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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理时代 奥田英朗 6587 字 2024-02-18

“您好,我是小丽。”

她的嗓音尖得刺耳,完全不同于友则的想象。瞬间的空白过后,友则的亢奋指数直线下降。

“啊,你好,真是个大美女呀。”友则挤出一个微笑。

“哎呀,瞧您说的。”

她边说边摇头,句尾拖得特别长,显得很幼稚。友则万万没想到,声音竟能对一个人的形象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我还庆幸您长得帅呢。”

“是吗,你看着顺眼就好了。”友则顺着她的话回答,可他的心是越来越凉了。

“谁想陪那种油光满面的中年人呀。”

“嗯,也是。”

“有时候还会碰到那种连胡子也不刮的人,简直受不了。”

她发表的言论也让友则大失所望。在他的想象中,和田真希应该是那种白衣天使型的女人,对谁都温柔体贴。要么就是会给足男人面子的贤内助型。

他勉强保持着微笑,但神情很僵硬。他对真希一见钟情,在想象中自顾自地丰满她的形象。可希望越大,了解现实后的失望也越大。“自作多情”说的就是他这种情况。说到底,跑出来搞援交的女人不可能对他的胃口。活了一把年纪,怎么还会做这种傻事?对自己的厌恶在心中打转。

“您平时都去哪家酒店呀?我一般去权现山脚下的‘巴黎丽人’。”

“我也是,那就去那家吧。”

友则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国道的车流量是平时的星期天的五分之一。虽然这辆车上了防滑胎,他还是不敢开得太快。

车开了一路,真希也说了一路,感叹今年冬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差,抱怨梦城的摩天轮没人坐,工作日都不见它开。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友则往副驾驶席那边瞥了一眼,只见大衣和长靴之间,是一双裹着黑丝袜的大腿。看来她的身材还不错,胸部也挺丰满。“小巧玲珑、前凸后翘”说的就是她这种类型。友则决定抖擞精神,只考虑即将到来的云雨。反正早前那些都是无聊的幻想,破灭了也好。现实就是眼前这副样子。

路面明明都结冰了,情人酒店却几乎爆满。友则都不知道梦野这地方究竟是死气沉沉还是活力十足了。空着的都是走梦幻路线的酒店公寓型房间,只能将就了。眼看着澡也冲好了,万事俱备,可那话儿就是不听使唤。

真希在友则爱抚时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但友则能看出她在演戏,自然很难提起劲来。这不是他第一次硬不起来,所以没有大受打击,只是诅咒那话儿软得不是时候——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真希安慰他:“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你别放在心上。”她也许是觉得,反正钱已经到手了,不用忙活也好。之后,她干脆打开房里的电视机,看起了综艺节目。各种不愉快涌上心头,友则越想越气,不到规定时间就离开了酒店。

“这也是常有的事。”

把真希送回弹子球店的停车场后,经理坐进车里,对友则说道。他跟真希倒是差不多的口气。友则心烦意乱,便给了他一句:“我都没跟她上床,也要付全款吗?”这样的投诉简直与故意刁难无异。经理投来一抹忧愁的眼神,微笑着安慰了他几句,还说既然这个姑娘不合适,就再挑一个,权当是调整心情好了。

“定金给您打对折,怎么样?就这样回去多难受啊。”

“话是这么说……”友则含糊其词。

“您今天是被我叫出来的,我也觉得要多少负点责任。您走后,有新的姑娘过来等着了。您看看她的照片?要是看着顺眼,就让她陪您玩玩。”

“那……就先看看吧。”

友则绷着脸回答道。经理又拍了一张他的照片,下车朝自己的面包车走去。看来新来的姑娘正在车里等生意。可不知为何,经理在车里一待就是三分钟。两辆车离得并不近,但经理开门下车时,友则还是能瞧出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还是头一次在友则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而且这一回他没有上友则的车,而是绕到驾驶席那一侧,敲了敲车窗。待友则摇下车窗后,他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姑娘突然说她有点不舒服……”

说这句话的时候,经理的嘴角有些抽搐。

“哦,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搞什么。”

“今天只能请您先回去了。欢迎您改日再来。”

经理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副想尽快离开的样子。

“等等!”一个念头在友则脑海中闪过。会不会是车里的女人在看过他的照片后拒绝了这单生意?这岂不意味着对方认识自己?

