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桑戴克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说很奇怪?用文学上分析小说的术语来说,就是还有个‘心理层面的问题’有待解决。这也是你要负责解决的问题。”
“你是说吉布森小姐和那俩小伙儿的关系吗?”
桑戴克点头示意。
“这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当然有关系了!”桑戴克回答道,“我们现在还在进行最初步的调查,任何事情都要考虑进来。要找出线索,就不能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好吧。首先,我觉得吉布森并不怎么喜欢瓦尔特。”
“是不怎么喜欢。”桑戴克轻声笑道,“我看聪明的瓦尔特也并不怎么讨吉布森小姐的欢心。”
“看来要讨得吉布森的欢心还得向鲁宾学习,可不能学瓦尔特。”我说道。
“同意。”桑戴克回答说,“你接着往下说。”
“这位美女访客给我的感觉是,她非常欣赏鲁宾,但又不是特别坚定,好像受到了其他信息的干扰。刚才谈到鲁宾时她说‘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这句话听上去好像她的对鲁宾的了解跟其他人的了解不太一样。”
“厉害啊!”桑戴克兴奋地叫道,并情不自禁地拍打了一下我的后背。他这兴奋的惊呼声把从我们旁边路过的警察都吓了一跳。
“这就是我所期望的——你够通过表象看到本质。是的,我也觉得有人在背后说了鲁宾的坏话。那我们就要查出是谁说了坏话,说了什么样的坏话。改天我们还得找吉布森谈谈。”
“奇怪,你刚才怎么不直接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发愣地问道。
“你自己怎么不问啊?”桑戴克冲我笑着反问道。
“我本想问的,不过我觉得要是表现得太敏锐反而会显得太愣头青了。我来拿会儿显微镜吧,我看你累得够呛了。”
“多谢啊,这玩意儿可真沉。”桑戴克将箱子递给我,揉了揉手指。
“真不知道你干吗要带着这个大家伙,”我说道,“放大镜都够用了。就算用六英寸长的物镜也最多再放大两至三倍。”
“镜筒固定的话是放大两倍,”桑戴克回答道,“加上低倍率的目镜就可以放大四倍。博尔特把这两个东西都为我制作好了,方便我检查支票、签名或是其他东西。到了警局我使用的时候你就明白了。记住,你不要在他们面前发表任何意见。”
说着,我们便来到了伦敦警察局的大门。当我们走在狭长的走廊时,迎面走来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他看到桑戴克后立刻停下脚步,脱帽敬礼。
“哈哈,桑戴克,我就猜到你会过来的。”警官微笑着说道,“我早上就听说你接手了这个拇指印的案子了。”
“是啊。”桑戴克回答道,“我就过来看看还能为被告做些啥。”
警官一边领着我们进去,一边说道:“你之前办的案子确实让我们意外连连,不过这个案子你要是还能有所作为的话,那我们可真要大跌眼镜了。我敢说这案子已经铁证如山,可以直接宣判了。”
“老兄,咱们法律上可没有直接宣判这一说。你说是铁证,我看只是用来立案的初步证据吧。”桑戴克说道。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警官狡黠地笑着说道,“虽然我知道你很能啃骨头,但这案子可能会是你遇到的最难啃的一根骨头。现在我带你先到辛格顿的办公室去吧。”
警官领着我们穿过一条长廊,走进了一间偌大的房间,房间朴素得几乎没有任何装潢。房间里放着巨大的写字台,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位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
“你好啊,桑戴克医师。”男子坐了起来,与桑戴克握了握手,“我猜你是来看拇指印的,是吧?”
“如你所料,正是此意。”桑戴克回答说,然后介绍完我的身份之后,他继续说道:“上次我们是同一阵营,这次我们可就在对立阵营了。”
“是的,这回我们可要将你的军了。”辛格顿说道。
说完,辛格顿便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档案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到了桌面。这张纸像是从某个打孔记事本里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1901年3月9日,下午7点30分,由鲁宾送达。约翰·霍恩比。”纸张的一头有一块深色的血迹,血迹有被指头擦过的痕迹,看得出这是由很大的一粒血滴形成的。这块血迹的旁边还有两三个小一点儿的血色擦痕,其中就有一枚相当清晰的拇指手印。
桑戴克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张纸看了两三分钟,并来回仔细地擦看那枚拇指印和其他几个血迹,整个过程桑戴克一声不吭。辛格顿好奇地看着聚精会神的桑戴克。
“这枚指印识别起来没什么困难。”辛格顿忍不住说道。
“是的,这枚指印相当清晰,特征明显,就算没有那道伤疤也能识别出是谁的。”桑戴克回答说。
“嗯。”桑戴克回答着,便从夹子里拿出了刚才那张放大的照片。原本严肃的辛格顿看到那张大照片不由地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放大了这么多,你是不想戴眼镜吧。”辛格顿大笑着说,“而且也没什么不一样啊。要想知道指纹脉络的特征,放大三倍就足够了。我看你把照片分成一格一格的,你这想法是不错。不过我们的办法会更有效,我们这也是借鉴了指纹大师高尔顿的方法。”
