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禁不住想起了几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次纯粹是偶然,她和他在街上碰到,结果没说两句话,他就突然朝她身后跑去,等她反应过来后,才发现原来他是在追捕犯人。那个犯人的模样,她现在想来仍会汗毛直竖。那人高出他大半个头,身材魁梧得就像一堵墙,满脸胡楂,眼睛大得像铜铃一般,他们两人当时就在街上厮打起来。她一开始还为他捏把汗,想着要不要上去帮忙,偷袭那头蛮牛,可没想到,他只用了几分钟就把那人制伏了。她还记得,他当时一边搜索犯人的口袋,一边还跟她说话。
“他是开肉铺的,杀了他弟弟一家后就一直逃在外面,想不到今天让我遇上了……”他笑着从犯人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弯刀来,“想不到,你还留着它呢!”他用那把刀拍了一下犯人的脸,犯人发出一声野兽般撕心裂肺的吼叫:“我操你妈——臭警察——”
她吓得禁不住后退一步。
“别怕!他的腿折了,伤不了人了。”他道。
这时,她发现他的脸上有一块淤青,嘴角还在流血。她连忙掏出手绢递给了他。他却摇摇头,“别把你的手绢弄脏了。”接着,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虽然不算英俊,但跟那些油头粉面的男子不同,他自有一股军人特有的粗犷的男子气。那天他走的时候,她发现他穿着长筒皮靴。那时她想,皮靴可是比布鞋硬多了,只要稍微用得力,也许就能一下子踢断对方的骨头。后来几天,那双皮靴多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意识到,她可能已经喜欢上了那个穿皮靴的男人。
从小到大,她一直盼望能找一个有能力保护她的男人,因为哥哥太软弱,弟弟太小,父亲又年迈。在三个不中用的男人身边生活,她常常觉得力不从心。但之前,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唐震云出现,她才发现,她只不过是想找个会打架的男人。如果没有这件事,她想她恐怕不会那么快就答应这门亲事。
当年,她也曾迷恋过他,也曾经为他织过围巾,但现在,无论他有多好,他都是她的敌人。有时候,当她想起过去的事,她就会忘记他姓唐,所以她得不断提醒自己,他是她的敌人,是她哥哥的敌人。
然而,当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是忍不住会心痛,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们没有多少机会深谈,他又有一大家子亲戚,她有时候还是觉得他生活得比她更艰难更孤独,虽然他是男人,她还是感觉,他们俩之间,是她抛弃了他。
周希云满脸惊慌地从客厅里奔了出来。
“唐警官!唐警官!”她喊着他,一路追了出去。但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舅舅!这是怎么回事?”她回身问夏秋宜。
夏秋宜没有回答她。
是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显然是巡捕房的人,因为不远处的门口停着巡捕房的车。听夏秋宜的意思,他在怀疑唐震云。
他在怀疑唐震云?
那天晚上唐震曾经一个人去过墓地,他回来后说,在那里发现了尸体。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的确是个疑点。
不过夏秋宜应该不会真的怀疑是唐震云杀了周子安吧?他一定是在保护某个人。保护谁呢?毫无疑问,梅琳、夏太太、阿泰,这三个人中,阿泰最像是那个会偷烟土的人。
假设就是阿泰偷了烟土。除非他已经将它带离这栋住宅,否则,如果东西还在这里,他就很难再把它带出门。因为案发第二天早上大门就被封,谁也不许进出了,并且早上就开始了搜查。
假设东西还在他手里,他会放在哪儿呢?
他是早上犯的案,而他昨天回来的时候,两手是空的。如果他放在车库,那必然得乘今早唐震云搜查车库之前把东西移走。
唐震云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当成嫌犯接受审问。这当然是夏秋宜的计策了。
天,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对阿泰的怀疑。试想,夏秋宜还会为谁这么大费周章地诬陷一个警察?不用问,等他回去的时候,很多证据都已经消失了。
其实,他对这件案子是否能真相大白,并不十分在意,因为这毕竟不是他的辖区,他跟死者也不认识,真的是无头案也不管他的事。但在夏英奇面前,他像个卑微的罪犯那样被人带走,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她现在应该很高兴吧,她如此讨厌他,鄙视他,搞不好,她早就等着这一她站得有些远,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他仿佛还是看到了她眼睛里幸灾乐祸的神情。他被深深地刺痛了。因为愤怒,他的一边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耳边嗡嗡响,以至于他根本没听见有人在向他提问。
“笃笃笃”,坐在他对面的上海警察敲了敲桌面。
他抬起了头。太荒谬了,他心想,我竟然在这里接受同行的审问。
“唐警官,我们已经联系了你们南京巡捕房,他们说没有派你来过上海。”
是的,他是利用他的假期自行来上海的,他的上司和同事对他的这次远行都一无所知。他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在南京巡捕房,没有人把夏家姐弟当成嫌疑人,在人们眼里,他们只是两个纠缠不清的死者亲属。
他从未把对他们的怀疑,以及他对那些“怪病”的怀疑告诉任何人。他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会把这一切报告他的上司。也许永远不会。实际上,那些案子,只是他接近她的一个借口。
不然,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找她?他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他一个警察有什么理由总是去找她?他也是爱面子的人,死乞白赖地求她,他也做不出来。再说,那些案子的确应该是下毒案,他怀疑就是夏漠干的。而他想把夏漠带回南京,是因为夏漠回去,她也会回去。
不过,他现在突然觉得当时情急之下,想出的这个策略可能是弄巧成拙。很明显,如果他针对她的哥哥,她只会更恨他。现在,正所谓是前仇未清,又添新仇。从她看他的眼光就知道,她完全把他当敌人,她可没看出他有什么别的用意。
他意识到,他自己可能把事情给搞糟了。
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开诚布公地和她把话说清楚。但在这之前,他自己必须把有些事情想清楚。首先,他得作个决断,今后他跟他大伯是什么关系,其实那次他打伤堂哥后,他大伯就没再理过他。两家人现在形同陌路。
其次是夏漠。他还要不要继续查那些下毒案?
