,还是有别的事要办?如果他有恩于门卫老李,一旦他有事想让老李隐瞒,老李一定会照办的吧。

“他让你等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后,他才出来。”

“两个多小时?那时候大概是几点钟啊?”

“十点半了。”

“你记得还挺清楚。”

黄包车夫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怀表来,“因为我有这个。这也是那个周先生送我的,他说这个值点钱,让我急用钱的时候,把它当了。也不知道能当多少钱。”

“我家过去开过当铺,你让我瞧瞧。”她道。

黄包车夫把怀表递给了她。

“这外壳是金的。至少可以当个二百来块。”她仔细看过之后,还给了他。想不到周子安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一个黄包车夫。

黄包车夫听说是金的,兴奋地直挠头。

“金的?金的!哎呦,真不好意思,没想到周先生送我那么重的礼。真是没想到啊,我回家就给周先生上一炷香去……”

她也觉得这挺稀奇。

“他是什么时候给你这个表的?”

“就是前天。他让我十点半在前面路口的树荫下面等他,他来了之后,就把这表给了我,说让我留着,哎呦,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哈哈。”黄包车夫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

“他把表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给我留个纪念。”

留个纪念?这分明是告别的话。

“那天十点半他见到你后,他让你把他带到哪儿去?”

“就前面,地址我说不清,但什么地方我知道。”

“你把我拉到他那天让你去的地方。”

“好咧!”黄包车夫吆喝了一声,拉着车朝前奔去。

阿泰跟梅琳一起快步来到客厅。

“你说她刚刚在打电话?”

梅琳点了点头。

“我来的时候,她刚刚挂上电话。”

他走到电话机前,眼前却晃过姑婆的脸。她刚刚看到他时非常紧张,只不过他那时急着找梅琳,没太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她步履匆忙,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你知道她在给谁打电话吗?”他问道。

“她说给之前的房东太太打的,问房子有没有租出去。”

他拿起电话机,问接线员:“请给我拨个号码,就是这个电话最后打出去的那个电话。”

接线员接通了那个电话,但是电话响了一阵竟然没人接。

房东太太出门了?

“能告诉我这个电话所在的地址吗?”

“东门路冬晋里23号。”

“请问登记人的名字。”

“抱歉,我这里查不到你要的资料,请到电话局去查。”接线员说。

他挂上了电话。

“谢谢你,周小姐。”唐震云说道。

他没想到,救他的人竟然是几乎素昧平生的周希云。虽然他的上司也曾给这里的同行打过电话,但这事发生在他的休假期内,上司对他在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也不敢担保什么。因此,如果不是周希云来巡捕房为他说话,他至少还得在那里面待上一整天。

“杀死我父亲的凶器是我舅妈的手枪。这把枪是在一个月前被人偷走的,这说明凶手杀死我父亲是有预谋的。而唐警官是在案发当天才到我家的,他过去跟父亲根本不认识,也不可能在一个月前潜入我家偷走那把手枪。所以,他绝对不是凶手。”她说的应该就是这些话。

最终,经过半个小时的商量,上海巡捕房的同行终于答应放行。审问过他的警察还把他送到门口,向他道了歉。

“只能说是巧合。你正好在那个时间,一个人出现在案发现场,又没有目击证人,所以也难怪人家会怀疑你。”

他本想提一提夏秋宜这么做的动机。但仔细一想,还是决定先找到阿泰的犯罪证据再说。

“谢谢你,周小姐,今天多亏你帮忙。”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别客气,这是应该的。”周希云朝他羞涩地笑,“不过,我舅舅舅妈是不会故意诬陷你的,他们也因为你是陌生人,不了解你才会那么做,所以你等会儿见着他们可别……”

“当然当然,”他连忙道,“我不会对他们怎样的。再次感谢你。”

“又来了。”她笑。

他们两个下了公共汽车后,一路朝夏宅步行。眼看着夏宅就在前面了,他忽然听见周希云在身边说:“这是阿泰的车子。”

果然,他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他们身边开过。

“他去哪儿?”他问周希云。

她摇摇头。

黄包车夫把夏英奇送到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这是一条有些冷清的小街。

黄包车夫用毛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是啊,就是这里。他下车后,直接进了那里。”他指指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你是说前天上午他就去了那家咖啡馆?”

“不止前天,他经常来这里的,所以这条路我比较熟悉。有时候,他还让我在咖啡馆门口等他,他办完事,我再把他再送回家。”

“他一个人喝咖啡吗?有没有同伴?”

