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相比之下,他觉得阿泰的嫌疑更大。因为偷窃不是周子安惯于弄钱的方式。
周子安随便说几句,签张暗藏玄机的合同就能弄来几千块,他何必去冒这个险?
而阿泰呢?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一直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如果一旦手头拮据,恐怕他连坑蒙拐骗的本事都没有,阿泰没那口才,也没那耐性,问父母要钱觉得丢面子,又怕他们盘问,所以对他来说,偷窃反而是快捷之道。
没准昨天他从章焱家出来后,直接就去把烟土卖了,所以他才说不清那段时间他在干什么。
至于这次盗窃跟周子安的死有什么关系,唐震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昨天早上,周子安回家意外发现了阿泰的行径,于是他和阿泰约定晚上在墓地见面,进而敲诈阿泰。阿泰恼羞成怒,便杀人灭口。那些恐吓信,他认为也是阿泰所为。
纨绔子弟欠赌债的比比皆是,这位大少爷也不会有多不同。一定是卖了烟土,也不够还上那笔钱,因而恶向胆边生,想要绑架家里的某个人。他现在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阿泰要写三封恐吓信。另外,一般来说恐吓信不是应该在绑架行为之后吗?他预告绑架用意何在?
不过,唐震云觉得他应该掩饰一下他的疑心,要不然夏秋宜很可能会立即着手安排他儿子逃走或者找一个替罪羊。
“周子安回来过。”在从墓地回来的路上,夏秋宜提醒他。
“他是否知道书房里有这批烟土?”
“他当然知道。东西送来时,他就在书房。”夏秋宜答得很快。
现在夏秋宜给他的任何答案,他觉得他都得选择性听。因为夏秋宜知道他在怀疑阿泰,所以即便周子安不知道烟土的存在,他也会反过来说,反正已经死无对证。
“你打算几点去周子安的公司?”夏秋宜问他。
“再过一个小时吧。周子安只有一个女儿吗?”他问道。
“是的。也只有这一位太太。我大姐这脾气,他也不可能纳妾。”
所以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周子安死后,最大的受益人是他的太太和女儿。
当然这得看他能留下多少财产。
“据我所知,他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夏秋宜说道,“也许你该查查他的某个客户。我跟你说过,他这个人做生意不老实,得罪了不少人。”
“我会的。”
夏秋宜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唐。我觉得,你应该暂时忘记那批烟土。毕竟你要找的是杀死周子安的凶手,而不是那个贼。”
夏秋宜有意识地顿了顿,“我不想让这件小事混淆了你的视线。”
他笑笑,心想,这两件事根本不可能孤立着来看,它们发生在差不多的时候,其中的联系千丝万缕。
“唐先生,唐先生。”
他听见前面有人在叫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之前见过的女佣春兰。她正站在客厅外的草地上向他招手。
“你找唐先生什么事?”夏秋宜问她。
“不是我找他,是我们小姐。她有事要跟你说,唐先生。”
“好的,能否请她下来?”他道。
春兰不回答,她看起来有些扭扭捏捏的。夏秋宜笑起来。
“我看还是你跑一趟吧,希云就在二楼。在她房间也好,客厅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合适。和周希云说话,为了避免让别人听见,必然得关门,可他们毕竟男女有别,两人同处一室,传出去对他们两人都没什么好处。
更何况,夏英奇还在同一栋楼里,他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我看还是请她下来,我们就在那里坐一会儿吧。”他指指不远处的长椅。
春兰不高兴地撇撇嘴,“唐先生,我们小姐又不会吃人,上去说几句话有什么啊。再说,你不是本来就应该有话要问她的吗?”
“还是请她下来吧。”他道,“我在这里等她。”
夏秋宜大概看出他不是在开玩笑,便对春兰说:“别胡闹了,快去请你们小姐下来。”
春兰不情不愿转身走了。
“那你跟希云聊聊。”夏秋宜道。
“好。”
“那批烟土的事你就当我没说过。你还是专心破你的凶杀案吧!”
夏秋宜拍拍他的肩,朝客厅里走去。
夏秋宜刚离开,园丁张叔就从书房外面的树丛里钻了出来。唐震云立刻迎了上去。
“有什么发现?”