友则下了车。“啊,您等一下……”经理想拦,却被一把推开。友则跑到面包车旁一看,发现车窗上贴着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于是他用力拉开侧滑的车门——车的后排坐着一个女人。她绷着脸,侧着头。虽然对方换了发型,但友则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举起左手摸头发,貌似想遮住自己的脸。左手的无名指上分明戴着一枚婚戒。

“纪子……”友则不禁喊出了她的名字。

车中的女人正是他的前妻。这也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见面。

“优菜呢?!”

友则突然提到了两岁的女儿。孩子的抚养权在前妻手里,离婚后,他没见过这个女儿一面。

“好冷啊,能不能把门关上?”纪子没好气地说。

“优菜在哪儿?”

“关你什么事啊。快把门关上,冻死了。”

“优菜到底在哪儿?”友则仿佛在说梦话似的,一遍遍喊着女儿的名字。

“你喊什么!优菜在我娘家,让我爸妈带着。”

“你又结婚了?”

“没有,戒指是用来骗人的。这个俱乐部的卖点是有夫之妇啊,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会一直把孩子丢在娘家吧?”

“才没有呢,只是出门的时候让他们带一下。你先把车门关上行不行,冻死了。”

“呃……先生,您先冷静一下,”经理从后面抱住友则,“您再这么喊下去,会把弹子球店的人引出来的。”

“你给我闭嘴!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你管不着!”友则甩掉他的手吼道。

“你才管不着呢,咱们俩都离婚了,现在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纪子立刻还以颜色,“快把门关上啊,冷死了!在这里吵有什么用!”

“哼,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你这娼妇!”

“你骂啥呢,这年头连两小时悬疑剧里都听不到这种台词了!”

“少啰唆!把优菜还给我!”友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莫名其妙,你都没来看过她。”

“还给我,给我带!你这种货色能把孩子养好才见鬼!”

“你还真有脸说啊,经理刚才都告诉我了,说你跟发春的狗似的,把俱乐部的女人玩了个遍。你才没有资格养孩子呢。”

“我要见优菜!”

“你要有本事就去找律师提要求。整整一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说要见孩子,我可没工夫接待你!”

“我现在就要见她!”

友则越说越激动。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气愤过。得知纪子红杏出墙时,都没有吼过她一句。

“你干吗啊,好好说话不行吗?”

“优菜在你娘家是吧。好,我这就去接她。”

他也不知道在心中激荡的是哪种情绪,甚至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想见女儿。可此时此刻他太过凄惨,不吼上几句,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喂,你别乱来,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有本事你就报警啊!看我不把你卖淫的事抖出去!”

“那你准备找什么借口给自己开脱?嫖也是犯法的,到时候你也会被开除公职!”

“啰唆!”友则的声音在颤抖。他从没这么激动过。

“先生,您冷静一点……”经理插进两人之间。

“你给我闭嘴!”友则猛地一推,只见经理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样可不行啊。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叫凶神恶煞的小哥来帮忙了,您没意见吧?”经理缓缓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绷着脸说道。

继续留在这里吵也没用。友则一个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车。“喂,你要上哪儿去?不会真要去我娘家吧?”背后传来纪子的喊声。

友则坐进车里,踩下油门。他要去见女儿,去见他的亲骨肉。

耳中响起女儿的哭声。手臂到胸口的肌肤回忆起抱着婴儿的触感。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女儿的存在,仿佛她就在自己怀中。

踩油门的脚更用力了。喀嚓喀嚓,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飞驰。

友则驾驶的车沿国道一路向西。来来往往的车辆少得可怜,人行道上几乎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红绿灯大概是视野中为数不多的有颜色的东西。平时觉得分外刺眼的商店招牌也蒙上了一层霜,望过去是灰蒙蒙一片。

他想到了刚才撞见的前妻。听说她在亲戚的公司当文员。照理说她不可能缺钱花,因为友则给足了抚养费,而且纪子娘家的父母会帮衬她。总而言之,她本来就是个会出来卖的女人。

“砰砰砰!”友则用力拍打方向盘,放声大笑。他感觉到心中有股疯狂蠢蠢欲动。盛放理性的容器裂开了,情绪透过裂缝不断滴落。

“哈哈哈哈……”他难以止住狂笑声,仿佛在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突然,一声巨响震撼了鼓膜。与此同时,有个黑影从后方扑来。一看后视镜,友则吓呆了。镜中映出的分明是土方车的前格栅,它的轮廓几乎要超出镜框了。