黄包车夫笑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总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我从没见他跟谁在一起。”

“好,那你能不能在这儿等等我?我进去一会儿,马上出来。”

黄包车夫把车在路边放下。

“你去,我在这儿等着。”

“要不要现在就付你车钱?”

“不用不用。呵呵。”黄包车夫笑着说。大概是因为之前,她看出那个表是金表,黄包车夫一直高兴到现在。

她下车,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小姐,里面请。”一个金头发的外国女招待操着不流利的中国话,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外国女招待好奇地看着她,“找谁?”

“我找我叔叔。他姓周,戴着金丝边眼镜,前天还来过,他平时经常来,因为前天晚上没回来,我婶婶就让我来看看。”她显出焦急的神情。

外国女招待马上就想起了她说的人,“你说那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客人啊,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不过他确实是这里的常客。”

“啊,太好了。请问前天你看见他时,他是一个人吗?”

“他是一个人。”外国女招待神情认真,“他很喜欢我们这里的罗宋面包和咖啡。你要不要尝尝?”

“啊,不必了!”她连忙摆手,“他每次都一个人来,吃完东西就走?”

“不,只有那次他是一个人。平时,他都是和一个女孩在这里见面,两人一起吃饭。”

“一个女孩?大约多大年纪。”

“二十多岁。”

她连忙拿出张慧真的照片,“你看是这个人吗?”

外国女招待立刻点头,“是她是她。平时都是她先到一会儿,然后你叔叔才来,他们一般会在这里坐一会儿。哦,你说你叔叔姓周?”女招待好像想起了了什么。

“是啊。”

“是不是叫周子安?”

她连忙点头。

“他常有信寄到我们这里。”

“有人把写给他的信寄到你们这儿?”

“是啊。前天,他还收到一封信。”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他写的信?”

女招待笑着摇头。“那……”她显出难以启齿的样子,“你看我叔叔和你说的那个女孩他们在这里时,是不是很亲热?”

外国女招待回头看了一眼,吧台里一个老年外国妇女正在打电话,没留心她。

“按理说,我们不能说客人的是非。”女招待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看上去是很亲热。有一次我送汤过去的时候,还看见他们手拉着手呢。”

原来周子安跟张慧真是情人。

他们遮盖得好严实,夏家的人居然没有一个看出他们的关系。

夏英奇从咖啡馆原路返回,黄包车夫还在墙角欣赏他的金表。她走到他跟前时,他才注意到,连忙把表收了起来。

“爷叔,这东西贵重,你可别老拿出来!叫坏人看见可糟糕了!”她提醒道。

黄包车夫笑着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小姐,你接下去要去哪里?”

“我还是想去之前说的地方。”

“就是东门路是不是?离这儿不远,一拐弯就到了。”黄包车夫说。

“周先生去过那里吗?”

“他没有。他平时就是到那家咖啡馆来。”

车行了大约五六分钟,果真东门路就在眼前了。他们沿着东门路又行进了几分钟,来到冬晋里的门口。这是一所新式里弄。

“就这里了。”黄包车夫道。

她下车时,又想起一件事来,“你有没有见过这女人?”她掏出张慧真的照片。

黄包车夫看了一眼照片,“她啊,我知道啊。她是夏家的那个什么家庭教师。有两次,周先生正要走,她也正好出来。周先生就把车让给她坐,说让我带她走,车钱以后一起结。周先生人好啊。唉,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死得那么早!”他重重叹气。

“她通常让你带她去哪里?”

“她啊,一般是邮局,有一次还让我送她到一家书店门口。我拉她不多。她为人也蛮客气的,总是笑嘻嘻的。不过,她没跟我说过什么话我把她拉到目的地就走了。对了,小姐你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她可不想付双倍车钱。

唐震云和周希云到达夏宅时,正赶上梅琳在向她的女佣汪妈哭诉自己的遭遇。

“哥哥神经病!他把我的衣服都弄破了!我最喜欢这件衣服了,他真是神经病,神经病!”梅琳将手里的一件红衣服塞在了汪妈的手里,“你看哪,你看!”

汪妈找了一会儿,才发现衣服上的两个小洞。

“这怎么弄的啊!好了,别哭了,今天晚上我给你补起来。”

“你要补得看不出来才行!要不然我让我妈扣你工钱!”

“那我不补了!”汪妈把衣服又塞回到梅琳的手里。

“你不补也得补!要不然就滚蛋!”梅琳威胁完汪妈,又哭了起来,“哥哥神经病!我要他赔!我要好好敲他一笔!你补好了,到时候让我哥给你钱!”