张叔递给他一条绣花手绢。就跟之前他捡到的口红一样,也是廉价货。
他很想问问,有哪个笨贼在偷窃时,会随身带手绢口红这类没用的东西?想说明偷烟土的是个女人吗?难道他以为女贼出门干活时还会时不时拿出口红来抹一抹?显然,这位贼兄根本不了解身为一个贼,应该做些什么。当然,这也说明他是初犯。
而穿着黑斗篷逃离,说明此人很可能看过外国小说或者最新的话剧。最近有部话剧广告做得很红火,海报上的女主角就披着一件黑色斗篷。
总之,一个手头拮据的下人是想不出“斗篷”这种道具的。另外,从整个“现场布局”来看,这位贼兄兼具幼稚、任性、自以为是、无聊等特性。这也是他认识的所有纨绔子弟的共同特征。所以说,这件事百分之九十是夏家大少爷所为。
周希云快步走向唐震云,但走了几步,又慢了下来,她突然担心自己走路的样子不够好看。上个星期,梅琳居然说她有点内八字。这让她很是心慌。她从未注意过自己走路的姿态。
“嗨,希云。”唐震云跟她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她朝他点头示意。
“春兰说你找我?”他的语气很温和,“是的。”
她努力想保持镇定,可当他走近时,她还是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什么事?”他问道。
“我父亲,真的是被家里的人杀死的吗?”她问道。
“是的。”他简短地答道。
“那会是谁?”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我以为你能告诉我一些事呢。”他道。
她也觉得自己回答得好傻。“我,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家有谁会做这种事?他们跟父亲都相处得很好。”
他大概看出她有几分紧张,便指指前方的长椅,“我们坐会儿吧。”
“好的。”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后,她说道:“我父亲在出事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些话。”
“哦?”
他们两人并排坐下。她故意坐得离他远一些,其实也为了能够把他看得清楚一些。她喜欢他的长相。也许他没有阿泰英俊,也没有阿泰高,但他自有一种坚毅沉稳的男人气质。跟他相比,阿泰只能算是个小孩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道。
“就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给了我一些钱。大概五百块。他说那是他的私房钱,让我别跟我妈说。他还跟我聊了一些我小时候的事。大概我六岁时,那年元旦晚上,他带我去城隍庙看灯。那是唯一一次我们两个人出去,其余时候,都是一大家子一起出门的。他记得他给我买过海棠饼,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她回想着父亲那天晚上说话的神情,“他说他最开心的就是那次,因为他觉得很自由,他还说,真正温暖人心的时刻,不是一大家子一起吃年夜饭,而是我们父女两个人,手牵着手去逛街,不必计较那些繁文缛节,不必说好话去讨好谁,花多少钱都没人在意,自由自在的。”
她想起父亲那天说过的话,禁不住鼻子有点发酸,“他还提起另一件事,我十二岁的时候得了场肺炎,他说他半夜去找大夫,那天还是大年夜,他冒着大雪去敲大夫的门,大夫的老婆把他骂了一顿,还不让大夫出门,他后来脱下手表送进去,大夫才答应跟他走一趟。”
她发现他听得很认真,忽然又有点心虚起来,这些琐事对他来说有用吗?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我想这跟他的案子可能没什么关系。”
他却若有所思。
“也不一定。他还说了些什么?”他问道。
“他还说,他一生都在追求某些东西,但是到了今天,他才发现他过去苦苦追求的都只是一场梦。”
“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摇头。
“他说过为什么要给你那些钱吗?”他又问。
“他说是生日礼物。但我的生日还有三个月。”说到这里,她有点期待他询问她生日的确切日期,但他没有。
“他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如果真有什么不顺心,他也不会告诉我。”她紧接着又道:“我父亲从来没给过我那么多钱。”
他笑着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他之前也收到过不少恐吓信。这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轻声回答。“有人闹到家里来过吗?”
这倒提醒她了。
“有的。”她道,“大概是两个月前,就是九月初的时候,有个女人在门口守着他,我父亲一出门,她就揪住他哭了起来。后来听父亲说,她好像投资了一个项目,后来赔了,那好像是她的全部积蓄,她要我父亲把钱赔给她。”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她觉得难堪。她的父亲在生意场上不是什么好人。
“好吧,我去查查。也许这女人偷偷溜进了这园子。”
他语调轻松地问,发生?
“最近这个家里有没有新来的下人?”
“我知道前几个月厨房新来了一个女佣,好像叫喜燕。不过,那个闹事的女人有四五十岁了,喜燕才十七岁……”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像兔子般胆小的小丫头。
从来没见过一个丫头害怕虫子的,喜燕就是。
他对她提到的小丫头兴趣也不大,“除了那个女人,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事?”
“其余的人好像只是写信来骂几句,有的也威胁要怎样怎样,但都没发生什么事。一开始我父母都很紧张,后来就越来越不当一回事了,那些信我母亲应该都给你吧?”
“她给了我几封,都是近几个月的。她说以前也收到过,她都扔了。”
“有几次信寄到家里,我妈拆都没拆就丢进了火炉。她后来看得多了,就觉得烦了,她没什么耐心。”她忽然想起之前母亲在他面前的丑态,“我妈脾气不好,父亲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她昨晚整夜都在哭,后来喝了一瓶酒才睡着的,她现在有点脑筋不清楚,如果她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请你别见怪。”
“没关系。”他笑了笑,“和我说说你表哥。”他道。
“阿泰?”他怎么会突然问起阿泰?她心里闪过一丝疑问。“他就是喜欢玩。”她道。
“他平时都干些什么?”
“他什么都不干。”
“你舅舅做那么多生意,他没有去帮忙吗?他二十多了吧?”
