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们要是真的吵起来,可能还会好一些。他太有礼貌了,甚至可以说太过正式了。这在一桩婚姻里可不算自然。不,他们之间没有争吵,至少周二早上之前没有过。而且周二早上那一出也几乎算不上是争吵。要两个人才能吵得起来,她一直在不停尖叫,整个房子里都听得见,但是我没怎么听到他的动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明斯太太?”
“那是我8点30分去她卧室拿走早餐托盘的时候的事了。我每天早上都这么做。保罗男爵一般都会去厄休拉夫人那里撤回托盘。他只喝了橙汁和咖啡,吃了两片烤好的全麦面包和橘子酱。但是博洛尼夫人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橙汁、燕麦片、炒蛋、烤面包,全都吃了。但是一点肉也没长。”
“跟我讲讲吵架的事,明斯太太。您都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大叫着说:‘你又要去找那个婊子了。你现在不能去了。我们需要你,我们两个都需要你。我不会让你走的。’类似的话。然后我能听到他的声音,非常低。我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我站在门外面,心里想着到底该怎么办。我把托盘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我敲门之前都会这么做,但是现在冲进去似乎很不合适。可是话说回来,我也不能像傻瓜一样一直站在外面。然后门开了,他走了出来,脸色像纸一样苍白。他看见我,说:‘我来拿盘子吧,明斯太太。’然后我就把托盘给了他。他没有当场把盘子掉在地上,我都觉得很惊奇了。”
马辛厄姆说:“他接着又把盘子拿进卧室了?”
“是这样的,然后关上了门。我又回到了厨房里。”
马辛厄姆调整了提问的方向,他问道:“据您所知,周二那天还有没有别人来过书房?”
“选区那边来的马斯格雷夫先生来过。他大概是从12点30分等到将近14点,以为保罗男爵会回来吃午饭。然后他放弃等待,直接走了。莎拉小姐大约是16点的时候来过。她是来看祖母的,我告诉她厄休拉夫人不会回来用下午茶,但是她说她要在宅子里等一会儿。然后她好像也等不及了。应该是自己直接走了,我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马辛厄姆继续问她有关黛安娜·特拉弗斯的事。凯特觉察到他比她还不相信亚当·达格利什认为这两个女孩的死与保罗·博洛尼被谋杀一案相关联的那套理论,但他还是按要求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结果问出来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耐人寻味。明斯太太说:
“黛安娜来的时候我也在。那个时候玛利亚刚刚离开。她是西班牙人,她的丈夫在苏活区当厨师,后来她怀上了第三个小孩,医生说她应该辞掉外出的工作。玛利亚,她是个好帮手。那些西班牙女孩知道怎样保持房屋清洁,这个我得替她们说句话。反正就这样,马特洛克小姐在兰仆林的报刊亭放了一张招聘卡,黛安娜就来了。那张卡片放在那里才不到一个小时。真是有点运气的成分在里面,我从来没想过她真的能招到人。这年头,优秀的清洁女工压根不需要到报刊亭寻找招聘启事。”
“她是个好清洁工吗?”
“你能看得出来,她之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是她有足够的意愿。当然了,马特洛克小姐从来不让她碰最好的瓷器,也不让她清洁客厅里面的家具。她主要负责卫生间和卧室,准备做饭用的蔬菜,还做一点采购。她做得还算不错。”
“对于这样一个女孩,选择这样的工作有些奇怪啊。”
明斯太太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哦,她确实是受过教育,这一点能看出来。但是工作薪水不少,每个小时可以拿到四英镑,如果你正好赶上的话还能吃一顿像样的午饭,也不用交税,除非傻到要主动去纳税。她说她是一名演员,正在寻找演戏机会,所以需要一份能够随时辞掉的工作。黛安娜·特拉弗斯身上有什么让你们很感兴趣的吗?”
马辛厄姆忽略了这个问题。他说:“你们两个相处得融洽吗?”