这句话汪妈听得挺顺耳。

“那也成。”她又把衣服拿了回来。

周希云上前安慰梅琳:“一件衣服而已,让舅妈再给你买件新的吧……”

梅琳想说话,忽然瞥见唐震云。

“你还真的听你妈的话,把警察带回来啦!”

这句话让唐震云颇为惊讶。不过眼下,他没心思研究这些,他只想知道另一个人的行踪。

“阿泰去了哪里?”周希云问道。

梅琳抬起眼泪模糊的眼睛,看了一眼周希云,又看看唐震云,“好!我告诉你们!谁让他把我衣服弄坏的!他去追姑婆了!他刚刚在电话里问到了一个地址!”

阿泰远远看见姑婆下了黄包车,他不动声色地坐在车里,直到她走进冬晋里,他才下车,偷偷跟了上去。她真的是来找之前的房东太太的吗?不,显然不是,如果她曾经在这里住过,就不用一家一家地核对门牌号码了。

她手里只拿了一个小布包,烟土不在她身边。她来这里干什么?

“姑婆!”他在背后叫她。

她正专注于寻找门牌号,一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一丝惊慌掠过她的脸。但姑婆跟梅琳不同,毕竟是在当铺当过女掌柜的,转眼之间,她就镇定了下来。

“真巧啊。”她道。

他可没时间跟她客套。他直接走到她跟前。

“姑婆,你拿了我一件东西,我希望你能尽快还给我。”他开门见山地说。

“应该说是你丢了什么东西。”她道。

“你这么说也对。如果你拿了,请你还给我。”

她思考了片刻才说话。

“我确实捡到了一些东西。”

她语气略带歉意,他朝她笑笑,她接着说,“可是,如果我在街上捡了什么东西,我捡到后,一般我就会认为,那已经属于我了。如果失主把东西随意扔在街上,那就表示,他不重视失物,或者他跟失物没有缘分。”

没有缘分!这句话听来可真刺耳。

“我是捡到了某件东西。我认为那就是我的。”她道,口齿非常清晰。

他没工夫听她说这些废话。

“你怎么定义自己的行为我不管,我只想要回我的东西。”他盯着她的脸。

她朝他笑了笑。

“那你得用钱买回去。”

他早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唐震云心急如焚。离开夏家后,他立即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东门路。

幸亏那地方离夏宅不远。上了车后,他一路担心,先是担心她的安危,虽然他没证据证明阿泰是杀人凶手,但至少是个嫌疑人,一个凶杀嫌疑人盯上了她,能有什么好事?其次,他担心自己扑空,谁知道等他到那里之后,能不能遇到那两人。如果找不到他们,他该怎么办?

他一路祈祷。幸运的是,等他到达冬晋里对面的时候,他发现阿泰的车就在弄堂口。他才刚要下黄包车,阿泰就出现了。他拉着夏英奇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别扭地从弄堂深处走出来,虽然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从她不断往后退的步伐,就知道她是不情愿的。

阿泰是要强行把她拉上车吗?他想干什么?他要带她去哪里?

他大喝一声想要叫住阿泰。但此时,正好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弄堂口,遮住了他的视线。马的嘶鸣声也盖住了他的怒吼。而等他穿过马路,想要冲过去阻止阿泰时,阿泰的车已经启动了。

无奈,他只能叫上那辆刚下完客的出租马车。

“我这是马车,人家是汽车。老板,我可追不上。”车夫想拒绝他。

“你别管了,尽量追就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至少马车要比黄包车快多了,“这个给你。快走!”他塞了几张纸币给马车夫。

马车夫这才笑嘻嘻地吆喝了一声,挥起马鞭朝前跑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夏英奇问道。这是她第四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阿泰的回答永远是:“你到了就知道了!”

她心里忐忑不安,充满了恐惧。从这个男人的脸上,她看不出任何预兆。一开始她担心他会杀了她。但转念一想,阿泰如此缺钱,以至于要偷父亲的烟土,那他肯定不会白白杀了她。他会不会把她卖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朝车把手看过去,有那么几分钟,她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突然打开车门跳下去。

她想,如果跳下去真的被路过的车撞死,倒也是一了百了,从此解脱了,只怕到时候没死成,却缺了胳膊断了腿,苟延残喘,还得让哥哥来养活她,那可是比死还难熬。她告诫自己,英奇,像你这样没有依靠的人,尤其得懂得护着自己,千万不能冲动,即使要逃跑,也要等他把车停下来再说。