“他二十四了。我舅舅有时候也让他去办点事。但他们两个总是意见不合,阿泰有他自己的想法,他前几年也去舅舅的公司上过班,那时候他们经常吵架。所以现在舅舅也不让他去公司了。”
“他不去公司,平时都在干些什么?”
“他就是玩。有一阵子他学跳舞,后来又学起了钢琴,还学过唱歌、吹小号,他还演过话剧。去年,我知道他偷偷拜了个师傅在学武术。”
“学武术?”
“那是因为有一次他在外面打架吃亏了,为了报仇,他才下决心去学的武术。他师傅还是我父亲给他介绍的。不过,他自己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他也没给我们示范过。其他的,他有时候会去。”
她忽然停住。“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你不会认为你表哥就是杀人凶手吧?”
“当然不是。”她立刻道。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歪头看着她。
“他有时候会去打靶场。不是射箭,而是……”
“开枪的那种。”他道。
她点点头。
“他一个人去吗?”
“他有时候跟朋友一起去,有时候会带家里人一起去。”
“家里人?”
“我妈去年生日的时候,表哥说他带我们去打靶场见识一下。好像那地方我舅舅也投了点钱,他也算是小半个少东家。那次我们是所有人一起去的,每个人都试了试。我也打过,但我真的没法瞄准,他给我挑的枪太重了。”
“那次都有谁去?”他问道。
“全家人。我、我父母、舅舅舅妈、梅琳、阿泰,还有银娣和芳姑。那天玩得挺开心的。我们在那里待了几小时。”
“谁打得最好?”他又问。
“那当然是阿泰。他还自诩是神枪手呢。”
“其次呢?”
“接着是我舅妈。听说我舅妈从小就会用枪。”
“那打得最差的是谁?”
“是我妈。”她禁不住笑了,“她打得最多,但打得最差。后来她都快发火了,舅妈只好哄她说请她看戏,我妈这才消停。”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你们全家去打靶场,就这一次吗?”
“我妈她们又去过几次。我妈好强,那次输了之后,非要跟舅妈再比过。所以我知道她们后来又去过两三次,最后一次是我妈赢了。我猜肯定是舅妈故意让她的,要不然她得被迫跟我妈再去一次靶场。”
“她们是指哪几个人?”
“我妈、舅妈、芳姑、银娣。就她们四个。有时候梅琳也会去。”她道。
“你没去吗?”
“我倒是想去,可我没空啊。教堂有病人需要我照顾。”
“你父亲在这个家里,平时跟谁的关系最好?除了你母亲之外。”他问道。
“应该是阿泰。”
“阿泰?”
“他们关系非常好。”
“是吗?”他好像有点怀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阿泰肯定不是凶手。”她道。
他轻轻皱眉,“说说他们的关系怎么个好法。”他道。
“阿泰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常常带他出去玩。后来他长大了,他们仍旧同出同进的。他缺钱时也会找我父亲周转。因为舅妈和舅舅在钱上面,对阿泰管得很严。我父亲可能会收他一点小利息,但都在阿泰能够接受的范围。”
“你说他们同出同进。他们都到哪里去?”
“他们经常一起出去吃饭,当然也会一起去舞厅、赌场,还有四马路那些地方。”她叹气,“这是梅琳告诉我的。”
梅琳曾经对她说,是男人都会去四马路那种地方找乐子。然而真是这样吗?
她就是想找一个不会去四马路风流的正人君子。
“南京也有四马路这种地方吧?你去过吗?”这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非常唐突。
他果然露出惊讶的神情,但随即就笑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趣去那种地方的。”他道。
那你呢?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去过。她心里在问。
他看看她,“我去那里查过案子,其他没做过。”他道。
希云心头骤然一松。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
她连忙道。
“没关系。你父亲跟芳姑的关系怎么样?”他又问。
“芳姑?”她很惊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是随便问问。他们关系好吗?”他解释道。
“也不算很好。我有一两次看见父亲叫住芳姑,想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不睬的。不过,我觉得芳姑不可能是凶手。”
“她不是也去过靶场吗?”
“可是我父亲去世后,我曾看见她在流眼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我父亲,但我总觉得,她不会害父亲……”
她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自相矛盾。起来,“你父亲有没有……”
他没问下去,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我父亲没想过要纳妾。”
“不一定要纳妾,他有没有跟别的女人特别亲近。”他说得很犹豫,似乎意识到这么问她,是一种冒犯。
她摇头。
“是没有,还是,你不知道?”他问她。
“我不知道。”她道。这是实话。
他点了点头。
“其实父亲对我很好。但我不太注意他,也不太了解他。”她说着说着就内疚“我不知道我父亲喜欢吃什么菜,平时喝什么茶,如果有人问我那天出门他穿了什么衣服,我根本答不上来,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她的眼圈渐渐红了。
他扭过头来看着她。
“我父亲去世后,我才知道他几岁。”他道。
“怎么会?”她轻声问。
他笑。
“我知道说了别人也不信。如果不是为了写他的墓碑,我至今都不知道。因为平时一直叫他爹,从来不知道他几岁。后来我还去问了亲戚,亲戚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排行老二,他们一直叫他二哥、二叔、二弟,其实每年也给他过生日,但是没人知道他多大,有人问他,他也答得含含糊糊的,最后我写信给他的老同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混蛋那封信我写了两天,最后终于编出了一个堂皇的理由,其实没有别的理由,只不过是我不孝而已。”
他站了起来。
她知道他要告别了。
“就是这儿吗?”夏英奇问喜燕。
“就是这儿。”
她打开灯。
“啊,修好了。”喜燕道。
“之前一直是坏的吗?”