还有她弟弟的死,他该怎么处理?要不要重新调查?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离开这里。
“我要打个电话。”他提出了要求。
他相信只要请出他的上司,他一定很快就能脱身。他的上司曾是他父亲的学生,按理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会替他说话。再说,他本来就不认识周子安,把他定为杀人凶嫌,实在是太可笑了!
夏秋宜有没有想过?诬陷警察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周希云独自站在走廊的窗前发呆,她实在不明白唐震云怎么会突然被当作嫌疑人,被警察带走。尽管舅妈说得很清楚,“她把夏漠送回来后,一个人去了墓地,谁知道是不是他杀了你爹”,其实这也只能表明,他有机会行凶。但仅仅是有机会而已,要说是他杀了父亲,实在是太荒唐了,他根本不认识父亲。
“希云。”她听到有人在叫她,一回头,发现姑婆已经站在她身后。眼下她真的没心思应付这些亲戚,她连招呼都懒得打。
“能麻烦你一件事吗?”姑婆说。
真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找她,该不会现在让她去照看什么叔公吧。
“什么事?”她不太起劲地问。
“能帮我去看看我哥哥吗?他好像有点发烧。”
果然!其实王医生晚上就会来。
“叔公在发烧?”她没动弹。
“是啊。”姑婆大概看出她不太情愿,“如果你有事的话,就别管了。”姑婆急匆匆下楼。
“你去哪儿啊?”她问道。
“我去厨房拿点烧酒,想给他擦一下,发发汗。”
“我来吧。”
“啊,谢谢你。”姑婆忙道。
她下楼的时候,无奈地叹气,谁让自己从来就不懂得拒绝别人呢?
她从厨房拿了瓶烧酒,回到二楼姑婆的房间。
屋子里挺安静。姑婆坐在沙发上正在做针线活。
“他睡着了。你把烧酒放下,一会儿我来吧。”姑婆对她说。
她点点头,走到床边,果然发现叔公睡得正熟。
“他昨天才开了刀,按理说,是会发几天烧的。你别急,姑婆,王医生医术高明,应该没事的。”她安慰道。
姑婆朝她笑笑。
“刚刚我看到那个警察离开,带走他的人是谁啊?”姑婆问道。
“是上海这边巡捕房的人,舅舅说他有嫌疑。可是这怎么可能啊,他根本不认识我爹。”她本来不想说的,但还是没忍住,她现在很希望找个人聊聊。
“如果他是冤枉的,那他早晚会回来的。”姑婆像是在安慰她,“我看他是空着手走的,他的行李应该还在这里吧。”
“应该是。”
姑婆看了她一眼,“他是警察,这里的巡捕房也是警察,警察多半会帮警察的,我看没多久,他就会被放出来,对了,他今天有没有跟你问起阿泰?”
“他问起过。我跟他说,阿泰不可能是凶手。阿泰跟我爹关系一直就很好。”
她脑子好乱,她觉得不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警察瞎操心,但想到他被冤枉,还是忍不住心疼和焦急,“舅舅一开始对他那么客气,现在忽然变脸,这叫什么事啊!舅舅怎么能这样!”她觉得自己又失言了,她不该在本来就不熟悉的姑婆面前评论舅舅的行为。毕竟舅舅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如果没有舅舅,她真怀疑自己还能不能上学。照母亲的意思,三年前,她就得出嫁了。
“我觉得你舅舅也未必是错的,”姑婆轻声道,“如果这个警察真是凶手,他很可能会为自己找个替罪羊。”
听到最后三个字,她顿时火了,“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他昨天才来这里,在这之前他根本不认识我爹,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人?”
