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看着她,发现她正在哭泣。卡罗尔没有出声,连抽泣声都没有,但是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前方,像是受到了惊吓,眼泪连珠般从她那失去血色的面庞和半张着颤抖的嘴唇上滑落。这种凝固无声的悲恸蕴含着让人害怕的东西。凯特想:这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这么痛苦。她感觉到一种杂糅了同情、无助和烦躁的情绪,察觉到其中还有些蔑视。但是最终还是怜悯占了上风。她找不到能够安抚她的词句,但至少她可以试图作出某种回应,比如在分开前邀请卡罗尔回公寓喝杯咖啡。她正要开口讲话,又克制住了自己。这女孩不是个嫌疑犯。就算有必要把她纳入嫌疑人名单中,她也有不在场证明。在案发时她离开伦敦,参加了一场很晚才结束的会议。但若卡罗尔需要出庭做证,她们俩之间如果存在友谊或是某种共识都可能对检方不利。不仅如此,对她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可能带来危害。这种感情对判断造成的失误如果让马辛厄姆知道了,他肯定会幸灾乐祸。正思考着,她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的公寓离这里很近,就在大路对面。你走之前过去喝杯咖啡吧。”
在公寓里,卡罗尔·沃什伯恩像机器人一样走到窗边,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然后她又走到沙发旁,看着墙上挂的那幅油画:三个部分重叠的三角形,颜色分别是棕红色、鲜绿色和白色。她开口提问,但听起来并不在意答案:“你喜欢现代艺术吗?”
“我喜欢尝试把不同的形状和不同的颜色放在一起。我不喜欢复制品,但也买不起原画,所以就自己画。我觉得它们称不上是艺术,但我很喜欢。”
“你是从哪里学会画画的?”
“我买了画布和颜料之后自学的。小的那一间卧室算是我的工作室,我最近没什么时间画了。”
“画得很棒。我喜欢背景的那种质感。”
“那是我在油画晾干之前往上面按了张卫生纸产生的效果。质感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发现比较麻烦的是怎样才能使颜料涂得更均匀、更流畅。”
她走进厨房,开始磨咖啡豆。卡罗尔跟了进来,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直等到磨豆机停止工作,她才突然开口道:“是什么让你选择了当警察?”
凯特很想说:“和你选择当公务员的理由差不多。我认为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我很有野心。相比混沌无序我更喜欢秩序和等级制度。”然后她想,卡罗尔是否只是需要提出问题,而不是收到答案,无论是否是暂时的,她只是想要接触另一个人的生活。她说:“我不想找那种坐办公室的工作。我想有一份职业,从一开始就可以赚足够多的钱,并且有升职空间。我想我喜欢和男人竞争。但是在我的学校里,人们却相当反对这种想法。这反而更增加了我的动力。”
卡罗尔·沃什伯恩没有作出回应,但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回到了客厅里。凯特双手忙着摆弄咖啡渗滤壶,准备咖啡杯、杯垫、托盘和饼干,她发现自己回忆起了最后一次与职业规划师谢泼德小姐的谈话。
“我们更希望你能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些,比如说,去上大学。我敢保证你没有问题,升学考试至少会得两个A和一个B。”
“我想开始赚钱。”
“这一点我可以理解,凯特,但是要记得,你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你可以做到的。”
“我不想勉强自己这么做。我想找工作,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上大学只会浪费三年时光。”
“教育从来不会是种浪费,凯特。”
“我不会放弃受教育的。我可以继续自学。”
“但是当女警察……我们本来更希望你选择更……怎么说呢,社会地位更高的职业。”
“你是说更有用的职业。”
“也许是更关注人类基本问题的职业。”
“我想不出有什么工作比确保人们能够在城市里安全出行更关注人类基本问题的了。”
“凯特,恐怕最近的研究结果表明安全出行和警方治理程度没有太大关系。为什么不去读读图书馆里那本小册子呢,上面写了‘在内城维持治安:社会主义者的解决方案?’但如果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我们自然也会尽力帮忙。你是怎么想的,去青少年福利局吗?”