喜燕点点头,“坏了好长时间了。今天才修好。”
“不过,坏了也有好处,”夏英奇笑着说,“哪天你们想偷偷懒,就可以躲在这里,也没人知道。”
喜燕红着脸笑了。
她透过茅厕的小窗正好可以看到后花园的一角,“你说你看到周先生和芳姑,就是在那里?”她指指前方的一个苗圃。
“是的。”喜燕小声道。
奇怪,周子安在这里送皮鞋给竺芳,难道他就不怕被人看见?夏英奇决定绕房子走一圈,实地查看一番。
她走出厨房,楼梯口就有扇门通往园子。
整栋楼共有三个出入口,第一道是大门,第二道是客厅通往草坪的那扇门,第三道便是楼梯口的这扇门,下人们进出通常走这扇门。她发现,任何人都可以下楼后直接穿过这扇门进入园子,而不被人发现。
她绕着房子转了两圈,期间,她看见唐震云在远处的长椅上跟周希云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希云有点喜欢他,希云看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她在后花园喜燕指认的位置站定,朝主楼望。结果,费了一番工夫,才在那堵爬满常春藤的墙上找到茅厕的小窗。也许是朝西的缘故,整堵墙居然只有那么一个窗,如果不刻意去找,还真的注意不到。而她顺着后花园往前走,却发现有条捷径直通车库。而车库就在墓园的旁边。
所以说,昨晚的凶手很可能从楼梯口的那扇门进入园子,然后通过这条无人留心的隐蔽小径直接去了墓园。
她顺着小路往回走,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姑姑。”
夏英奇抬头一看,是二太太银娣,她正在底楼南面的某个房间,隔着玻璃窗朝她招手。
“姑姑你在散步吗?”
银娣打开窗问她。
“是啊,既然要走了,就想参观参观。这地方我还没看全呢。”
“你进来跟我们聊会儿天吧。”银娣热心地招手。
她由楼梯口的小门原路返回,银娣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
“来,姑姑,去小客厅坐坐。”
她跟着银娣来到小客厅。
这个房间,她之前没来过。看起来,这像是夏太太的私人小天地。屋子虽然很小,但布置得相当精致,而且是全中式的摆设。屋里飘散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桌上铺着画纸,夏太太正在画画,见了她,夏太太搁下画笔后,笑着迎了上来。
“哈,这就是昨天那条裙子。”夏太太一见她便欣喜地上下打量,“很好看!到底是年轻!以后就穿这个得了!”
她不是第一次穿西洋裙。南京刚开始有西洋裙的时候,母亲就为她买了好几件。母亲虽然在其他方面很不称职,但在购买衣物方面,对她却极为大方。而且,每次为她买衣服,母亲是不贵的不买。有时候她心疼钱,忍不住在一旁提醒,母亲却理直气壮:“几十块钱的衣服可以穿几年,几个铜子的衣服只能穿几个月,甚至几天,你说是哪个便宜哪个贵?”这是母亲买衣服的观念。因此,她柜子里的旗袍,全部清一色是从南京最贵的丝绸布店里裁来后,请最好的裁缝做的。而她的西洋裙,她虽然不知道那是用多少钱买来的,但母亲放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不是便宜货。那料子和做工可比现在穿在她身上的要好几倍。可是,她离开南京时,那些西洋衣服都让她卖了。等衣服都洗过之后,我会再穿回去。”她说道。
夏太太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还穿回去干什么呀!你穿这个多好看,你那些旗袍,不是我说啊,都太老气了。不信你问银娣。”
银娣绕着她走了两圈才停下来:“哎哟,这衣服真合身,就跟订做的一样。我也有一件,是老爷买的,明天我也穿出来给大家瞧瞧。”
夏太太笑,“你啊,都是快当妈的人了,也别凑这热闹了,还是把那劳什子裙子送给姑姑得了。姑姑,你千万别客气,银娣可是我们家最大方的人了。”
银娣一副舍不得又不好意思说的表情,夏太太笑得则相当开心。明摆着,夏太太是在故意跟银娣开玩笑。不过看得出来,夏太太全无恶意。她倒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小老婆关系处得这么融洽的。而且有趣的是,她在这里竟然完全感受不到这个家不久之前曾经发生过杀人案,至少夏太太脸上可没半点悲伤。
“姐,你再给姑姑买一件吧,我那件我以后要留给我女儿的。”银娣小声说。
“女儿?你不是说你只生儿子吗?”
