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杰维斯,你先忙你的。”桑戴克说道,“我去泡杯茶,等你写完以后再向我展示你今天的收获吧。”
茶壶里的水刚烧开我就写完了,因为我想赶紧看看桑戴克对这条新线索会作何感想。接着,我便把今天下午我与吉布森的对话转述给了桑戴克。
他跟往常一样,听的过程聚精会神,同时面带审视的目光。
“这事儿真的很有意思,而且相当重要。”桑戴克说道,“杰维斯,有你这样优秀的搭档我实在是太有福气了。看来即使是藏得再深的秘密,也逃不过你的双耳。那么,你觉得你之前的推测现在是不是就有了实质性的证据了?”
“当然啦。”
“你的思路合情合理。你看,当你摆脱了僵化的思维模式,尝试了从更多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之后,那些原本看起是死胡同的事儿也会出现一丝转机。有了这些新的证据,整个案子似乎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前提是霍恩比先生的备忘录当天也在那张桌子上,如果这点得到确定,你的推测就八九不离十了。但是奇怪的是,当我之前询问鲁宾的时候,他怎么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儿呢?不过也是,当时是在鲁宾离开之后,吉布森才发现书桌上的文件血迹斑斑,留有指纹。但是我特别强调地问过他是否在纸张上留有指纹,他当时应该会想到这件事儿才对啊。”
“看来我一定得把这事儿调查清楚,看看当时霍恩比先生的备忘录是否在书桌上。”
“你的想法是好的,”桑戴克说道,“但我觉得最终能否确认希望不大。”
桑戴克的这番话令我很是失望。尽管他听的过程十分认真,跟我讨论得也十分热切,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些消息的兴趣只停留在对它的逻辑分析上,对真正利用这些消息来辩护却没有太大的兴趣。当然,他也有可能只是假装镇定,但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让真实正直的桑戴克像演员一般矫揉造作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外人眼里,他沉稳冷静,不苟言笑。然而之所以给人这样的印象,就是因为这是真实的他,理性公正,表里如一。
显然我的消息并没有真正打动桑戴克。这可能有两种原因:第一种原因是,他已经事先知道了这件事儿(这是相当有可能的);第二种情况是,对于整个案子他手上还有更好的解释。我反复思考着这两种可能性。就在这时,博尔特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他肯定是察觉到了我的苦恼。他双手举着一张绘图板,板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四个用黄杨木做成的棋子。
看见博尔特憨笑的样儿,桑戴克也忍俊不禁地开口说道:
“杰维斯,博尔特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儿。他认为我发明了一种新的棋牌游戏,绞尽脑汁想搞清楚游戏的玩儿法。博尔特,你知道该怎么玩了吗?”
“先生,我还是没想明白。不过我猜,跟你下棋的肯定是法院里穿长袍戴假发的家伙。”
“可能吧。但跟谁下棋可不能说明游戏的玩儿法。杰维斯,你怎么看?”
“我可是一头雾水,”我回答道,“今天早上博尔特才给我看了这东西,给我看完他显得很是不安,像是泄露了什么天机一样。看完这东西我一直在猜,可怎么都猜不出来这到底是干吗用的。”
桑戴克低哼了一声,端着茶杯站了起来,在房间里一边来回踱着步子,一边说道:“你是说‘猜’?客观理性的人可不会成天把‘猜’这个字挂在嘴边。那么,你所谓的‘猜’具体是什么意思呢?”
他显然是在开玩笑地调侃我,可我还是很认真严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说的‘猜’,就是在没有事实证据的情况下进行推测,得出结论。”
“一派胡言!”桑戴克假装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只有傻瓜蛋才会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乱下结论。”
“那我修正一下我的定义,”我说道,“‘猜’就是指根据并不充分的事实证据得出结论。”
“这样的定义稍微准确了一些,”他说道,“不过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猜’出来的结论是基于并不充分的事实依据上,而这些依据实际上只能得出一个大概并不确定的结论。我们随手举个例子吧。”他指了指窗外,“你看,下面有个人在培伯大楼旁边行走。如果是仅凭直觉判断的侦探可能就会说:‘下面这个人不是火车车站的巡逻员,就是车站站长。’而这就是在猜。尽管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从我们看到的这一点儿表象并不能够确切证实这样的结论。”
“先生,您猜对了啊!”博尔特兴奋地说道,“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人之前在坎伯威尔车站真的做过站长。”博尔特对桑戴克的判断敬佩不已。
“只是碰巧猜对罢了,”桑戴克微笑着说,“运气不好就会猜错。”
“先生,可是你没猜错啊。”博尔特说道,“而且您看一眼就猜出来了!”
