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准男爵之死 第五章(2 / 2)

最后,他和马辛厄姆经过敞开的门,小心翼翼,避免碰到哈利的尸体。他们走到了壁炉右侧,然后开始检查厨房。厨房里有个燃气灶,样式相对比较现代,被安放在一个很深的方形陶瓷水槽上。水槽里有很多污渍,一条干净但皱皱巴巴的茶巾搭在一旁的钩子上。达格利什摘下手套,摸了摸毛巾。毛巾还有一点潮湿,并且不是哪一个部分,而是整条毛巾都微微有些湿,就像是曾经在水里浸泡过,然后拿出来拧干,挂在钩子上晾了一晚上。他把茶巾递给马辛厄姆,马辛厄姆也摘下手套,用手摸了摸整条毛巾。他说:“即便凶手全身赤裸,或者半裸,他也会需要洗干净手和胳膊上的血。他可能用过这个。博洛尼的毛巾应该是挂在椅子上的那条,看起来挺干燥的。”

马辛厄姆出去检查另一条毛巾了,达格利什则继续检查厨房。右边是一个塑料贴面的碗橱,布满了棕色的茶渍,里面有一把很大的水壶、一把新式的小水壶和两把茶壶。还有一个有缺口的搪瓷杯,里面污垢很多,几乎都变成黑色的了,闻起来有酒精的味道。他打开碗橱,看到里面有一套不成对的陶器和两条叠好的干净茶巾,都是干的。架子的底层放了各种花瓶和一个破旧的藤篮,里面有叠好的抹布,还有好几罐金属和家具抛光剂。沃顿小姐和其他来帮忙的人想必就是在这里整理花束、清洗抹布、喝茶休息的。

一个装着一盒安全火柴的铜支架通过一条铜质链条连在了燃气灶的管道上,和连在烛台架上的那个类似。盒子顶部有合页,这样就可以添加新的火柴。在他父亲所在的诺福克教堂的教会房间里也有类似的支架和铜质链条,但是他不记得在那之后还在哪里见过这种东西。它们用起来比较笨拙,可以擦火柴的地方也不够大。很难相信这些火柴盒曾被移走并进行更换,更难相信有人用过任何一个盒子里的火柴,然后拿着忽明忽灭的火柴走进小礼拜堂,去焚烧那本日记。

马辛厄姆回到了他身边,说:“隔壁的那条毛巾非常干燥,只沾上了一点污渍。看起来可能是博洛尼来的时候洗了一下手,就是这样。他没有把毛巾留在厨房有些奇怪,不过这里没有什么方便挂毛巾的地方。但是更奇怪的是,凶手——假设有一个凶手——没有用那条毛巾把自己擦干,而是选择了更小的茶巾。”

达格利什说:“如果他记得把毛巾一起拿到厨房,他可能就用了。如果他没有拿过去,他不太可能想回去拿毛巾。血太多,留下证据的概率极高。最好就是用他手边能找到的。”

很明显,厨房是唯一有水和水槽的地方,如果有人清洗血迹的话,洗手或者清洗其他部位一定是在这里完成的。水槽上方有一面嵌在墙里的玻璃镜,下面是一个简易的玻璃架。上面有一个盥洗用具袋,拉链是打开的,里面有一把牙刷、一管牙膏、一条洗脸毛巾和一块用过的肥皂。旁边的另一个发现就更有意思了:一个窄窄的真皮盒子,上面有已经褪色的金字,是首字母PSB。达格利什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打开盒盖,看到了他预料中的物品:另一把剃刀,和那把离博洛尼右手很近、像是他亲自用过的凶器一模一样,是一对。盒盖的缎子衬里上有一个标签,上面用老式花体字写着制造商的名字:P.J.贝灵翰姆,以及他在杰明大街的地址。贝灵翰姆是全伦敦最昂贵也最著名的理发店,并且仍会为那些从来适应不了20世纪新式刮胡刀的人提供剃须刀。

