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近亲 第二章(2 / 2)

达格利什想,他也许是个自大的浑蛋,但绝不是个傻瓜。他知道,或者说猜到现在提出的大部分问题都还很不成熟。他愿意接受询问,但也可以选择终止问话。芭芭拉·博洛尼用她的大眼睛看着他。

“但是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保罗把一切都留给了我。我们结婚后他就告诉我了。房子也是,一切都简单、直接。我是他的遗孀,这些都是我的——基本上都是。”

法雷尔流利地说:“我亲爱的夫人,非常简单、直接。但是现在完全没必要讨论这个。”

达格利什从他的钱包里取出一封匿名恶意诽谤信的副本,递给她说:“我想你看过这个了。”

她摇了摇头,把信递给法雷尔。法雷尔花时间读了信,面无表情。如果他之前看到过,也绝对没有想要表现出来的意思。

他说:“从表面来看,这是对保罗男爵品行的恶意诽谤,甚至可以对其提起诉讼。”

“这也许和他的死亡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很明显,我们也需要将其有关联的可能性彻底排查。”

他又转向芭芭拉·博洛尼。

“您确定您的丈夫没有给您看过这封信吗?”

“没有。他为什么要给我看?保罗从来不会让我为了无能为力的事情而烦心。这不就是那种大同小异的诽谤信吗?我是说,政客们经常收到这种信。”

“您是说,这封信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您的丈夫之前也收到过类似的信件?”

“不,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应该没收到过。他从没说过,我只是说任何担任公职——”

法雷尔插了进来,专业、流畅地说:“当然,博洛尼夫人的意思是说,任何担任公职,特别是政府公职的官员都应该预料到自己会面对一定程度的恶意与不快。”

达格利什说:“但是肯定不会像这封这么具体。后来还有一篇明显是根据这封信写成的文章,刊登在了《帕特诺斯特评论报》上。您看到那篇文章了吗,博洛尼夫人?”

她摇了摇头。

法雷尔说:“我想这个应该有些关联,但是我们必须要在现在谈论这个吗?”

达格利什说:“如果博洛尼夫人觉得太痛苦,就不用。”

这句话所暗示的意思过于明显,法雷尔并不喜欢。他的客户帮助了他。她转向他,眼中完美地融合了哀求、惊讶与痛苦。

“但是我不明白,我已经告诉了总警司我所知道的一切情况。我确实想要帮忙,但是我怎么才能帮得上忙呢?我对黛安娜·特拉弗斯一无所知。马特洛克小姐,也就是玛蒂,负责管家。我想这个女孩是看到广告后前来应聘的,然后玛蒂把她留了下来。”

达格利什说:“这在现在这个时代不是很不寻常吗?年轻人通常都不愿意做家政。”

“玛蒂说她是个演员,每周只想工作几个小时。这个工作很适合她。”

“马特洛克小姐在雇用这个女孩之前征求过您的意见吗?”

“没有,我想她可能问过我的婆婆。她们两个人负责管家。她们不拿这些事来烦我。”

“还有另外一个死去的女孩,特蕾莎·诺兰。你和她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她是我婆婆的护士,和我没关系。我几乎没见过她。”

她又转向安东尼·法雷尔:“我有必要回答所有问题吗?我想要帮忙,但是怎么才能帮忙?也许保罗有什么敌人,但我对他们一无所知。我们并不讨论政治,或者类似的话题。”

她眼睛中闪烁的蓝色光芒表示,没有人应该拿这种与重要事实无关的事情来给她增添负担。

她又补充道:“实在是太可怕了。保罗死了,是被谋害的——我简直无法相信。我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个消息。我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件事了。我只想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我想叫玛蒂过来。”

这些字句充满哀求,希望获得同情和理解,但是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一个正在抱怨的孩子。

法雷尔走到壁炉边,拉动了闹铃的拉绳。他说:“恐怕有关谋杀的一个可怕事实就是警方必须在这个悲痛的时刻插入进来。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需要确定您丈夫有没有同您说过什么能给他们提供线索、找到嫌疑人的话:会不会有人知道他那天晚上会留在圣马修教堂、会不会有人对他心怀不满,也许想要除掉他?看起来保罗极有可能是被偶然闯入的人杀害了,但是警方必须彻底排除其他可能性。”

如果安东尼·法雷尔觉得能够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主导这次问话,那他可就错了。然而就在达格利什再度开口之前,门被突然撞开,一名年轻男子冲进屋子,奔到芭芭拉·博洛尼面前。他大喊着:“我亲爱的芭比!玛蒂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事儿。太可怕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要是知道一早就来了,但是她直到11点才联系上我。亲爱的,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她相当微弱地说:“这是我的弟弟,多米尼克·斯维恩。”

他冲着他们点了点头,就好像他们才是现场的入侵者,然后又转回去面向他的姐姐。

“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芭比姐姐?是谁干的?你知道吗?”

达格利什想,这一定不是真的,他一定是在演戏。随后他又告诉自己,这样的评判很明显不够成熟,也许也不够公正。做警察教会他一件事:在极度震惊与悲痛的时刻,即便是最能说会道的言辞听起来也会是陈词滥调。如果斯维恩过分诠释了一个忠诚、会安慰人的弟弟角色,这也并不代表他就不是真的那么忠诚并急于表示安慰。但是当他把胳膊环绕在芭芭拉·博洛尼肩上时,达格利什并没有忽略她那轻微的战栗。当然了,这也许是受到惊吓的一种小小表示,但是达格利什在想,这是不是也表现出了对此举轻微的反感?