“哎呀,你真的在为他着急啊。”这是叔公的声音。
她脸红了,禁不住捂住嘴,“对不起,我声音太大了。”她慌里慌张地说。
姑婆笑了起来,“没关系。”她走到叔公床边,“你在发烧,希云给你拿了烧酒来了,等会儿我给你擦背吧。”
“还是先让我喝口水吧。”
姑婆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我刚刚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性,”姑婆道,“如果唐震云想找个替罪羊,他就会把嫌疑引向某个人。比如说,阿泰。”姑婆接着说,“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是凶手,他只是在怀疑那个人,只不过他不太聪明,把这个想法透露给了他最不应该透露的人。”
她明白姑婆的意思,“你是说我舅舅怕事情牵连到阿泰,所以就索性把他推了出去,舅舅怎么能这样?”她觉得他被人陷害了。
姑婆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阿泰跟张小姐关系好吗?”
“张小姐?”她不明白姑婆为什么突然会提起她,“他们挺好的。阿泰当然有时候说话是没什么分寸,但他对谁都一样,姑婆,你跟他处久了,就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张小姐跟阿泰是不是特别谈得来?”
奇怪,姑婆又问了一遍几乎相同的问题。不过这次,她终于明白姑婆究竟想问什么了。
“我不知道谁在瞎说,不过,我觉得阿泰跟张小姐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姑婆好像不太相信,“我怎么听说,她是阿泰的情人。”
“没有的事。阿泰说她是披着白兔皮的狐狸精。当然,他是笑着说的。”
“我们都觉得是张小姐偷了你舅妈的那把枪。”姑婆慢悠悠地说。
她大惊,“张小姐偷的?”
“是的,所以她也可能就是凶手。”姑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如果你能找到张小姐,你就能帮他摆脱嫌疑。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她摇头:“我,我不知道。”
“她跟你爹的关系……”
“她跟我爹?没有的事。”她站了起来,“姑婆,我突然想起还有封信要写,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事,你叫我,我就在自己的房间。”
“好的。谢谢你。”姑婆朝她笑笑,“你知道阿泰现在在哪里吗?”姑婆又问。
“他在舅妈那里。”不知不觉,她的语气变得很生硬。现在再清楚不过了,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不惜陷害一个好人!姑婆说得对,只要找到张慧真,就等于找到了线索。是她偷了枪?她偷枪干什么?她要对付谁?
不管她要对付谁,张慧真都应该是第一嫌疑人,应该让巡捕房的人知道这一点。
夏英奇透过窗子,看见阿泰和夏秋宜父子急匆匆穿过大道,走出大门。
他们要去哪里?火车站吗?
夏秋宜的下一步打算是不是要尽快将这个惹事的儿子送走?送得越远越好?
他们应该是想通过这个方法为阿泰争取时间吧。乘着唐震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消灭所有阿泰犯案留下的证据,比如,清洗阿泰的汽车,买通附近的小店主为其作证,夏秋宜还可能会去弄一包烟土,藏在什么地方,然后谎称烟土已经找到了,是他自己忘记放在哪里了。
希云对于这件事很积极,那样的话,唐震云应该最晚明天就能回来。她得乘今天有空去张慧真的房间看看。
“你得帮我个忙。”她走到床边。
哥哥翻了个身,看着她。“说吧。”
“我想到一个地方可以藏烟土,我需要顶楼房间的钥匙。”
哥哥用下巴指指他的箱子。“在那里。”哥哥早在十年前就学会打造万能钥匙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出入别人的房子毫无障碍的原因。
她打开哥哥的竹箱,笔盒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里面并排放着三支毛笔。她取出中间那支,拧下笔头,露出一个铁制的小东西。
“你小心着点。”哥哥道。
“当然。”
她把那个小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哥哥又说话了。
“你干吗让周希云去救他?”
她不吭声。
“把他推到别的女人面前,你就高兴了?”哥哥又道。
至少,她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如果因此能撮合他们两人,她也为他感到半夜一点,夏英奇悄悄溜上了楼。
顶楼被隔成了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她一看便知,那间大的应该就是储藏室,而旁边的那扇小门,应该就是原先张小姐的房间。她把万能钥匙插入锁孔,按照哥哥教的用法,轻轻一转,再一转一推,门锁吧嗒一声开了。
她推门进去。
她本以为这里应该空无一人,她也做好了看不见一个人的准备,所以,当她打开灯忽然看见床上的那床被子里有东西在动时,禁不住吓了一大跳。她赶紧将那把万能钥匙藏在袖子里,随后,她一边拼命想着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一边慢慢朝床边移动。
她才刚到床边,忽然,床上坐起一个人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令她惊讶的是,她看见的是个光着身子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一坐起来,被窝里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怎么啦!”