银娣朝夏太太做了个鬼脸。
“小家子气,让你送条裙子都不肯。”夏太太鄙夷地瞥了一眼银娣,又转向她,“姑姑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王医生今天晚上会再来的。”
银娣在给她倒茶。
“本来可以带你去上海四处转转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夏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来,来,喝口茶,这是在我娘家的茶园里摘的,今年最好的一批茶。”
银娣把茶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味道醇厚,喝完唇齿留香。
“好茶。”她禁不住赞道。
夏太太歪头看着她。
“你瞧瞧,”夏太太道,“姑姑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你再看看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她又开始挤兑银娣了。
“那是姑姑有娘教,我从小捡煤球倒马桶,能喘口气吃个包子就算不错了!总之,人跟人就是命不同。”银娣叹道。
她知道银娣无意讽刺她,但听银娣提到母亲,还是觉得有几分刺耳。不过银娣说得也对,不管她有多不喜欢母亲,但从小耳濡目染,还是深受母亲影响。
“姑姑,你别见怪,银娣说话不动脑子。”太太对她说。
她笑笑,“我妈的确也教了我不少。”她坦然地说,“不管她过去干过什么,她总是我妈。”
“对了,好像也没听你提起过你娘,她现在……?”
她知道早晚会有人问起这件事,“弟弟坠河后,她也病死了。她一直很疼我弟弟的。”最后半句倒也是事实。
“哦,我也有儿子,这事想都不敢想。”
夏太太唏嘘道。
她笑了笑,“都过去了。”她放下茶杯时,说道,“刚刚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那把枪居然是你的,是怎么丢的啊?”
夏英奇这么说是故意撇清夏太太跟凶案的关系,后者听了果然很受用。
“可不是,我也吃了一惊呢。”夏太太道。
“是怎么丢的啊?”
“那天从靶场回来说来你不信,我们有阵子常去靶场玩枪,这都是阿泰闹出来的。这大姐又死活要比过别人强,我就这么莫名其妙跟着去了好几次。我再也不要去了,那地方灰实在太大……”
夏太太见她听得认真,便道,“那天从靶场回来,我忽然想起我父亲过去也送过我一把枪,我把它丢在抽屉里好多年了,看都没看过它一眼。这么想着,我就把它从抽屉里翻了出来查看。那把枪上面有些斑点,我心想着是不是发霉了,你也知道上海雨水多,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就拿出来晒晒。”
“我从来没听说过枪会发霉。”她小声道。
“听起来你也玩过枪。”夏太太眼睛里闪过一丝机警。
她不否认,“小时候,父亲也带我去靶场玩过,请问是什么样的斑点?”
“反正就是两小滩,好像是污渍,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后来我想起,可能我爹给我的时候,我在吃什么东西,也没顾上擦手,就这么随便一捏,当时没看出什么来,日子久了,那印记就留了下来。”
这解释倒也合理。
“那时候是中午,我就把它放在窗台上,等我下午回来的时候它就不见了。我这屋子当时没锁门,因为阿芳下午要来收被子。那天太阳特别好,我让她早上把我的被子晒出去,下午再收起来。”
“那天下午你也在这里?”
“这几年几乎每天下午,我都在这里看书和画画。家里人都知道我这习惯。不过恰好那天下午,我没在这里。那天下午章家的人来谈梅琳的婚事,那天的事情特别多,我后来也没怎么在意这把枪,时间一长都混忘了。”
“当时家里都有谁?”
“好像都在。”
“都在吗?”
夏太太答不上来了。
“你把枪拿出来的时候,有人看见吗?”她又问。
夏太太朝她摆摆手,“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连老爷都不知道。我也不会跟别人说这事。你是不知道他大姐的嫉妒心有多强,她要是知道我有什么而她没有,她有得好闹腾了。”
既然拿枪出来的时候,没人看见,那贼是怎么知道夏太太房里有一把枪的?
会不会并非故意要偷那把枪,而是无意中发现,顺手牵羊了?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夏太太每天下午会在小客厅里看书画画,此人有事找夏太太,于是,他可能先去小客厅找夏太太,没找到,因为夏太太在书房跟章家人谈梅琳的婚事。他就去了夏太太的房间。于是,他在窗台上发现了那把枪。
这说明,此人并不知道那天下午章家的人会来。可按理说,这是夏家的大事,如果是夏家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大家都知道章家人那天下午要来吗?”她问道。
“一开始是没说,不过上午去靶场的时候,银娣一不小心说漏嘴了。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所以说,那天去靶场的人或许应该排除。
“那天有哪些人去了靶场?”她问道。“我、老爷、银娣、他大姐、希云、梅琳、阿泰,还有就是周子安。”
“他也去了?”