“我们没有理由相处不好。我告诉过你了,她人还可以。有一点点爱管闲事,有一天我发现她在乱翻保罗男爵办公桌的抽屉,直到我走到她身边她才注意到我。她只是笑了笑就算过去了。她还问了很多关于家里的情况。她从我这里没获取太多信息,在马特洛克小姐那里也没有。但是她基本无害,只是太热衷于闲聊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她的。如果我不喜欢她,就不会让她住在这儿了。”
“您是说她就住在这里吗?我们在坎普顿小丘广场问话的时候可没有人提起这一点。”
“是啊,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不是吗?他们也没理由知道。她正打算买下一套位于里奇芒特花园的公寓,但是被耽搁了。原来的房主还没做好搬进新家的准备。您也知道这种事儿,她只好先从之前的地方搬出来,另找一个地方暂住一个月。我这里有两间卧室,我就告诉她可以搬到这里来。每个礼拜房租25英镑,包含一顿美味早餐。条件不差。我不知道史密斯先生是不是乐意,反正他也马上又要出去流浪了。”
有两个卧室,凯特想。明斯太太的漆黑双眸盯着马辛厄姆,对于他询问就寝安排这件事表示不满。然后,她说:“我的外祖母说过每个女人都应该结一次婚,这是她应得的。但是不要养成这种习惯。”
凯特说:“在里奇芒特花园买公寓?对于一个失业的女演员来说房价是不是太高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她说她爸爸也帮了忙。也许他帮了,也许他没帮。也许是爸爸,也许是别人。反正这个人在澳大利亚,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这不关我的事。”
马辛厄姆说:“也就是说,她搬到了这里住。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就是她溺水身亡的十天前,可怜的孩子。你可别跟我说她的死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我当时也参与了问话。因为我是自然关系人,你们都是这么叫的吧。但是从来没有人提到过她是在哪里工作的,不是吗?我还以为他们可能会在办葬礼的时候送去一个花圈呢。他们并不想知道这一切,不是吗?”
马辛厄姆问:“她跟着您住在这里的时候一般闲下来都会做什么呢?”
“我很少看见她。这也不关我的事,不是吗?每周有两个上午她去坎普顿小丘广场工作,其他的时间她说她要去试镜。她晚上经常出去,但从来没有带人回来过。她不惹麻烦,非常利索、干净。不过正是因为知道她的人品我才让她在这里住下的。后来,她溺水之后的那个晚上,警方还没开始调查,她死了也才不足24个小时,有两个小伙子到这儿来了一趟。”
“来这里?”
“是这样的。我刚从坎普顿小丘广场回来。要我说的话,他们一直坐在车里等着我回来。他们说是她的律师让他们过来,把她留在这里的东西都带走的。”
“他们给您出示什么身份证件了吗?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
“有来自律所的一封信。很花哨的信纸。他们还拿了一张名片,所以我就让他们进来了。跟你们讲,我一直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他们不怎么乐意,但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打算干什么。‘这里什么也没有,’我告诉他们,‘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她大约两个礼拜之前就离开了。’他们几乎是把这个地方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都把床垫翻开了。当然了,一无所获。我想,这件事有点蹊跷,但是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所以我也就没再追究。没有必要无事生非。”
“您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明斯太太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说呢!得了吧!他们是你们的人!便衣警察。你以为我看到警察的时候认不出来?”
即便是在这个被绿色植物环绕的昏暗房间里,凯特也能看出马辛厄姆的面庞因为激动而变得涨红。但是他经验丰富,此时不会进一步追问。他反而又问了几个不怎么重要的问题,主要涉及坎普顿小丘广场宅邸的家务安排,然后就准备结束这次的问话。然而明斯太太也有自己的想法。凯特感觉到她有一些话想私底下跟她说。她站起身来,说:“您不介意的话,我能用一下您的洗手间吗,明斯太太?”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瞒过了马辛厄姆,但他就算察觉出来也不太可能跟着她们过来。凯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明斯太太在门口候着她,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在说话:“你看到书上写的日期了吗?”
“看到了,明斯太太。是黛安娜·特拉弗斯溺水身亡的当天。”
那对尖锐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我也觉得你应该是注意到了。但是他没有,对吧?”
“应该会注意到吧,他只是没有说出来。”
“他压根没注意到。我知道这种人,太敏锐了,反而对自己不利,忽略了就在眼皮底下的线索。”
“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明斯太太?”