不可能,西田应该还在拘留所啊!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咣”的一声,猛烈的冲击袭来,将友则甩向前方,安全带深深嵌入他右侧的锁骨。

撞上了!友则咬紧牙关,拼命抓住方向盘。

第二波攻击袭来。这一次,车体的后半截朝左摆去,导致车身险些打转。友则急中生智,往反方向打方向盘,这才把车身掰正。他不顾一切地踩下油门。再往前开,就是梦乐城下的十字路口了。那是条下坡路,而土方车比普通轿车更重,自然更容易追上来。他必须竭尽全力熬过那段路,再利用前面的上坡把敌人甩开。给我个绿灯吧。友则一边发抖,一边暗暗祈祷。可即便是红灯,他也停不下来,因为路面结冰了,只要他踩下刹车,整辆车就会失控。

这时,他发现前面还有一辆崭新的“天际线”。自不用说,人家开得很慢。再这么下去绝对要追尾。友则正要把车开到反向车道,土方车的引擎却发出了怪兽般的吼声,第三次撞上来。友则的车顺时针转了九十度,横在了路上。土方车的驾驶席就在他的侧面。这回看清楚了,土方车的驾驶员的的确确是西田肇。他正带着扼住友则脖子时的凶狠神情,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小车。

此时,车的侧面也遭到了撞击。友则的上半身猛烈地左右摇晃。他的卡罗拉横着撞上了天际线。副驾驶席的窗玻璃碎了,冷空气和尾气一股脑儿涌进车里。

天际线也失控打滑。两辆车就这么贴在一起,沿着坡道一路滑下去。片刻后,天际线撞上护栏,被弹向反向车道,空出了卡罗拉前面的位置。更靠前的地方有一辆白色皇冠,卡罗拉猛撞上去。友则还以为身后的土方车会打滑转圈,没想到车直接翻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土方车翻了个底朝天。此时,友则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判断了,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友则的卡罗拉与另外三辆车挤在一起,继续滑行,横跨两条车道。没滑多久,就撞上了一辆在等红灯的红色轻型车。这些车接二连三地冲进十字路口。没来得及刹住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撞上来,一共有多少辆车追尾呢?只见马路上白烟滚滚。最后车总算停在了位于“谷底”的十字路口。

友则的视野左摇右摆,剧烈的晕眩感模糊了意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怎样的状态。往右瞥去,便看见了底朝天的土方车。驾驶席被压瘪了一大半。西田肇倒吊在车里,额头上鲜血直流。他好像晕过去了,还是说已经死了?友则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梦野警局没有给出正式的处罚决定,就把西田肇给放了?昨天的刑警那毫无干劲的表情在友则眼前闪过。

他用抖个不停的手,解开了安全带。驾驶席那一侧被土方车压住了,另一侧那扇破碎的窗户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好容易才爬到车外,滚落在马路上。这时,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救救我!”友则抬起身子一看,却见那辆天际线的后备厢开了,一个穿着运动衫的女孩从里面掉了出来。她是谁?

友则站起身,试着挺直腰板。突然,右肩一阵疼痛。是不是骨折了?车祸如此严重,他不可能毫发无伤。

“叔叔,帮帮我!”女孩再次喊道。她面色苍白,神情急切。友则仔细一打量,感觉她最多也就十几岁。为什么她会在后备厢里?

“我会叫救护车的,你等等!”友则回答。

汽油味扑鼻而来。哪辆车漏油了?不过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车祸现场。他一把抓住小姑娘的手臂。“快,这边走!”

谁知话音未落,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通红的火焰直冲天际。着火的就是那辆土方车。“喂,车里还有人啊!”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喊道。他大概是碰巧开车路过的。

黑烟弥漫开来。友则是顾不上西田了。不,他压根儿没打算去救。他巴不得西田死在这儿,这样就能恢复平静安稳的日子了。

“谁来搭把手啊?”友则不顾男人的怒吼,躲到了人行道上。

这时,土方车又爆炸了,炸得比刚才更猛烈。车头已被火焰吞噬。这一幕让友则长舒一口气。这下西田死定了。他终于得救了。

他顿感全身无力,当场瘫坐在地,靠在护栏上。环视四周,只见被卷进车祸的男男女女东跑西窜。

友则喘着粗气,只觉得口干舌燥。额头上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用手背一擦,竟是一手的鲜血。可他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哦,破了啊。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一旁的小姑娘挥舞着一根棒子。友则的脑海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春天快来吧!他在心中呐喊。等春天来了,就能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