“是啊,他跟我们一直玩到中午,午饭后,他跟老爷一起去见了个客户。阿泰最开心,离开靶场就直接跟几个狐朋狗友去无锡玩了,第二天才回来。”
“我记得那天希云好像没去。”银娣突然在旁边插嘴。
夏太太回想了一下,“我记得周子安只去过一次,希云倒是趟趟都在场的。”
“姐,那天希云没去!因为那天吃早饭的时候,她跟她妈拌嘴了。”
经这提醒,夏太太才想了起来,“你说她们吵架,倒是有印象。就是那次吗?”
“就是那次!”银娣很是确定,“姐,你不记得,那是因为你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吵完了。可我去得早,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吃早饭的时候,大姐不知发什么神经,对希云横挑鼻子竖挑眼,说她穿得难看,又说她没皮没脸去服侍那些男病人,反正说得很难听,我听得都脸红,旁边的芳姑也听不下去了,帮着希云说话。”
“阿芳也插嘴了?”夏太太皱眉。
“是啊。后来见我们都帮着希云,大姐才不说话了。再后来,你跟老爷一起来了,希云就说她不去了,说她有事……”
“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那天我问她为什么不一起去玩,她说她要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好像是说去照顾谁谁谁,”夏太太语带讥讽,“我还想呢,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敢情我们活着都是在浪费时间,就她一个人活得最有价值?原来在我来之前还有这么件事……”
“姐,这事我可跟你说过。”
“那天又忙又乱,谁记得啊。”
周希云。她眼前闪过一个美丽的身影,夏家最漂亮的女孩。她会是偷枪贼吗?她拿枪杀了自己的父亲?有这种可能吗?换作是五年前,夏英奇绝对不相信这种事的存在,可现在,她觉得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希云知不知道章家人要来的事?”她又问。
“这倒不清楚。她不是很关心梅琳的事。”
“是吗?”
夏太太淡淡一笑,“她更关心那些病人。她是个大善人。”
“听说大姐给希云找了个大老板。”银娣道。
“那个男人都四十多了,嫁过去是续弦,她心气这么高,怎么会答应。”
周希云的婚事,眼下可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那天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又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她晚上十点多才到家。这个我倒记得,”夏太太道,“那天吃完晚饭大概八点半的时候,希云打电话回来,说让阿忠去接她。他们回来后我才知道,那天教堂收了一批火灾受伤的人,她忙了一天。”
“那看起来,就不是她了。”她道。见夏太太和银娣都疑惑地看着她,她便将心里的想法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在这个家里,如果有谁不知道章家的人会来谈婚事,谁就可能是偷枪的人?”
她点点头,“那把枪的事,你没告诉任何人。所以,那个人应该是闯入你房间的时候偶尔发现了那把枪。他为什么会去你的房间?一定是有事找你。要是这贼知道章家的人会来,他就该知道那天下午你在书房。而这件事是早上在靶场的时候才说穿的,希云的确不知道这事,可偷枪事件发生在下午,她整个下午都不在家的话,那这个偷枪贼就不是她。”
夏太太又把她说的话仔细想了一遍,才慢慢点头,“有道理。”
“下人知道章家人要来这件事吗?”
“人来了之后当然知道了。”
“他们是几点到的?”
“下午两点左右。一点半的时候,我告诉阿芳,让她去做点准备,那时候,下人就该都知道了。这事也不便大张旗鼓的,要不然显得我们女方想高攀他们。”
“按理说,章家的人来,凡是当时在家的人,都应该会知道。因为这是家里的大事。”
夏太太和银娣同意她这说法。
“我想,这个贼很可能当时并不在家里。他是在章家的人来了之后,才从外面回来的。而这个人,跟下人也没有太多的交流,所以也没人告诉他这件事。你们好好想一想,那天下午除了章家的人之外,还有没有别人从外面进来?”
夏太太一脸茫然。银娣却忽然眼睛一亮。
“有啊!”她嚷道。
“谁啊?”夏太太立即问。
“是梅琳的家庭教师张小姐!”
“张慧真?”
“是!就是她!”银娣一脸兴奋,声音又尖又响,“我知道她那天去看朋友了。她上午就走了,下午我去厨房拿点心的时候,大概是三点钟左右,我看见她正穿过草坪。可我们中午回来的时候,她还没在。这不就说明她是那时候刚回来吗?”
“难道是她偷的枪?”夏太太猛地站了起来,开始焦虑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忽然,她拉开房门,大声唤道,“秀梅,秀梅!”
不一会儿,秀梅就出现了。
“你去把梅琳给我叫来,马上!”夏太太大声命令。
秀梅答应了一声。
“姐,你找梅琳干什么?”银娣小声问。
夏太太没理她,兀自自言自语,“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丢枪的那天晚上,她又跑到我房里来拿药……”
“拿药?”
