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宾的法律顾问,安斯提先生?”
“是的。”
“快告诉我,他是怎么说的?”
“他很有信心鲁宾会无罪释放,而且最后的辩护会让控方大吃一惊,措手不及。他跟桑戴克会面后看起来很是满意,并大赞桑戴克的才能。”
“他真的说能让鲁宾无罪释放?”吉布森声音颤抖,呼吸急促,有些喘不过气来,看起来真的有些神经衰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她喃喃自语道,紧张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放松,“真是太感谢你了!”
说完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并用力向我挤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可是突然之间她又号啕大哭起来。
看见她号啕大哭,我一下子懵了,本能地将她抱了过来,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用手轻轻地捧着她的头,在她的耳边胡乱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我已经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但我记得肯定对她说过“亲爱的”,可能还有其他更过头的话。她慢慢地缓过神来,擦干了眼泪。她看着我,脸色绯红,有些害羞的样子,不过她的笑容是如此地甜美迷人。
“真是太丢人了,”吉布森开口说道,“本是来咨询案情的,最后却在你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但愿你的其他客户可不要像我这样啊。”
说完,我们俩相视一笑,刚才的尴尬随之化解。此时,我们才想起这次会面的目的。
“哎呀,我们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了。”吉布森看着手表说道,“你说我们现在去会不会太晚了啊?”
“没事,应该不会太晚,”我回答道,“我们赶紧出发吧,鲁宾还等着我们呢。”
于是,我便拿起帽子,与吉布森一同快步踏出了大门。我们走在王座法庭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我踏着轻快的步子,时不时转头看着身边的吉布森。她的脸色羞红,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她的双眼闪闪发光,脸上也洋溢着温柔的笑意。我的心一下子就被触动了,内心沸腾的情感几乎快抑制不住了。我浑身都在紧绷颤抖着,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的心中在呐喊,我是多么想告诉她:我是那么地心甘情愿想成为她的俘虏,我是那么地爱她!她就是我梦中的女神,我的女王!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比我更爱她!然而,此时又有一个微弱声音在不断地告诫着我,告诉我不能背信弃义,提醒我还肩负着比爱情更为神圣、更为伟大的责任。
到了弗利特街,我叫了一辆马车。上车后我坐在了女神的身边,这时我提高了的自己音量,说话声也变得严肃起来。
“克里斯多夫·杰维斯,”此时我的内心开口说话了,“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想做正人君子,还是卑鄙小人?可怜的鲁宾对你可是百分之百地信任,而你呢?鲁宾对于宝贵的爱情会比自由,甚至荣誉看得更重,被你夺走爱情的鲁宾会痛不欲生。你这虚伪的小人,偷偷地在背后夺人所爱,还假惺惺地扮演着正人君子的角色!”
正当我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之时,吉布森妩媚地对着我笑了笑,盯着我问道:
“这位法律顾问,你是在想什么重要事情呢,想得这么入神?”
我这才从纠结中脱离出来,转过头来,出神地看着她那美丽的容貌——双眼明亮水灵,脸庞娇嫩无瑕,还有那动人的酒窝。她是多么可爱,多么让人着迷啊!
“赶紧醒醒,”我对自己说道,“我一定要立刻做个了断,否则我就该迷失自我了。”做这样的了断实在是太痛苦了,这种痛苦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吉布森小姐,作为你的法律顾问,我正在反省自己的行为。我觉得我的一些行为已经超越了我的职责范围。”我说道。
“哪些行为呢?”
“本来一些应该严格保密的信息,我刚才却透露给了你。”
“但我觉得这些信息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啊!”
“看起来不是什么大秘密,但实际上这些信息至关重要。桑戴克之前跟我说过,一定不要让对手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所以,他一直低调行事,默不作声。这也是劳里都还被蒙在鼓里的原因。而且桑戴克跟我透露的内容还没今早安斯提向我透露的多。”
“那你现在是后悔刚才让跟我说这么多,觉得是因为我让你不守信用了,是吗?”
她语气平和,脸上没有一丝怒火,然而她的自责让我自惭形秽。
“亲爱的吉布森小姐,你是完全误会我了啊。”我赶紧辩解道,“告诉你这些秘密,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当时那种情形之下除了跟你坦白,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工作要求我有保守秘密的责任,我也希望你能恪守这个秘密。”
“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吉布森说道,“也请你相信,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对于她的承诺,我表示感谢。随后,我跟她详细地讲述了安斯提下午来访的经过,甚至连最后雪茄的事也都讲给她听了。
“桑戴克自己抽的雪茄有那么差吗?”吉布森好奇地问道。
“其实一点儿也不差,只是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而已。”我回答道,“桑戴克只有在消遣休息的时候才会抽这种方头雪茄,而且抽得非常节制。平时的话,他只抽烟斗,只有在忙完一整天的工作、疲惫不堪的时候,或是节日庆祝的时候,他才会抽上一根雪茄。他抽的那种雪茄可是上等货。”
“看来再厉害的角色也都会有弱点”,吉布森说道,“要是我早点儿知道桑戴有这喜好就好了。之前有人送了霍恩比先生一大盒那种方头雪茄,但他试了一根不喜欢就把整盒送给瓦尔特了。而瓦尔特抽雪茄也不讲究,什么样的都可以抽。”
接着我们坐在车里东拉拉西扯扯,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无光痛痒的事情。谈话变得越来越拘谨,彼此之间变得更加客气了。我拘谨得都有些夸张了,说话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流露出了不恰当的感情。为了避免亲昵的举动,我故意坐到了对面,压抑着自己强烈的感情,整个人几乎都僵直了,这种感觉真是苦不堪言。
与此同时,吉布森对我的态度也随之有了相应的变化。开始吉布森只是显得怀疑与困惑,慢慢地她的态度变得越来越疏远,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谈话的时候也显得漫不经心。也许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背着鲁宾跟我走得太近,又或许是我的冷漠让她意识到我根本就不喜欢她。无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疏远。半个小时的车程之后,我们从马车里走了下来,此时两人已是形同陌路,比最初见面的时候更显陌生。我们美好的友谊换来的却是一个悲惨的结局。在这纷繁复杂、彼此误解的情况下,除了悲剧还能有怎样的结局呢?胖狱警给我们开门的那一刻,我几乎精神崩溃地想冲过去,扑在他的怀里痛哭一场。探监结束后,因为吉布森要去牛津街买些东西,去那边需要改乘公共马车,所以我们便不会像往常一样一起坐马车回十字车站了。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我目送吉布森上了公共马车,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依依不舍地看着那笨重的马车渐行渐远,逐渐消失于我的视野。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我拖着沉重的躯壳走在路上,犹如行尸走肉。这条路之前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的心境跟以往却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