阿泰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她如坐针毡地等了大约十来分钟,终于,他的车速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她朝车外望,这是一条很深的巷子,巷子里有好几个门牌前挂着红灯笼。她大致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他是想把她卖到这种地方吗?也对啊,把她卖了,谁会在乎?也许哥哥会在乎,但他又能怎么样?她想到了包里的枪。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用它。谁让她碰上了呢!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如果当时弟弟能有一把枪,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呢?她想到弟弟,鼻子就发酸。

阿泰把车在巷口停了下来,正当他打开车门要下车的时候,她抢先一步,推开另一边的车门一溜烟地冲了下去。幸亏她没裹过小脚,这是她母亲干过的最好的事了,幸亏她从小就喜欢像男孩子一样四处奔跑,幸亏她从来没让体重成为自己的负担,要不然她不可能跑得那么快!

“姑婆!夏英奇!夏英奇!”阿泰在身后叫她,她只当没听见。

“夏英奇!夏英奇!”

你叫吧,你有本事就追上我!不过追上我,对你来说可不是好事!因为我会请你吃枪子!我不想杀你,也不想弄伤你,但如果你真的逼我太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话说回来,你死了或者你受伤了,对我又有什么损失?当然如果我杀了你,我就得先把你的尸体丢在这里,然后回去想个办法把哥哥弄出夏宅,她一头朝前猛冲,忽然,一个粉色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她想躲开对方,但那人却不知怎么的,竟非要挡在她面前。

“喂!”她嚷道。

当她看见眼前这个人的脸时,她感觉霎那间好像有谁掐住了她的脖子。

母亲!母亲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在上海的花柳巷?她不是在唐家当姨太太吗?

“我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还以为听错了呢!没想到跑过来一看真的是你……”

母亲朝她讪讪地笑着。

她忘记逃跑了,她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她的脑子嗡嗡响个不停。

母亲穿着粉色镶金边的大褂子,头上戴着朵快要凋谢的蔷薇花。胸前挂着两串珠子,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她那些发簪呢?她的首饰又都到哪儿去了?

“阿义对我不好。”

母亲吞吞吐吐地解释起来,“我就跟着他的一个跟班到了上海,结果那混蛋拿走了我的首饰不算,还把我卖到了这里……”

说到伤心处,母亲抹起眼泪来,“我就在这里的王家里14号,你以后可以来看我,我今天都没吃过饭……”

“夏英奇!”阿泰在后面喊。

霎那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该继续逃跑,还是该留下来听母亲接着说她的遭遇,其实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听。她根本不想再看见她,她只想把这个人从她的生命里抹去!她从包里快速拿了两个铜子塞在母亲手里,随后什么话都没说,就朝前快步走去。

行走的速度显然比不上奔跑,不一会儿,阿泰就追上了她。

“夏英奇!干吗乱跑?我又不想害你!”

他拉住了她。当他把她扳过来,他忍不住吓得后退了一步,因为一个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他。

“喂,有话好说!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他朝她嬉皮笑脸。

“误会!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正在火头上,可没兴趣跟他磨嘴皮子,而且,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的都是母亲刚刚说话的声音。还有女人比母亲更贱吗?背弃自己的孩子和前夫,嫁给仇人不算,没多久又背弃了第二个男人,也活该她碰到个小白脸骗光她的钱,又卖她到窑子!活该!真是一枪毙了都觉得浪费子弹!

“喂喂!你别冲动!”大概是以为她要扣动扳机,阿泰本能地朝后退了两步,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有话好说。你肯定是误会了。我现在说实话,烟土是我偷的,我之所以偷那东西,是因为我要为一个女人赎身,我带你来这儿本来是想让你看看她的惨状的。”

这是真的?她将信将疑地看着阿泰。

“千真万确。我要给她赎身,老鸨要我出三千块,实际上,她根本不值那么多钱。我本来是想让你看看她,然后请你可怜可怜她,把烟土还给我。”

如果他说的是事实,她愿意成全他,但问题是,得先让他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你把她叫过来。”

“那家窑子就在前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她才不会上这种当。

“如果你不去叫她,我就走了。从此以后,你别再想看到那批烟土。为了防止你继续烦我,我还会去报告巡捕房!”

“要是你趁我去找她的时候跑了怎么办?”

她想回答,忽然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来。

“你刚刚说那个女人不值这笔钱?”

“你看到她就知道了。”

“这条弄堂是王家里?”

“没错。”

“你那个女人在几号?”