“她说她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有一次我给了她一片西药,她觉得很有效,后来,每隔几天就问我来要。”
夏太太两眼定定地盯着前方,“对了,她每次向我拿药,都是在下午,都是在她给梅琳上完课之后,她每次都是去小客厅找的我,可那天她偏偏是晚上来找我,她一定是下午先去那里找过我了。你说的对,她从来不把自己当下人,也瞧不起下人,所以下人也不怎么理她。所以也没人告诉她,那时候我在书房,真是没想到。”
夏太太说话时,嘴唇不住地在颤抖。
“可她为什么要偷枪啊!”银娣道。
夏太太冷哼了一声,“她偷枪,八成是为了对付我!”
“对付你?”夏英奇不解地看着夏太太。
“就在她走之前,我骂过她。因为我发现。”
夏太太不情不愿地说,“她在勾引老爷!”
“她在勾引老爷?”银娣顿时火冒三丈,“妈的,贱货啊!我还送过她我织的手帕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可能以为,杀了我就能当太太了!真是做梦!”夏太太道。
“骚狐狸!贱货!”银娣咬牙切齿。“可她杀的不是你,而是周子安啊。”夏英奇不得不提醒夏太太,“她跟周子安是什么关系?”
“她跟周子安?”夏太太好像从没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不会。”她摇摇头。
银娣也摇头。
“我好像从来没见他们两个说过话。”夏太太说。
“我也是。我倒觉得周子安好像对芳姑有点意思。”银娣说。
夏太太狠狠瞪了银娣一眼,“胡扯什么!阿芳什么岁数了!”
“我哪有胡说,”银娣小声道,“每次我看周子安跟芳姑说话,都好像是欠了她什么似的。我还看见周子安送过芳姑美国奶糖。有一次。”
“别乱嚼舌头根子了!”夏太太低声喝道,“他们两个不可能!”
“别扯芳姑,还是说张慧真。”夏英奇忙道。
“就是,好好在说张慧真,扯别人干什么!”夏太太又横了银娣一眼,“那个周子安啊,跟张慧真,如果他们有什么关系,我还真是看不出来。不过也难保,周子安家里有那么个母老虎,有外心也很正常。”
“他们?”银娣嘟嘴摇头。
“也许他们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呢?周子安有仇人吗?”
夏太太眼睛一亮,“有!两个月前,就是九月初的时候,有个女人在门口等着周子安,周子安一出门,她就抓住他不放,大哭大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连老爷都去劝架了。后来据周子安说,她几年前投资了他的女子浴室,亏了钱,可是合同上把风险都写明了,一切后果她得自负,所以官司也打不成。”
“这个女人会不会不甘心,想要报复?”夏英奇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呦,听说这女人都四五十岁了,一个寡妇。她就算想报复,她怎么进来?说她翻墙我可不信。”夏太太道。
这时门开了,秀梅和梅琳走了进来。
“妈,你找我?”梅琳头发乱糟糟的。
“秀梅,你出去。”夏太太冷冷道。
秀梅快速离开了小客厅,银娣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梅琳见母亲脸色不对,问道:“什么事啊?”
“你说张慧真前两天还给你写信?”夏太太问银娣。
梅琳看看母亲,又看看屋里的另两个人。
“到底怎么回事?”
“你回答我的问题!”夏太太道。
“是啊!”
“去把她的信给我拿来!还有她走的时候留给你的字条!”
“你干吗要看这些?”梅琳大声道。
“有什么不能看的?快去拿!”
“好吧。”
梅琳走出小客厅后,夏英奇提议:“我们跟着梅琳去看看好不好?”
夏太太看了她一眼,“也好,去她屋子看看。”
她们一起出门,夏英奇又问夏太太:“当初张小姐是怎么来你家的?”
“她是自己应征来的,当时我登了张广告,想给梅琳请个老师教她弹钢琴。她就拿了报纸自己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
“十个月前。”
“那你知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有张介绍信,但我打电话过去,人家已经搬走了。”夏太太步履匆忙,“我后来也问过她,她说她是本地人,父亲原来是做生意的,后来破了产,她才出来找工作的。她说她母亲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父亲则三年前病死。现在她就一个人在上海。”
“她不是还有个哥哥在南洋拍电影吗?”
“这个她也提过。是她表哥。谁知道是真是假!”
她们一路快走,上了二楼。梅琳房间的门半开着,夏太太猛地推门进去,却见梅琳正伏在桌上写字,她过去一看那信的开头:
梅琳,我已在广州,万事诸顺,勿念。
夏太太一下子便明白了。
“你在伪造她的信?”夏太太低声喝道,随即命令银娣关门。
梅琳的手里还拿着钢笔,她知道已经瞒不过去了。
“你干吗要这么做?你到底有没有收到她的信?”夏太太怒道。
“姐,如果她收到信,她就不用伪造啦。”银娣道。
梅琳白了二太太一眼,也不否认。
“这么说,她走的时候,也没给你留条子?”夏太太怒道。
“她当然留了条子了!”
“那条子呢?”
梅琳咬咬嘴唇不说话。
“你快说!”
“我烧了!”
“烧了?你为什么要烧了它?”