“第二天,8月8日。那天下午,他从选区回来。肯定是拿着书回来的。”
“所以她有可能是那个时候给他的。”
“也许,也不一定。但很有意思,不是吗?我在想你是怎么注意到的。别告诉别人,这是我的建议。他太自以为是了,马辛厄姆那个家伙。”
他们走出波托贝洛路,一直走到兰仆林,马辛厄姆才开口,马上又笑了起来。
“我的天哪,看看那个房间!我同情那个神秘的史密斯先生。如果我得和她一起住在那个地方,我也得出去流浪。”
凯特突然激动起来:“这有什么不对吗?她有什么不对吗?至少这算是有个性,总比那些政府盖的破楼强,每个楼里塞了那么多个小单元,还要保证最少的公共开销。你从没在那种地方住过,不代表住在那儿的人就一定喜欢这种房子。”她又防御性地赌气补充道,“督察。”
他又笑了起来。她生气的时候总是会非常谨慎地喊出他的职务。
“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有个性。她和她的房间都很有个性。那个街区又有什么不对吗?我认为还是比较体面的。如果市政府为我提供这样一处公寓,我肯定会痛快接受。”
她想,他也确实会接受的。他可能不是很在意生活的外在品质,不在意在哪里吃饭,在哪里居住,甚至不在意穿什么,他可能比她还要更不在意这些。她又一次恼怒地发现,自己在他身边总是很容易就变得虚伪起来。她自己从来不相信住在什么样的楼里会有多么重要。造就贫民窟的是人,不是建筑。就算是埃里森·费尔韦瑟公寓,假如建在另一个地方,里面住上不同的人,也不会太糟。他继续说:“她说的也很有用,不是吗?如果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把日记本放回了抽屉里,如果我们能证明他在这之后没有回来过……”
她插话进来:“但做到这一点可没那么简单。这就意味着要对他每一分钟的行动都了如指掌。目前为止我们对于他离开房产中介之后又去了哪里完全一无所知。他有钥匙,完全可以自己开门进来,再马上出去。”
“是的,但是更有可能没有回来。毕竟他是带着手提包走的,明显是打算在外面待一整天,然后直接去教堂。如果18点之前诺林杰将军打电话来的时候厄休拉夫人确实是查看了日记本,那我们就知道谁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了,不是吗?多米尼克·斯维恩。”
一切都无须多言。她也和他一样很快就意识到了日记本的重要性。她说:“你觉得那些去翻东西的男人会是什么人?政治保安处的人吗?”
“我猜是的。要么她为他们工作,他们把她安插在坎普顿小丘广场,要么她就是在为更邪恶的人或势力工作,然后那些人揭发了她。当然了,他们也有可能就是自称的身份,就是由律师事务所派来找文件材料、遗嘱之类的。”
“还翻了床垫底下?这可算得上是专业搜查了。”
她想,假如是政治保安处的话,该有麻烦了。她说:“他们确实告诉了咱们博洛尼情妇的情况。”
“因为知道我们自己也能很快就查出来。这是典型的保安处作风。他们对合作的理解就好像大臣要回答议会提出的问题,简短精确,确保你们告诉他们的都是他们早就掌握了的情况。天哪,如果她真的和政治保安处有牵扯,就该有麻烦了。”
她说:“迈尔斯·吉尔马丁和亚当·达格利什之间的麻烦吗?”
“所有人之间的麻烦。”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为什么要把那本小说带走?”
有这么一瞬间,她想要搪塞过去。她知道自己刚刚意识到这个日期的重要性的时候是打算保持缄默的,先做一点私下里的调查,追踪一下作者,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但后来长远的考虑又占了上风。亚当·达格利什必须要知道这件事,她也能想象出他对于这种个人主义的反应。一方面抱怨部门之间缺少合作,另一方面又试图在小分队内上演独角戏是很虚伪的。她说:“底下签名的日期是8月7日,黛安娜·特拉弗斯死的那天。”
“那又怎样?她7日那天签的名,然后寄了过来。”
“明斯太太第二天下午就看到这本书了。伦敦的邮递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
“是有可能的,如果她寄的是头等快件。”
她坚持道:“更有可能的是他在当天见到了米莉森特·金特尔,她亲自把书送给了他。我想很有必要了解一下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看她,说:“有可能,但同样也有可能是她7日的时候签了名,然后把书留在了他选区的办公室里。”然后他微微一笑。
“你和明斯太太的密谈就是这个吧。”
他慢慢地、神秘地一笑,她突然很恼怒,知道他猜到了她本来想要隐瞒这一条证据,还觉得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