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准男爵之死 第三章(2 / 2)

博洛尼微微一笑:“你知道吗,我也不确定。我想也许就是让你留意一下吧。我不想让你以个人身份来接手这件事,那样很明显太荒谬了。但是如果这件事真的发展成为公开的丑闻,我想最终总有人要对此进行处理。在现阶段,我想让你对此事有个大概的概念。”

但这正是他没有做到的。如果是其他任何人,达格利什就会颇为粗暴地指出这一点来。他在博洛尼面前却没有要这么做的想法,这一点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他想,这两次的调查都有报告,我可以从官方的消息来源获取大部分的事实。剩下的部分,如果真的成为公开的指控,博洛尼也只能和盘托出。如果真走到了那一步,是仅仅需要他个人处理还是提议新成立的小分队一起行动,就要看这次的丑闻闹得有多大,嫌疑有多么真切,并且到底是什么样的指控。他在想博洛尼究竟想让他做些什么,到底是想让他找出潜藏的敲诈犯,还是对他进行两次谋杀的调查?但是看起来最终很有可能会暴露出某种丑闻。如果这封信已经被送到了《帕特诺斯特评论报》,几乎可以肯定它也被寄到了其他的报社或者杂志,有可能还寄给了全国性的报纸刊物。他们目前也许选择不采取行动,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已经把这封信丢进了垃圾桶。他们很可能先搁置不用,去和律师核对一些情况。现在,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是和康拉德·阿克罗伊德谈谈也无伤大雅,阿克罗伊德是伦敦最厉害的八卦主之一。通常在他妻子优雅舒适的会客室坐上半个小时,远远比花数小时埋头翻阅官方文件有效也有意思得多。

博洛尼说:“我将在议会大楼和一群选民会面。他们想有人能领着他们四处参观一下。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走一走。”这个请求其实又是个命令。

但是他们离开大楼以后,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就向左走下了台阶,来到了鸟笼道。如此一来他们就要沿着圣詹姆斯公园的外缘走最远的路去到议会大厦。达格利什暗想,是不是他的这位同伴想私下里跟他吐露一些什么,在办公室之外可能更容易说出来。这座迷人的公园占地20英亩,小径交错,通畅得让人觉得可能是在设计时有意为之,这样就能从一个权力中心方便地通向另一个,这些特点构成了公园特有的美丽。他想,这里一定比伦敦其他各处听到的秘密都要多。

但如果这是博洛尼的原意,那么他注定要受挫了。他们才刚刚走到鸟笼道上,就听到了一声欢快的招呼声,杰洛米·梅普尔顿追上了他们,面色红润,满脸是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是南伦敦选区的一位议员,这个议席他坐得很稳,几乎从未离开过,好像哪怕缺席一个礼拜都会让自己岌岌可危似的。在议院待了二十年,他对这份工作超乎寻常的热情依然没有削减半分,他对于自己竟然会被选中依然十分惊讶。他非常健谈,爱好交际,对有些事情不太敏感。好像是有一种磁性,会让他加入任何比自己所在的团体更庞大、更重要的集体。他最主要的兴趣所在是法律与秩序,这也是那些躲在防盗门和带花纹的防盗窗后富裕的中产阶级选民的关注焦点。针对被他俘获的听众,他对话题进行调整之后,便迅速开始聊起新任命的委员会,在博洛尼和达格利什之间来回跃动,就像颠簸在水面上的一艘小船。

“这个委员会,‘自由社会的守卫:未来十年’,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还是‘在自由社会中守卫:未来十年’?你们的第一届会议不就是用来决定到底要不要加上这个介词的吗?太典型的作风了。你们除了关注技术资源之外,也在考虑警察制度吧,不是吗?这难道不是在苛求吗?这样会让委员会大而无用,不是吗?难道最初的想法不是考虑在维持治安过程中科学与技术的应用吗?看起来委员会似乎扩大了自己的职权范围。”

达格利什说:“困难点在于技术资源和维持治安是没有办法很容易就分开的,特别是真正涉及实际的警察工作的时候。”

“哦,我知道,我懂的。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亲爱的总警司大人。就以这个对高速路上的机动车往来进行监控的提议为例吧。你当然可以这么做。问题是,你应该这么做吗?监管方面也是一个道理。你能脱离开实际应用时的政策和伦理道德,单纯只评价先进的科学方法吗?这才是问题所在,亲爱的总警司大人。你知道的,我们都心知肚明。讲到这一点,我们现在还能接受那种公认的原则,认为资源的分配都要由警察局长来决定吗?”