盥洗室里没什么明显的调查价值了,他们接着走进了更衣室。很明显这里就是哈利·麦克想要留下来过夜的地方。角落里松散地摊了一条老旧的军毯,边角都磨损了,因为沾满污垢而有些发硬,臭味散发出来,再混上熏香的味道,产生了一种虔诚与肮脏相混杂的不协调的混合气味。旁边是一个翻倒的瓶子、一段脏兮兮的绳子和一张报纸,上面放了黑面包的面包皮、一个苹果核和一些奶酪渣。马辛厄姆捡起奶酪渣,在手指和手掌间捏碎,然后闻了闻。他说:“这是羊乳干酪,总警司。哈利自己不太可能搞到这种奶酪。”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博洛尼已经开始用餐,这一点本身也许能够帮助判断大概的死亡时间。但是很显然,他可能是答应了哈利,为他提供一餐,由此将其哄骗进教堂。更有可能的是,他在自己吃晚饭前先慷慨解决了哈利明显的燃眉之急。

小礼拜堂本身和童年记忆里的样子非常相似,以至于达格利什只需要快速瞥一眼,然后就可以闭上眼大声说出高教会派各种祷告品的清单:橱柜顶上有一包包的熏香、香座和香炉、十字架,已经褪色的红色粗缝毛边窗帘后面是蕾丝边的法衣和又短又僵硬的唱诗班服装。但是现在他的心思放在了哈利·麦克身上。是什么让他从半醉的睡梦中惊醒:一声尖叫、争吵声还是身体倒下的声音?但是他在这个房间能听到那些声音吗?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马辛厄姆说:“他也许是被渴醒了,想去厨房喝杯水,然后撞到了案发现场。那个带缺口的搪瓷杯可能就是他的。巴恩斯神父应该知道那个杯子是不是教堂所有,如果幸运的话,上面可能会有指纹。或者他是要去洗手间,反正我不确定他在这个房间是否能听到任何动静。”

达格利什想,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凶手去厨房洗手之后才出去。马辛厄姆也许是对的。哈利安顿下来,准备在这里过夜,然后口渴了想去喝水。如果不是这致命的口渴,他可能还在继续安静地酣睡。

外面的走廊上,费里斯轻轻地踮着脚走路,就好像跑步运动员在比赛之前的热身。

马辛厄姆说:“吸墨纸、搪瓷杯、茶巾和日记都很重要,炉床里有一根看起来最近刚点过的火柴,我们也需要那个。但我们应该收集所有壁炉以及S形弯管里的残留。凶手有可能就是在厨房里把自己清洗干净的。”

这些其实都没必要说出来,更不用专门说给查理·费里斯了。他是伦敦最专业的犯罪现场鉴识官,达格利什每次展开新的调查时,都希望他能腾出时间。他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个“雪貂”的外号 [3] ,但是这个名字很少当着他的面被提及。他个子很矮小,有着沙色的头发,五官鲜明,嗅觉高度发达。有传闻说,有一次,他甚至赶在食腐动物之前闻到了埃平森林里一具自杀者尸体的气味。空闲时间,他会参加伦敦最有名的一个业余合唱团。达格利什在一次警察大合唱中听过他唱歌,从那以后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狭小的胸膛、纤细的身躯居然能发出如此洪亮的、管风琴一般的男低音。他对自己的工作有种狂热的态度,甚至设计出了最适合搜索工作的服装:白色短裤和运动衫、可以防止露出头发的紧致塑料泳帽、外科医生式的精致乳胶手套以及光脚穿的橡胶游泳鞋。他的信条就是,没有哪个凶手在离开犯罪现场时不会留下一些犯罪的物证。如果物证存在,费里斯就一定会找出来。

走廊里传来说话声。摄像人员和指纹鉴识人员也已经来了。达格利什能听到乔治·马修咒骂哈罗路交通堵塞的怒吼和罗宾斯警长相对冷静的回应。有人笑了起来。他们并非冷酷无情,也不是特别迟钝,只是他们并不是殡仪员,在面对死亡时,不必按照要求表现出一种职业化的敬畏。法医还没有到。大都会实验室最知名的科学家当中,有一部分是女性。达格利什的心中有一种旧式的敏感,尽管他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是能够在女法医前来拍摄血迹并监督样本收集过程之前就把样貌可怖的尸体运走,他还是感到很欣慰。他留下马辛厄姆招呼新来的工作人员并向他们做简要说明。现在该去和巴恩斯神父谈一谈了,但是首先,他想在小男孩达伦被送回家之前先和他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