辛格顿从档案夹里拿出了一张枚拇指印的照片。这是张四英寸的放大照片。这张照片上也标注了许多书写精细的数字。这些数字被标注在了指纹上的岛状环形、分叉点或其他有明显特征的地方。
“这种标记方法比你的方格法要好吧,这些数字标记的都是重要的特征。”辛格顿说道,“不像你的标记,完全死板地跟着格子走,重要性也不加以区分。另外,我们可不会让你在原图上做标记。我们可以给你张原图的照片,效果也是一样的。”
“我正想借你的原图拍张照片呢。”桑戴克说道。
“你想自己亲自拍照的话,当然也没问题。”辛格顿回答说,“我明白你的疑虑。抱歉,现在我得继续我的工作了。之后你还需要什么的话,警督约翰逊会协助你的。”
“明白,他不仅会协助我,还会紧盯着我,以防我把原件给偷了。”桑戴克看着约翰逊笑着补充道。这位警督就是刚才带我们进来的来那位。
“嘿嘿,我会奉公职守的。”警督咧嘴笑道。
之后,辛格顿便回到办公桌前,桑戴克此刻也将带来的箱子打开,取出了显微镜。
“你准备用这个巨型显微镜看什么呢?”辛格顿看到取出的仪器后,惊讶地问道。
“我收了钱,总得办点事儿吧。”桑戴克一边开玩笑地说道,一边将显微镜架了起来,并装上了两个目镜。“您看仔细了,我可没玩什么花招哦。”桑戴克故意对警督说道,然后将指印原图夹在两片玻璃之间,放到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开始对焦观察了起来。
“我正仔细看着呢。”警督轻声笑道。他确实在很仔细地看着,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此刻,我也正认真地看着桑戴克的操作,同时脑子也在不停地转着。他先是用六英寸的物镜看了看,然后转动转换器,调到了半英寸的物镜,之后又插入了一个更高倍率的目镜。他检查了其他几块血迹,然后才将指印放到了镜头下。
桑戴克全神贯注地观察了好一会儿,之后又从箱子里取出了一盏小的酒精灯。因为被点燃的酒精灯发出的是黄色的钠盐火焰,所以酒精灯内装着的应该是含有钠盐的酒精溶液。然后桑戴克取下了一个物镜,换上了一个分光镜,然后把酒精灯移到了反射镜前,并开始调节反射镜。显然桑戴克是想通过调节反射镜,对准火焰光谱中的“D”线,也就是其中的钠线。
完成调节之后,桑戴克重新又用折射光来对着血迹和指印进行观察。我看到桑戴克这次在用显微镜观察的时候,匆忙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些东西。完成这次观察之后,他把酒精灯与分光镜子一起放回了箱子里,然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测微器。这个测微器上有个很薄的玻璃片,约三英寸长,一英寸半宽。桑戴克将这个测微器放到了夹有指印的镜片之上。
通过夹子稍作固定之后,桑戴克缓慢移动测微器,一边看着显微镜下的原图,一边比较手上那张放大的照片。在反复比较和调整之后,桑戴克隐约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并对我说:
“现在调整好了,原图指纹的方向位置和我们照片上指纹的方向位置相一致了。下面就要请警督约翰逊来帮忙拍个照了。这样我们便可以带着照片回去慢慢看了。”
说着,桑戴克便从盒子里拿出照相机,并将镜头打开。实际上这个照相机就是一块相机底板。然后桑戴克将显微镜的镜头放置成水平状与桌面平行。装相机的盒子下面伸出三个铜脚架,照相机放在上面,脚架调整之后高度正好与目镜持平。
通过一个套筒,照相机的镜头与显微镜的目镜相接。不仅套筒上缠有薄薄的黑色皮革,而且桑戴克还在套筒和目镜的交接处缠上了皮革。这样,相机和显微镜之间便没有其他光线的介入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拍照了。窗外的光线通过聚光镜照在拇指印上。桑戴克拿掉镜头盖,仔细地调节焦距,在物镜上轻轻放上了个小的皮帽,打开暗匣,抽出遮光板。
“在我曝光照片的时候,请各位一定要保持静坐不动,”桑戴克对我和警督说道,“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震动都会让照片的清晰度严重受损。”
我们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只见桑戴克拿掉镜盖后,开始曝光照片。他也纹丝不动地站着,看着手中的怀表。
“我们得再拍一张,以防第一张照出来的效果不完美。”说完他盖上镜头,插入了遮光器。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开暗匣,用之前同样的方式照了一张。然后把测微器取走,换上了一片玻璃,又照了两张。
“还剩两张底片,”桑戴克一边说道,一边抽出第二张底片,“剩下两张就拍纸上的其他血迹。”
于是他又将原纸上的那大块血迹,以及旁边那块小的血迹拍了下来。
“好啦。”桑戴克心满意足地说道,然后便收拾起他的箱子来。这箱子被警督戏称为“百宝箱”。
“我们算是把伦敦警局能提供的信息都压榨干了。辛格顿先生,作为你的对手,也就是被告方的顾问,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我们可不是对手,”辛格顿反驳道,“虽然我们警方的工作是搜集罪证,力求定罪,但是我们绝不会阻挠被告方的工作。你应该相当清楚这一点。”
“我当然清楚啦,”桑戴克跟辛格顿握着手回答道,“你对我的帮助可不只是这一两回了,对此我真是感激不尽。好了,今天我们就此告辞了。”
“好的,再见了,桑戴克!祝你好运啊,不过这一次恐怕你走的是条死胡同。”
“走着瞧吧!”桑戴克笑着回答道,并与旁边的警督挥手告别,然后提起两个箱子,走出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