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准男爵之死 第一章(2 / 2)

总共有两个人,而且她马上就意识到,并且是百分百确定这两个人都死了。房间里一片狼藉。他们的喉咙被割开了,就像被屠宰了的动物一样躺在一摊血泊里。她本能地把达伦推到了自己身后。但是已经迟了。他和她一样,也已经看到了一切。达伦没有叫出来,但是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并且发出了轻声的、可怜的呻吟,就像一只愤怒的小狗。她把他推回到走廊里,关上门,并倚在了门上。她的心脏狂乱地跳着,感受到一种绝望的冰冷。她的心似乎变大变热,肿胀着塞满了胸口,每一次痛苦的跳动都在摇晃她脆弱的身躯,似乎要将整个人撕裂开来。还有那种味道,之前还只是时隐时现,只是空气中陌生的气息,现在,它似乎已经渗入走廊,夹带着死亡浓烈的恶臭。

她紧紧地背靠在门上,感激结实的橡木门能给自己一点支撑。但是不管是结实的木门还是自己紧闭的双眼,都无法完全把眼前那恐怖的一幕拒之门外。就像在舞台上一样,灯光大亮,她仍然能够看到两具尸体,而且颜色更加鲜艳,也比她受惊的双眼第一次看到的更加夺目。一具尸体已经从低矮的单人床上滑了下来,滑到了门的右边,然后就躺在那里,瞪着她,嘴巴大张,头几乎完全被从身体上割了下来。她又看到了被割断的血管,从已经凝结的血块中凸出来,就像发皱的管道。第二具尸体撑在远一点的那堵墙上,姿势笨拙,就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他的脑袋向前低着,胸前摊了一大堆血,形状就像一个围嘴。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棕色与蓝色相交错的羊毛帽子,但是已经歪歪斜斜的了。他的右眼被盖住了,左眼却在斜睨着她,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可怕表情。在她看来,他们过于支离破碎,身上所有的人类特质——生命、身份、尊严——似乎都和他们的鲜血一起流淌殆尽了。他们看起来不再像是人。到处都是血。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淹没在血泊里了。血流冲击着她的双耳,鲜血在她的嗓子眼里汩汩上涌,好像在呕吐;血花飞溅,粒粒鲜艳的血珠,冲击着她紧闭眼睑后的视网膜。她没法避而不见的死亡场景在她眼前变成一个鲜血形成的漩涡,不断消散,重新聚合,然后又一次消散,但总是能看到鲜血。然后她听到达伦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手拽着自己的袖子。

“我们得赶在那些废物来之前离开这里。走吧,咱们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咱们没来过。”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刺耳。他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透过薄薄的呢子外套,他脏兮兮的手指就像牙齿一样尖利。她轻柔地把他的手掰开。当她开口时,自己都被声音里的那份镇定惊到了。

“别说傻话了,达伦。他们当然不会怀疑我们了。逃跑……那样看起来才可疑。”

她推着他走到走廊。

“我会待在这里,你去找人帮忙。我们必须锁好门,不能让任何人进来。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喊巴恩斯神父来。你知道神父家在哪里吧?就是哈罗路街区最靠边的那栋公寓。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他会去叫警察来的。”

“但是你不能自己待在这里。万一凶手还在怎么办?就在教堂里,一边等待一边观察。我们得待在一起,知道吗?”

他孩童的语气中带有的那种威信力让她不安。

“但是这看起来不太对劲,达伦,就把他们留在这里。我们不应该都离开。这看起来有点,嗯……冷酷无情,不合适。我应该留下来。”

“别说傻话了。你什么也做不了。他们都死了,都僵了。你也看到他们那样子了。”

他快速地比画了下刀子割过喉咙的手势,翻了个白眼,并发出窒息的声音。那声音如此逼真,就好像喉咙里真的涌出了一股鲜血。她喊了出来:“哦,不要这样,达伦,请不要这样!”

他马上开始安抚她,声音也变得更平静。他把双手搭在她的手上。“你最好和我一起去找巴恩斯神父。”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充满乞求,仿佛她才是个孩子。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达伦,我就跟你去。”

他又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小小的身体几乎变得趾高气扬。“是啊,我一定要这样。跟我来吧。”他非常激动。沃顿小姐能从那升高的尖锐嗓音中听出来,从那发亮的双眼中看出来。他不再是受到惊吓的状态,也并没有特别地心烦意乱。她需要保护他不受惊吓的这种想法其实很傻。想到警察时突然冒出来的那种恐惧感已经过去了。他成长的时代,那种有着暴力场景的电影、电视无处不在,画面明亮而闪烁不停。她想,他真的能区分出虚幻与现实吗?也许受到那种天真的保护,达伦并没有办法区分,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仁慈。他用一条瘦弱的胳膊圈住她的肩膀,帮助她走到门边,她靠着他,感受到了她胳膊下凸出的骨头。

艾米莉小姐想,他是多么善良,多么讨人喜欢,这个亲爱的宝贝孩子。她会找机会跟他谈谈有关鲜花和三文鱼的问题,但是现在不需要去想那些事情,现在不需要。

他们来到门外。空气新鲜冷冽,在她闻起来像海风一样甜美。但是当他们一起把装有铁环的沉重大门用力合上时,她发现自己无法把钥匙推进锁孔。她的手指痉挛般有节奏地不停抖动着。他从她手里拿过钥匙,然后高高地抬起手,把钥匙推进了锁孔。这时她的双腿缓缓弯曲,她慢慢地倒在了台阶上,姿势不雅,就像一个牵线木偶。他低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恐怕我是走不动了,达伦。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但是我得待在这里。你去找巴恩斯神父来吧。但是要快一些!”