博洛尼说:“当然了,你该不会是要说些妄言吧,难道你要说我们应该部署国家部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兴致,眼睛仍旧望向前方。似乎在想:既然我们招来了这个无聊鬼,那就干脆甩给他一个可以预知的话题,听他扯一些预料之中的观点。

“不是,但是提前准备部署总比亡羊补牢要好。根据法律,大人,而非根据事实。好吧,有那么多事情,已经让你有的忙了,总警司大人,考虑到工作组的组成人员,绝对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他恋恋不舍地说。达格利什怀疑他也曾希望成为其中一员。他听到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想这就是这份工作对你这种人的吸引力所在吧。”

达格利什想,究竟是哪种人呢?是不再写诗的诗人,还是用技巧替代承诺的恋人,还是对警察工作幻想破灭的警察?他怀疑梅普尔顿是否真想说一些冒犯性的话,毕竟这个男人对语言和他对人的态度一样不敏感。

他说:“除了知道这份工作并不无聊,并且给了我一份私人空间,我从来都不确定它哪里吸引人了。”

博洛尼突然开口,语气中含有一丝苦涩:“这份工作与大部分工作相比都不那么虚伪。一个政客需要听别人胡扯,自己胡扯,并且容忍胡扯。我们最多就是希望自己不会真的相信这些胡扯。”与其说是这句话,倒不如说是他说话的口气让梅普尔顿担忧。随后,他决定把它当成个笑话,并咯咯笑了起来。他转向达格利什:“那么现在对你个人而言怎么样呢,总警司?当然,我是说除了工作组的工作以外。”

“在布莱姆希尔警察学院进行为期一个礼拜的高级警司系列讲座课程,然后回到这儿建立起新的小分队。”

“好吧,那应该够你忙的了。如果我在工作组实际开会的时候谋杀了西切斯特菲尔德的议员,会怎么样呢?”他为自己的胆大包天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希望你能抵御住这种诱惑,议员先生。”

“是的,我必须尝试控制自己。委员会太重要了,不能只代表部分警察高层的利益。既然讲到谋杀,顺便说一句,今天的《帕特诺斯特评论报》上,有一段关于你的非常奇怪的报道,博洛尼。我觉得并不完全是友好的言论。”

“是的,”博洛尼简明扼要地做了答复,“我看到了。”他加快了脚步,本来就已经气喘吁吁的梅普尔顿只能在继续对话和用尽全力跟上这两者之间择一为之。当他们走到财政部的时候,他明显觉得付出的努力与收获不成正比,于是便挥手告别,消失在国会街。如果博洛尼原本是想找个机会进一步坦露一些秘密,时机已失。人行道上的信号灯已经变成绿色。任何看到国会街上出现绿灯的行人都不会犹豫的。博洛尼充满遗憾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看啊,连这信号灯都在协力阻挠我”,然后迅速地穿过了马路。达格利什看着他穿过大桥街,对敬礼致意的执勤警察点头示意,然后消失在了新宫殿场道。这次会面短暂又令人不满意。他有一种感觉,博洛尼遇到的麻烦要比恶毒的信件涉及更深,也更令人微妙地不安。他回到了苏格兰场,告诉自己如果博洛尼真的想吐露什么的话,他自己会找到恰当的时机的。

但是那个时机永远也没有出现。正是一个礼拜之后,在他驾车从布莱姆希尔警察学院返程的路上,他打开了广播,听到了博洛尼辞去大臣职务的新闻。细节没有披露太多,博洛尼唯一的解释是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该走向新的方向了。首相的回函刊登在了次日的《泰晤士报》上,一如既往地表示了感激,但简短精悍。了不得的英国大众本来就很难说出此届或任意一届内阁的三名人员,今年又忙于在近年来最湿润多雨的夏季寻找阳光,所以平静地接受了一位助理大臣的离任。那些还在伦敦逗留并忍受休会无聊季的议院八卦人士开心地等待丑闻曝光。达格利什和他们一起等待着。但是很明显,不会有丑闻出现。博洛尼的辞职依然神秘。

达格利什在布莱姆希尔警察学院的时候就申请调出针对特蕾莎·诺兰和黛安娜·特拉弗斯案件进行的调查报告。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特蕾莎·诺兰在因为精神原因进行了人工流产之后,给祖父母留了一封自杀遗书,他们已经确认是出自她的手笔,并且也不容置疑地表达出了她想要自杀的意愿。黛安娜·特拉弗斯则是在无度的吃喝之后,自己跃入泰晤士河中,显然是想向她在一条方头平底船上玩闹的伙伴游过去。达格利什有一种不安感,觉得这两个案子都没有报道里写得这么简单,但是这两起死亡事件中都没有明显的初步证据,无法证明谋杀的可能性。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再深究到什么程度,或者说,博洛尼辞职之后,他的追究是否还有意义。他决定现阶段暂时不采取任何举动,让博洛尼来率先迈出下一步。

只是现在,博洛尼,曾是别人死亡的预兆,自己却死掉了,也许是自杀,也许是被他人所害。那天在去往议院的路上,无论他想透露的是什么秘密,都将永远封存。但如果他真的是被谋杀的,那么这些秘密将通过他的尸体、他生活的方方面面,通过那些真实的、不牢靠的、犹豫迟疑的他人之言,通过他的家人、敌人或是朋友而最终揭晓。谋杀在毁灭一切之前,首先摧毁了一个人的隐私。在达格利什看来,这是命运充满嘲讽的扭转,让得到博洛尼信任的他从现在开始踏上无情侵犯博洛尼的秘密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