“13号。”

母亲在14号。

“好,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道。

他嘴一歪,笑道:“好吧,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跟汽车相比,马车的速度还是嫌慢。尽管马已经跑得飞快,但跟了半路,阿泰的汽车还是跑得无影无踪。马车夫本想就此放弃,但唐震云不甘心,一定要他接着往汽车行进的方向继续追赶。于是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条小弄堂口发现了阿泰的车。

车是空的。

他急忙下车结账让马车夫先走。随后,他急急忙忙走进这条弄堂。令唐震云心惊肉跳,又急又气的是,他发现这里有多家正在经营中的小窑子。狭长又四通八达的弄堂里,光他看见的,就有三四家。阿泰把她带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他是想。他不及细想,前方某家窑子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男人冲了出来。他一看,正是阿泰,跟在他身后的是夏英奇。她的衣服被撕破了,头发散乱,两个人慌里慌张好像在逃命。紧跟在他们身后是两个五大三粗,打手模样的男人。

“喂!怎么回事?”他拦住了阿泰。

“别问了,快走!”阿泰朝他吼。

正好有个大汉冲过来,他一个扫堂腿将对方绊倒在地,在他身边的夏英奇用枪把猛地给了那男人的后脑一下子,那个男人惨叫一声坐倒在地上。

“快走!”她嚷道。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觉得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跟着他们一起逃命。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街上,跳上了阿泰的汽车。他还没坐稳,阿泰就启动了汽车。等他们开出十几米远时,他才从汽车后窗看见那几个打手追出弄堂。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道。

“你问她!”阿泰没好气地回答。

他朝她看过去。她却尖叫道:“你自己说她不值这个价,那为什么就不能用这个价赎两个人?”

“小姐!你当这是在商店买东西?你说两个就两个?我跟他们说好这批烟土只能赎一个人的!你凭什么突然加一个?你说!另一个你要赎的女人是谁?还是你自己只不过想吞了另一半钱?”

她似乎是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啊……”

阿泰开了一会儿车,忽然发出一声呻吟。

“你受伤了?”唐震云这时才发现阿泰的后背衣服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很像是被人用大刀砍的,那条口子还在渗血。

“是,这都是拜她所赐!啊!”

阿泰又呻吟了一声。

“一开始当然不能接受!”她很不服气,“他们是很生气。但等我们一走,他们就会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他们会越想越后悔!你不信三天之后再来问问他们!一千五百块赎身,他们到哪里去找这种好买卖?你的情人只不过晚几天自由罢了!”

“情人?”阿泰大声道,“我告诉你,她是我过去的乳母!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脸上一呆。

“所以说,你拿了他的烟土?”唐震云问她。

她不否认。

“她所说的烟土,就是你从你父亲那里偷来的,是不是?”他又问阿泰。

“是,不错。我是偷了烟土,可我没杀人。”阿泰瞥了他一眼,“随便你信不信,反正现在烟土不在我手里。”

“对不起。”她轻声道,语气带着几分沮丧,“它就在张慧真房间的隔壁,就是那个储藏室里。我把它放在摇篮的下面。”

阿泰回眸看了她一眼。

忽然,他把车停到了路边。

“我们最好把事情说清楚。我只偷了烟土,我才没有杀什么周子安。我那天正在书房里偷烟土,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就是你看见的那封恐吓信,是我把它放在我爸书桌上的。”

“你知道是谁把恐吓信塞进来的?”

“我也很想知道,但那时候我怕暴露自己,所以没开门。”说起这件事,阿泰很是懊恼。

“我现在也觉得你不是凶手。”这时候,她开口了。

“为什么?”唐震云问。

“因为如果他是凶手,他应该不会在自己家的墓地动手。他们两个都是经常外出的男人。如果他在外面某个地方杀了周子安,谁会知道?”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刚刚还火冒三丈的阿泰现在在朝她微笑了。

“不错。我为什么要在家里动手?”

“假如周子安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要敲诈他,也不会选择墓地这种没有灯的地方,他就不怕自己出意外吗?他面对的可是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阿泰在一旁不住点头。

“而且,那把枪是一个月前被偷的,这显然就是有预谋的。而枪肯定不是他偷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偷的?”

“因为枪是下午丢的,而那天下午他不在家。他吃完午饭就跟他朋友一起去无锡了,一直到第二天才回来。这一点,你可以跟夏太太核实。我也是刚刚才把事情想清楚。”她说话时,他注意到她好像心事重重。

阿泰朝她笑,“姑婆真精明,原来早就调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