他还在犹豫,她又说:“那个凶手,他不可能还在里边。我们来的时候门没有锁。他肯定是走掉了,他——他不会在里边逗留、坐以待毙的,不会吧?”

真奇怪啊,她想,我的身体都已经不听使唤了,但是我的脑子还能分析出来这一套。

但确实如此。他不可能还在那儿,躲在教堂里,手握匕首。除非他们是刚刚才死掉的。但是血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新鲜……它们新鲜吗?她的肠子突然绞痛起来。哦上帝啊,她暗自祈祷,千万别这样,现在不是时候。我来不及赶到卫生间的。我连那道门都走不过去。她联想到了随之而来的屈辱,在巴恩斯神父和警察都来到以后。像一堆破衣服一样瘫在这里就已经够糟的了。

“快点儿,”她说,“我会好起来的。但是要抓紧呀!”

他出发了,跑得飞快。他走了以后,她依然躺在那里,与她不听使唤的松弛肠胃做斗争,抵抗想要呕吐的欲望。她尝试祈祷,但是很奇怪,那些词句似乎都乱成了一锅粥。“愿正义的灵魂,在我主耶稣的慈悲下,得到安息。”但也许他们并不是正义的。应该有一种祷告词,适用于所有的人,当然也适用于全世界所有被谋杀的人。也许真的有这样一种祷告词。她得问问巴恩斯神父,他一定会知道的。

接着,又是一阵新的恐惧感。她自己的钥匙呢?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紧握的钥匙。这把钥匙尾端缀有很大一块烧焦的木制标签,那是因为巴恩斯神父把它放得离瓦斯灯太近了。那么,这是他的备用钥匙,他一般都放在家里的那把。这一定是他们在锁孔里面找到的那把钥匙,她把它递给了达伦,让他重新锁上门。那么她把自己的钥匙怎么了?她在手提包里疯狂地乱翻,就好像这把钥匙是个关键的线索,它的丢失是个灾难,在她脑海里浮现出一排又一排谴责的双眼,命令她对此负责的警方,巴恩斯神父疲惫又沮丧的脸庞。但是她四处乱翻的手指还是在钱包接线处的夹缝找到了安好的钥匙,她把它拿出来,长吁了一口气。一定是当她发现门已经打开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把钥匙放了起来。但是她居然不记得了,这是多么奇怪啊!从他们来到这里到她用力推开小礼拜堂的门的那个瞬间,这中间全部都变成了空白一片。

她意识到一个黑影就在身旁。她抬起头,看到了巴恩斯神父。她的内心涌上一阵阵的宽慰。她说:“您已经报警了吗,神父?”“还没有。我想最好还是我自己先来看看,以免那个男孩是在搞恶作剧。”

那么他们一定是从她身边迈过,走进了教堂,走进了那间可怕的屋子。多奇怪啊,她蜷缩在角落,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焦躁感越来越强烈,像呕吐物一样浮上了她的嗓子眼。她想大喊:“好吧,现在你都看见了!”她本来以为他来了以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不,不会好起来,但总是会有所改善,至少是能够说得通。他总会说出一些让人安心的话。但是现在看着他,她知道他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她抬头看着他的脸,早上的寒气让这张脸变得毫无魅力,她看着那脏脏的胡茬、嘴边两撮尖毛,左边的鼻孔还有黑色的污血,好像是之前流过鼻血,她看着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褪去睡意。艾米莉小姐曾觉得他会带来他的力量,多少让这种恐惧不再难以承受,这种想法是多么愚蠢啊。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进行圣诞节装饰的时候也是这样。诺克斯太太从柯林斯神父还在的时候就负责布置布道坛了。后来莉莉·摩尔提出意见,说这样不公平,他们应该轮流布置布道坛和圣水盆。他本来应该做出决定,坚定自己的立场。从来就是这样的。然而,现在回想圣诞装饰的事是多么不合时宜啊!她的脑袋里乱成了一团,仿佛混合的红色果酱和绚丽、纷乱的猩猩木,鲜红如血。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红,更像是一种红棕色。

可怜的巴恩斯神父,她想,原先的烦躁渐渐变成了感伤。他和我一样,也是个失败者,我们都是失败的人。她发觉达伦就在她身边瑟瑟发抖。该有人把他送回家。哦,天哪,她想,这会对他带来什么影响,会对我们两个产生什么后果?巴恩斯神父还站在她的身边,没戴手套的双手扭动着大门钥匙。她轻轻地说:“神父,我们得喊警察来。”“警察?当然了。是的,我们得报警。我回住的地方打电话。”

但是他依然表现出了犹豫。一时冲动,她问道:“你认识他们吗,神父?”“哦是的,认识。是那个流浪汉,那是哈利·麦克。可怜的哈利。他有的时候会睡在门廊里。”

他没必要告诉她这个。她知道哈利喜欢在走廊里将就着睡一晚上。他离开之后也轮到过她去清扫卫生,清理面包屑、纸袋子、被丢弃的瓶子,有时还有更糟糕的垃圾。她本来应该认出哈利的,那顶羊毛帽子和夹克。她努力不去回想为什么自己没有认出他来,又用同样的轻柔语气问:“那另外一个人呢,神父?你认出他是谁了吗?”他低头看着她。她看到了他的恐惧,他的困惑,还有最关键的,一种对于将会面对的复杂状况的震惊。他没有看她,缓缓地说:“另一个是保罗·博洛尼。他是——他曾是——一位内阁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