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痛恨自己,片刻之间,得出了一个自私自利的结论:不管我对斯卡夫朗做出怎样的判决,迪伦·伯德都无法死而复生了。但我的孩子们还活着。眼下,他们是最重要的。我觉得,任何父母都不会责怪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假如我能将实情和盘托出,那么就连伯德夫妇也会原谅我吧。
哈波德检察官继续说:“我们与被告方达成的协议包括将斯卡夫朗先生的罪行级别[13]从三十六级降低至三十一级,对于其他有可能会加重罪行级别的轻罪情节不予起诉。另外,斯卡夫朗先生的犯罪前科类别[14]是第五类。因此,按照联邦量刑准则,应判一百六十八个月以上、二百一十个月以下的监禁。根据前述案情及证人、证词,我建议法庭按最高量刑判决。我的发言完毕,谢谢您,尊敬的法官大人。”
哈波德坐下了,我还在忙着平复自己的情绪。把斯卡夫朗关起来,把他放了。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这桩阴谋背后是什么人?无论怎么想,都是一团迷雾。艾伦·萨瑟林来自公设辩护律师处[15],他已经站起身来,等待法庭许可他发言了。我疲倦地看向他。
“萨瑟林先生是否有补充?”我说。
“是的,谢谢您,尊敬的法官大人。”他说,“首先,我谨代表被告人,向伯德家族致以沉痛哀悼。此外,我还要感谢伯德先生的动人陈述。”
萨瑟林翻了翻桌子上的几张纸。我盼着他能提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好让我接下来要做的判决看上去不那么荒唐滑稽。然而,他一开口,就让我失望了。
“判决前报告的内容已经十分详尽,我没有太多需要补充的。”他说,“显然,您已经从中了解到斯卡夫朗先生的童年了,他过得很艰难。是的,在人生道路上,他确实做了一些糟糕的选择,这一点他也承认。可是,尊敬的法官大人,我想您能明白,有些时候他根本没有机会做出最好的选择。一个有前科的人找工作有多么困难是不言而喻的。看到斯卡夫朗先生的过往记录,就连最宽容的雇主也避之唯恐不及。虽然如此,斯卡夫朗先生还是一直在努力地找工作,法官大人。
“至于哈波德先生提及的加重情节,值得注意的是,斯卡夫朗先生放在其表姐家的枪支并未上膛,而且里面也没有子弹。因此,即使家中的孩子发现了这支枪,也不会造成任何危险。此外,关于违禁药品的成分问题,并没有证据表明斯卡夫朗先生知道海洛因中混有芬太尼。斯卡夫朗先生只是负责贩卖违禁药品的中间人,对违禁药品的制作流程和组成成分并不了解。
“至于这次发生的毒品摄入过量事件,涉事学生对警方表示,他们此前从未服用过海洛因类的违禁药品,出于好奇,便想找来试一下。因此,他们当时是在主动寻找这类违禁药品。就算我的委托人不向他们提供,他们也会从其他途径获得。”
他们也会从其他途径获得。这种论据就像是用狡辩来反驳谋杀罪行的指控,仿佛在说:但是,尊敬的法官大人,人终有一死,就算被告不动手杀人,受害者早晚还是会死的。
唉,我还能指望什么?萨瑟林本来就是在为无法辩护的罪犯做辩护。
“因此,根据上述情况及量刑准则,考虑到斯卡夫朗先生始终认罪态度良好,并积极配合当局调查,我方认为,合理的判刑应为一百四十四个月的监禁。这比量刑准则上规定的最低监禁时间要短,但也已经有十二年之久了。我并无任何冒犯伯德先生的意思,但请恕我直言,在这十二年里,联邦监狱管理局[16]并不会让我的委托人好过,这将会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岁月。我深知,在此期间及以后,迪伦·伯德之死都会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罪恶感将伴他一生、永不磨灭。我的发言完毕,谢谢您,法官大人。”
我的嘴唇变得很干,但我仍然勉力说:“谢谢,萨瑟林先生。”
我把目光转向被告人:“斯卡夫朗先生,在我做出判决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实际上,在不利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斯卡夫朗也没有多少好说的了。但是,假如他能表现得更有人性一些……
然而,这个一无是处的浑蛋低头看着地毯,喃喃地说:“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只想说,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任何人的。我只想请求法庭宽恕。”
我等了等,可是没有下文了。
他真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我看了看地毯上的手机,迅速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满心希望有新的短信出现,再次改变判决结果。我急切地按了几下手机。
手机屏幕上静静地显示着时间和日期,没有任何新短信的提示。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众人等待的宣判时刻终于到了。整个法庭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我,人人都竖起耳朵聆听我的宣判。
刚才我一直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研究案件的相关材料。此刻,我抬起头来准备宣判,却不知双眼该往哪儿看。我不能看向斯卡夫朗,也不能看向公诉人,更不能看向可怜的伯德夫妇。于是,我只好死死地盯着法庭后墙上镶嵌的木板,开始宣判。
“斯卡夫朗先生,经过对联邦量刑准则及3553A号案件的慎重考虑,本庭现对你做出如下判决:
“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表现出了深刻忏悔,并且近期有良好的社会工作记录,同时还具有接受普通教育发展项目培训的强烈意愿。本庭认为,你已经决定洗心革面,打算开始遵纪守法的新生活。你请求宽恕,本庭认真考虑了你的请求,但需注意,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斯卡夫朗先生。如果你有负本庭的期许,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那么不论以后是哪位法官对你进行审判,我本人都会确保他给予你法律上最为严厉的判决。在判决上,法官可酌情行使司法自由裁量权[17],现在,本庭决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破例对本案行使完全司法自由裁量权。本庭宣布,判你‘已服刑期’。”
我本来应该接着告诉他,法警要先把他带回监狱去填写一些文件,然后才能释放他。但我还没说完,整个法庭就炸开了锅。
坐在旁听席上的斯卡夫朗家族,首先发出了一阵喧哗声。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估计是抚养他的姨妈,正在大声地感谢上帝。她旁边的一个男人开心地蹦了起来,胜利地挥舞着双臂。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欣喜地鼓掌。斯卡夫朗把头转过去看着他们,所以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一抹令人恶心的微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法官大人,”哈波德在一片吵闹中大声喊道,“您是不是——”
但我没听到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托马斯·伯德终于从哑口无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位丧子的父亲站起来指着我大吼:“你是什么狗屁法官?他杀了我的儿子!这个浑蛋,他杀了我的儿子!可你居然直接放了他?你疯了吗?我的儿子死了!他死了!你就这么无动于衷?”
一旁的金发妻子拽着他的西装外套,想让他坐下。他却坚决站着不动,气得脸色发青。
法院的警务人员也在大声地维持秩序,但法庭上依然一片混乱。我一直在找小木槌,虽然敲木槌也不一定能让法庭安静下来,但至少我得尝试一下。可是,不管怎么找,我都找不到。
整个法庭变得一团糟。喊叫声此起彼伏,没有片刻安宁。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喝令众人停止喧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法庭闹剧愈演愈烈。
这时,旁听席后面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在楼下工作的法院警务人员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儿。
那是我的儿子。
我从法官席上一跃而起。恍惚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职责还没履行完,于是便含糊地说了一句:“退庭。”
摸不着头脑的法庭职员只得高声喊出退庭的命令,但是她的声音却迅速被嘈杂声淹没了。我飞奔着从检察官、律师和被告人面前经过,他们从没见过有哪个法官在法庭上跑得这么快。就连在法庭上工作了一辈子的法警,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来到齐腰高的分隔板前,一把推开小木门,走上了旁听席中间的过道。震惊的托马斯·伯德仍然指着我大吼大叫,但我根本就顾不上他。我快步跑到萨姆跟前,蹲下身,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我爱你,”我不假思索地说,“我真的很爱你。”
我把脸埋在他那丝绸般的金发中,双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身体,用力之大,仿佛都要把他体内的空气挤出去了。我闻着他身上甜甜的奶香味儿,摩挲着他背上小小的肌肉,不禁潸然泪下。我把他抱起来,走出法庭大门。我要把他带离这个喧闹、混乱的法庭,那儿给人的感觉不安全。我要保护萨姆,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名法院警务人员跟我们一起出来了。等我们来到走廊时,我才把怀中的萨姆放下。
“他自己爬上台阶,跑到法院门口说要找爸爸,”那个警务人员说,“我们都吓了一跳。”
萨姆一脸困惑。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哭;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很可能都不明白。
“萨米,你还好吗?”我弯下腰,跪在他面前说道。我把他从头到脚都好好地打量了一番,查看是否有瘀青、伤口或伤痕,但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无法立刻作答,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到我如此失控,他肯定吓坏了。孩子就是情感的镜子,他们会反映出周围的环境。于是为了他,我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我问:“妹妹没跟你一起吗?”