“不,我认为自己能成为一名资深探长。”她本来还想恶作剧地加一句“以及第一位女警察局长”,但她知道这就像一名皇家陆军妇女军团新兵想要指挥近卫军骑兵队一样不现实。不说实现雄心壮志了,就算只是想要好好品味这种心情,这种野心也必须植根于现实的可能性当中。即便是她小时候的幻想都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比如失踪的爸爸会再次出现,他变得慈爱,有了自己的事业,心怀愧疚,但她从来没指望着他能开上劳斯莱斯。最终他也没有出现,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真的以为他会出现。
客厅里没有声音。当她端着咖啡走进来时,发现卡罗尔正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笔直,低头凝视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凯特把托盘放下,卡罗尔马上把牛奶倒进自己的杯子里,然后双手捧着咖啡杯贪婪地啜饮起来。她弯着腰,就像是一位饥肠辘辘的老太太。
凯特想,这有点奇怪,这个女孩现在比她们第一次见面后在她家厨房里聊天时更加心烦意乱,更加失控。她琢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出卖了博洛尼的秘密,让她变成现在这种苦涩又自我厌恶的样子?难道她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遗嘱中并没有提到她?但她肯定料想到了这一点。但也许这比她之前想的更为重要,这是公开的,也是最后的证明,证实了她在博洛尼的人生中一直都处于边缘位置,一如他生前他们在一起时一样,他死后也不会正式宣称她的存在。她以为自己对于他而言已经不可或缺,他在她这间极少拜访的普通公寓里找到了一种更充实与安宁的感觉。也许他的确得到了,至少在那短短的几个小时里确实如此,但是她对于他而言并非必不可少。对于他而言,没有人是必不可少的。他也把身边的人进行了归类,正如他那过于规整的人生一样,他把他们都抛诸脑后,直到需要他们来满足自己的某种需求。但是她也质问了自己,这和她对艾伦的态度有什么不同吗?
凯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问这个女孩为什么会提出这次会面,而且这对调查而言也并没有太重要。重要的是博洛尼的秘密泄露了,兰帕特因此有了足够重要的动机。但是这对他们破案究竟有多大帮助?一件有力的物证胜过十数条作案动机。他们又绕回到了原来那个问题上,兰帕特和芭芭拉·博洛尼究竟有没有足够的时间作案?不管是博洛尼还是凶手,有人在20点时使用了圣马修教堂的盥洗室。有三个人看到了流水涌出来,这两点都是无法撼动的证据。所以,要么就是博洛尼在20点还活着,要么就是那个时候凶手还在现场。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很难想象兰帕特会有办法在20点30分赶到黑天鹅餐厅。
她喝完咖啡之后,卡罗尔勉强地笑了笑,说:“谢谢你。我该走了。我想你需要把这一切以书面形式记录下来。”
“我们需要一份口供。你可以去哈罗路的分局,那里有一间调查室,也可以到苏格兰场来。”
“我会去哈罗路警局的。警察不会再问我更多的问题了吧?”
“有可能会问,但是我觉得我们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走到门口,她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突然,凯特觉得卡罗尔就要向前迈步,扑进自己的怀里,她也知道她非常不熟悉拥抱的双臂也许懂得怎样抱住她、安抚她,甚至自己也许会找到合适的词句来安慰她。但是那一瞬间过去了,她告诉自己这种想法令人尴尬又荒谬无稽。待卡罗尔一走,她就给达格利什打了电话,留心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流露出自得的情绪:“她来过了,总警司。没有新的物证,但是她强化了其中一位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我想你得去一趟汉普斯特德。”
他说:“你是从哪里打的电话,你公寓里吗?”
“是的,总警司。”
“我半个小时之内赶到。”
但是还不到半个小时,门口的对讲机就响了。他说:“我在兰斯多恩路另一头停的车,你能现在就下来吗?”
他并没有提议上楼,她也没这么想过。没有哪位警局高层比他更注意尊重下属的个人隐私。她告诉自己在他眼里这甚至算不上是值得彰显的美德。他只是过于小心谨慎地保护着自己的隐私而已。她坐电梯下楼时突然意识到,随着对博洛尼越发了解,她越发觉得他像达格利什。她突然对这两个人生出一阵厌烦。在楼下等着她的也许是另一个让昏了头爱上他的女人极度悲痛的男人。她告诉自己应该庆幸,至少自己有足够的理智控制住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