是梅琳的声音!她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赶紧关上了灯。陌生男人正在推身边的梅琳。过了会儿,梅琳坐了起来。
“她是谁?”年轻男人问梅琳。
梅琳看着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姑婆!”她叫道,随即就用手捂住了嘴,现在她已经完全清醒了,“你怎么会来这里?”虽然屋里很暗,但她还是能看出梅琳此刻脸红耳赤。
“我听见很吵的声音,就上来看看,”她定了定神,问道,“他就是你说的邮差?”
梅琳没回答,开始慌里慌张地穿衣服。
“姑婆,你不能告诉我爸妈,如果他们知道,阿宾就完了。”这是梅琳现在最担心的事了。
“反正他总要见你爸妈的,干脆,现在就……”
夏英奇作势要去开门。
“不要!”梅琳从床上跳下来,抱住了她的腿,“姑婆!求求你,你千万不能告诉我爸妈今天的事,如果他们知道,他们一定会对付阿宾的。”
她再看看那个男人,他正在穿衣服,对梅琳的举动视而不见。这男人还真傲。
“好吧。”她想了想道,“我不会告诉你父母。不过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梅琳一听说她不会告发自己,立刻眉开眼笑。
“没事,没事。姑婆你尽管问。”她继续穿起衣服来。
“昨天晚上,你们也在这里?”
梅琳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你有这里的钥匙?”
“是啊,张小姐走后放在信封里了。”梅琳道。
“除了你,谁还有这里的钥匙?”
“还有我哥,”见她面露惊讶,梅琳忙道,“姑姑,你别瞎想,他跟张小姐没事,这钥匙是我给我哥的。”
“你有两把钥匙?”
“是啊。其中一把是张小姐走后放在信封里的,另一把是她原先放在花瓶里的。原本我以为她给我的钥匙就是原来放在花瓶里的那把,可后来又在花瓶里找到了钥匙。一开始没找到花瓶。它不在原来的地方。”
“所以说,是张小姐给你留了两把钥匙?”她觉得这很奇怪。
梅琳点头。
“阿宾……”梅琳朝她的小情郎招手,阿宾已经穿好衣服了,“快谢谢姑婆,来嘛!”她大声撒娇。
她连忙示意梅琳说话声音轻点,梅琳心领神会地点头。阿宾慢腾腾很不情愿地走上前在黑暗中给她鞠了一躬。
“你为什么要把其中一把钥匙给你哥?”她又问。
梅琳笑着耸肩。“他问我要的。”
“他为什么要这里的钥匙?”
梅琳耸耸肩,“他没告诉我。我正好有两把,就给了他一把。”
“你说你们昨晚就在这里?”她提醒道。
梅琳又点头。“你们整个晚上都在这里?几点到几点?”
“实际上只有两个小时,阿宾两点到,他上夜班后过来,凌晨四点走的。那时候园子里的人都睡着了。其实那堵墙就是他弄坏的。他聪明吧?哈哈!”
夏英奇朝阿宾看过去,他始终低着头,不吭声。她心想,如果让夏太太知道那堵墙是他弄坏的,那八成会让他去坐牢。这恐怕也是让梅琳离开他的最好方式了。梅琳这样的富家千金,等新鲜劲一过,估计就忘记他了吧。
“你再跟我说说张小姐,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就是11月1日,前一天,她拿薪水还请我出去吃了一碗馄饨呢,第二天又是大姑搬家,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我的钢琴里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信,就像我之前说的,已经让我烧了,因为是她让我这么做的。她怀孕了,怕人发现。她走得好匆忙,连留在我这里的一箱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你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她悄声问。
梅琳撇撇嘴,又回头看看她的情郎,“我不知道。她从没对我说过她在跟谁好。”她娇滴滴地说。
“她跟你姑父,关系好吗?”
“他们好像从来没说过话。我不知道。我哥哥有时候会跟她开开玩笑,不过,她好像不喜欢我哥,说我哥是纨绔子弟,不牢靠。”
阿宾背起了他的包。
“你要走了?”梅琳惊问。
阿宾没说话,走到窗前朝外看了看。
“小心点。”梅琳低声提醒。
阿宾打开窗小心翼翼地爬了出去。
梅琳站在窗前,直到阿宾走得无影无踪,才放下心。
“姑婆,我也走了。”梅琳道,“对了,您刚刚是怎么开的门?”
“你还问我呢!”她假装嗔怪道,“你们没把门关上。”
梅琳朝她吐吐舌头。
她跟梅琳一起离开张小姐的房间,等她把梅琳送回房,她又返身上楼。刚刚她也在窗前,只不过,她没去看阿宾,她看的是窗前的那棵大树。只要把手一伸就能够到树枝。身手灵活的人,应该很容易就能爬到树顶吧。
她想起梅琳说的话。
“昨晚鸟叫声真吵,吵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