他还是一言不发。我温柔地握住他的双肩。
“萨米,好孩子,爱玛在哪儿呢?”
他带着困惑而痛苦的表情,终于开口了:“她还跟那两个人在一块儿。”
“哪两个……”
这时,萨姆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信封。这个信封跟我之前在家门口的纸箱里发现的一模一样,上面印着“桑普森法官大人收”的字样。
“他们说,把这个给你。”他说。
我接过信封打开,发现里面又是一张对折的卡片纸。我把卡片纸展开,上面写着:
这是你听从命令的奖励。如果你想见到女儿,那就继续乖乖听话。不久,我们就会给你新的指示。切记,在此期间,保持沉默。
“法官大人,一切还好吗?”那个法院警务人员问道。
“没事没事,挺好的。”说着,我站起身来,握住了萨姆的手,“我现在要先带他回内庭。谢谢你把他带到这儿来。他……刚跟他妈妈走散了。不过现在没事了,放心吧。谢谢你。”
“那就好,很高兴能帮上忙。”说完,他就微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我一把抱起萨姆,迅速返回了自己的内庭。此刻,我已经明白:雷肖恩·斯卡夫朗只是个测验而已,他们想看看我会不会听话;他们真正想要的,跟雷肖恩·斯卡夫朗毫无关系——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备审案件表[18]上那四百多个案子中的一个。而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1] 已服刑期(time served):指的是在美国刑法体系中,法院对被告人做出有罪判决,但是认为被告人已在收押候审期间服满刑期,因此判决做出后,被告人便可得到释放。
[2] 分开服刑(subsequent sentence):指一个罪犯犯下了多件罪行,法官对每件罪行分别判刑,并让罪犯把所有刑期都一并服满。
[3] 合并服刑(concurrent sentence):与“分开服刑”相对,指一个罪犯犯下了多件罪行,法官虽然对每件罪行都分别进行判刑,但由于法官宽大处理或罪犯已签订认罪求情协议,允许只对罪犯执行判决中最长的一个刑期。
[4] 100美分等于1美元。在美元中,美分是最小的使用单位。
[5] 泰德沃特(Tidewater):位于弗吉尼亚州东部的沿海低洼地带。
[6] 普通教育发展(GED, General Educational Development):北美的一项考试,通过后可获得美国或加拿大的高中文凭。
[7] 减轻情节(mitigating factor):指有可能减轻对被告的指控、促使从轻判决的信息或证据。
[8] 加重情节(aggravating factor):与减轻情节相对,指有可能加重对被告的指控、造成从重判决的信息或证据。
[9] 诺福克中学(Norfolk Academy):美国弗吉尼亚州诺福克市的一所走读学校,建于1728年,是弗吉尼亚州历史最悠久的中学。
[10] 违禁药品监管局(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美国联邦执法机关,下属于美国司法部,主要负责打击违禁药品的走私和滥用行为。
[11] 芬太尼(fentanyl):一种强力的类鸦片止痛剂。
[12] 国家荣誉协会(National Honor Society):美国的一个全国性高中组织,成员的选拔主要基于学业、领导能力、社会服务和品德四个方面的标准。
[13] 罪行级别(offense level):按照罪行由轻到重,分为一至四十三级。
[14] 犯罪前科类别(Criminal History Category):按照犯罪前科由轻到重,分为一至六类。犯罪前科类别与前文提及的罪行级别是联邦量刑准则中量刑的重要依据。
[15] 公设辩护律师处(public defender’s office):在美国,公设辩护律师处是属于联邦、州及当地政府的机构,公设辩护律师享受公务员待遇,负责在被告请不起律师的情况下,为其进行辩护。
[16] 联邦监狱管理局(Bureau of Prisons):美国联邦执法机关,下属于美国司法部,主要负责管理联邦监狱系统。
[17] 司法自由裁量权(judicial discretion):指法官有权按照自己的判断做出法律判决。在三权分立的原则中,法官享有司法自由裁量权是司法独立的一个重要部分。
[18] 备审案件表(docket):在美国司法体系中,备审案件表是法院官方的诉讼案件摘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