他一开始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是姐弟。确实,斯维恩也有同样的玉米黄色的头发,但是发型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做的,细密的卷发紧紧贴着苍白、圆滑的额头。他们的眼睛也长得很像,在弧形的眉毛下面都有着同样的蓝紫色眼眸。但是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半点没有他姐姐那种摄人心魄的古典美。尽管如此,他的面孔仍然十分精致,嘴唇任性噘起,如孩童一样小巧的奶白色耳朵像刚长出来的翅膀一样突出,却也具有一种顽皮的魅力。他个子很矮,才刚过一米六,但是肩膀宽阔,胳膊纤长。他瘦弱的面孔上还被赋予了一种如同类人猿般的力量,整张脸看起来特别不和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他长得有点畸形。

但是马特洛克小姐已经应铃声而来,就站在门边。芭芭拉·博洛尼没有告别,发出轻微的一声呻吟,跌跌撞撞扑向了她。这个女人先是凝视着她,然后又冷漠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男人们,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将她领了出去。屋子里有一瞬的沉默,然后达格利什转向多米尼克·斯维恩。“既然您来了,也许能回答一两个问题。您有可能会帮到我们。您上次见到保罗男爵是什么时候?”

“我尊敬的姐夫?你知道吗,我记不得了。反正好几周都没见过了。事实上我昨天一整晚都在这里,但是我们没有碰面。伊芙琳,也就是马特洛克小姐没有等他回来吃晚饭。她说他吃过早饭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凯特坐在墙边问道:“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到的?”

他转过身望向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致,坦诚地欣赏了她一番,似乎在表达一种性暗示。

“快到19点的时候。邻居正好要出门,他看见我来了,所以如果这件事很重要的话,他可以帮我做证。但我看不出来为什么有这个必要。马特洛克小姐当然也可以做证。我一直待到22点30分,然后去了本地的一个酒吧,‘印度王’,去喝了睡前最后一杯。那里的人应该能记得我,我是最后一批离开的顾客之一。”

凯特问:“19点到22点30分的时候您一直都待在这间屋子里吗?”

“是的。但这和保罗的死有什么关系?我是说,这点很重要吗?”

达格利什想,他不可能这么幼稚吧。他说:“这一点能帮助我们回溯保罗男爵昨天的行动。您待在这儿的时候他有可能回来过吗?”

“我想有可能吧,但是可能性不太大。我中间泡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澡,这也是我过来的主要原因。他有可能在那期间回来,但如果那样的话,马特洛克小姐应该会提出来。我是个演员,目前失业中,只是去参加一些试镜。别人管这叫息影期,天知道是为什么。我看更像是焦躁期。我五月的时候在这里住过一两个礼拜,但是保罗并不是很热忱,所以我就搬去和布鲁诺·帕卡德一起住。他是个剧院设计师,有一套小公寓,经过改造,就在牧羊人丛林区。但因为他有很多模组和工具,房子里空间不是很大。最关键的是没有浴缸,只有一个淋浴头,而且又是和便池挨着,所以对于任何比较挑剔的人来说都不会很舒适。我习惯了偶尔来这里吃顿饭、泡个澡。”

达格利什想,这段话非常流畅,让人不由生疑,就像整个演说都是彩排过的一样。对于一个没被要求解释自己行踪的人来说,他不会猜到这是一起谋杀案,由此来看他实在吐露了太多。但如果几个时间点都能被确认,那么斯维恩看起来就是清白的。斯维恩说:“听着,如果你没有别的要问了,我就上去找芭比了。这对她来说是件骇人听闻的事。如果你需要的话,玛蒂可以给你们布鲁诺的地址。”

他走了之后,有一会儿没人说话。然后达格利什说:“听说博洛尼夫人继承了这座房产,我很感兴趣。我以为会按照继承顺序来呢。”

法雷尔用一种专业人士的姿态冷静接受了这个问题。

“是的,这种情况不多见。厄休拉夫人和博洛尼夫人都授权给我,允许我向您提供您所需的一切信息。博洛尼家的旧址,也就是在汉普郡的那一处是要按照继承顺序来继承的,但是那个地方和他们家族大部分的财富一样,很早就被废弃了。这座房子总是从一位男爵转给下一位男爵。保罗男爵是从他哥哥那里继承的,但是他对于这一处房产的处置有自由裁量权。他结婚之后就立下了新遗嘱,将此地完全留给他的妻子。这份遗嘱很明确,厄休拉夫人有自己的资产,但也给她留下了一笔遗赠,还有更大的一笔钱留给了他唯一的孩子,莎拉·博洛尼小姐。哈利威尔和马特洛克小姐每人都能分到一万英镑。然后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把一幅亚瑟·戴维斯的油画留给了他所在地方党派的党主席。还有其他一些较小的馈赠,但是这座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一切,还有一笔足够的供养费都给了他的妻子。”

达格利什想,光是这座房子至少就能值75万英镑,如果考虑到地理位置和它独有的建筑学价值,可能还要更值钱。他又一次想起自己还是个新人时,一位老警长说过的话:“小伙子,爱(Love)、欲望(Lust)、恨(Loathing)、贪婪(Lucre),是谋杀里面的4L要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