“她让我烧的!”
夏太太瞪着她。梅琳无奈,说道:“她在信上说,让我看完之后就烧了!”
“她到底在字条上跟你说了什么?干吗让你烧了字条?”夏太太逼问道。
“她怀孕了,再待下去就要显形了,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事……”
夏太太和银娣被吓了一跳。
“她怀孕了?”
梅琳点头,“我看见她吐过。这事她只告诉我一个人,因为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关心她。这也是事实,”梅琳怨恨地看着母亲,“你对她太苛刻了!她在这里每天都度日如年!”
“她什么都没做好,还拿那么高的薪水,我当然要说她了!好了,先别管这个了,”夏太太厌烦地挥了挥手,“你为什么要伪造她的来信?”
“警察也要看那封信,因为梅琳说那天晚饭后,她是去门口拿信。”夏英奇插了一句。
夏太太看着她女儿。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梅琳避开母亲的目光,不说话。
“你说话呀!”夏太太推了她一下。
梅琳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
“我那天晚上不是去拿张小姐的信。她走后没给我写过信。”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夏太太惊道。
梅琳的回答很小声,“我要退婚。”
“你说什么?”夏太太如同遭遇雷击。
“我要退婚!”
夏太太一时说不出话来。
“姐,她要退婚!”银娣大声道。
“你别插嘴!”夏太太怒气冲冲地盯着女儿,“你说,你为什么要退婚?这婚不是你死活要结的吗?为什么现在要退?”
梅琳畏惧地看了母亲一眼,“我爱上别人了。”
“你说什么?你……”
夏太太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姐,先喘口气,”银娣拍着夏太太的后背,开始数落梅琳,“看把你妈气的!你这是怎么回事啊?当初不是你自己寻死觅活,硬要嫁给章少爷的吗?好不容易给你把事情办妥了,如今人家聘礼都送来了,日子也定好了,你要退婚,你让老爷怎么跟人家说?”
“是!当初是我自己非要嫁给他!”梅琳昂起头,大声道,“可是妈!你也看见了,他根本不爱我,他喜欢的是希云!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管他喜欢谁,他都得娶你!这是两家大人商定的亲事!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夏太太道。
梅琳开始抽动肩膀,“妈,凭什么我要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就这么贱吗?他根本不爱我!如果这样,我也得勉强自己跟他过一辈子吗?如果我明知道他娶了我之后,会把我像破沙发那样丢在家里,我也得嫁给她吗?妈,我一直以为你很疼我呢?”
说到最后,她呜咽起来。
“哭什么哭!”夏太太瞪了她一眼,“他不可能把你丢在一边。就凭你爸给你的嫁妆,他也得礼让你三分!希云!希云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再说一张脸有什么用!过几年就老了!外面的莺莺燕燕多得是!等他看腻了,那时候,他才会像扔破沙发那样扔了她呢。你当夫妻相处,就只念着那几分感情吗?我告诉你,再深的感情,不出两年就能消磨光,你要让男人一辈子尊重你,把你放在心上,你就得自己有钱!没钱一切都是屁!我告诉你,你外公那时候有十个姨太太,可他到死都把你外婆当佛那样供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就因为你外婆的爹是山西大富户!别看你大姑整天颐指气使,我告诉你,要说嫁妆,希云不足你的十分之一。这一点,希云再怎么样都比不过你!章焱多看她几眼又怎么样?他还能真的娶她?他敢吗?他能吗?他脑子不好使,他爹可不是笨蛋!”
“反正我不要嫁他!”
银娣提醒夏太太,“姐,她刚刚说,她爱上了别人。”
夏太太听到这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爱上有屁用!他愿意娶你吗?他能娶你吗?”
梅琳用手背擦拭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只要你们同意,他明天就能娶我!他跟章焱不一样,他爱我!”
“他愿意也不行!我不答应!你爸也不会答应!”夏太太气道。
“那他是什么人哪?”银娣问梅琳。
夏太太不说话,等着梅琳回答。
“他,他就是经常来这里送信的邮差。那天晚上我不是去拿张小姐的信,我是去见他。”
“邮差!”夏太太惊叫了一声。
“如果你们非要知道他的情况那我实话告诉你们,他家没有钱,他父母都在农村种地,三年前他才来的上海。别看他现在只是个邮差,他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他很有上进心!”
“邮差!”夏太太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衣服,好像要把心从里面抓出来。
梅琳胆怯地看了母亲一眼,“他现在是邮差,可他不会一辈子都是邮差!”
“住嘴!”夏太太指着女儿的脸,“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清楚,你要嫁给一个邮差,除非我死了!”
“妈,”梅琳跺脚,“那个章焱,我让他陪我去看场电影他都不肯,可骆宾说,他愿意陪我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他是真的喜欢我。”
“住嘴!你还要不要脸!”夏太太喝道。
梅琳咬咬嘴唇,闭上了嘴。
夏太太一副头痛欲裂的神情,推门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