博尔特似乎只在乎这神准的猜测结果,对于怎么猜出来的一点儿也不关心。
“那么,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说他是个站长吗?”桑戴克又问道,没太在意博尔特的这番恭维。
“我想你应该是看见他的脚了,”我回答道,“我注意到许多火车站站长的脚都是外八字型的。”
“非常正确。足弓的弧度透露了他的身份。因为工作性质,他的足底韧带被逐渐拉平,小腿肌肉反而退化。由于足弓扁平会让人感到不适,所以双脚就会自然外八,以减少足弓受力;而他的两只脚中左脚板更为扁平,所以向左外八的弧度就更大。他个子这么高大,一眼就看出来他整条腿在走路的时候都是向外弯的,而且左腿比右腿向外弯得更厉害。”
“但是我们知道足弓受压变平的主要原因是长时间的站立。身体某个部分长期压迫会使其衰弱,但如果这种压迫是间歇性的话,则会使其得到强化。所以需要长时间站立的人很多都是扁平足,且会有小腿肌肉退化的情况。服务员、行李搬运工、街边小贩、警察、商店内销售人员以及车站的工作人员,都会有这样的问题。不过服务员走路的姿势是很有特点的:因为要托着托盘四处走动,为了避免盘子里的东西洒出来,他们通常会拖着脚走。而窗外这个人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而且身子还在左右晃动,显然不是服务员。从他的着装看,也不像小商贩或是行李搬运工。他单薄的体格也不像是警察。店员和商场销售员因为习惯在有限的空间内行走,所以其走路的步子通常短而急促,而且他们的衣着一般也会比较贴身,较为时尚。而车站站长需要经常在长长的月台上来回巡逻,所以走路的步子会迈得比较大,而且衣着也会尽量简单大方,不会像商场里的人那样花里胡哨。总的来说,就这个人外形特征来看,都较为符合一名站长的特征。但是,如果我们因此就断定他是一名站长的话,那么我们就犯了一个逻辑性的错误。这种逻辑错误已经屡见不鲜了。再聪明的人也难免会犯这样的错误,无论是感性的侦探,还是理性的侦探,办案时都会犯这样的错误。根据现有的观察,我们只能推断出这个人在工作生活中需要站立的时间很长,其余判断都仅仅是猜测。”
“说得太好了。”博尔特一边盯着窗外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边说道,“真是太厉害了。要不是这么观察分析,我永远也想不到他是个车站站长。”说完,博尔特带着万分崇拜的眼神看了看桑戴克,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不过有时候啊,”桑戴克微微笑道,“比起死板的推理,大胆猜测或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和作用,说不定反而更能加分。”
“是啊,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刚才你的猜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你在博尔特心中的形象更加伟岸了。在他眼里,你似乎拥有看穿一切秘密的神奇法力。好了,再说说这些棋子吧。我真想不出这东西是干吗用的。我简直可以说是无从下手,连用来推测的基本依据都没有。看到这玩意儿,难道我应该得出什么结论吗?”
桑戴克拿起了一枚棋子,轻轻地放入手中把玩,用尖锐的眼神仔细地观察着棋子的底部,沉思了一阵儿,终于开口说道:
“当你掌握了所有事实证据的时候,分析判断的工作自然会非常简单。我觉得,根据你现在掌握的证据,你应该可以做出一个判断了。也许是我高估你了,不过当你经验足够丰富的时候,你现在面临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合理的想象以及严谨的推理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你推理分析的能力毋庸置疑,而且你最近也向我展示了你合理想象的能力。你现在欠缺的仅仅是实际经验,不知道如何发挥自己的才能而已。当你知道我这些小棋子的用途的时候,你肯定会感觉恍然大悟。呵呵,很快就会揭晓谜底了。好了,忙了一天,咱们现在该出去散散步,放松放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