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手套和口罩后,妙子才走出家门,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嘎吱嘎吱……可能是零部件的润滑油干了,金属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穿过小巷来到大马路,寒风扑面而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连忙拉起帽子,探出身体,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冲。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认输!还有下辈子的福气等着我呢!一想到这些,寒风就不算什么了。
妙子的目的地是安田芳江家。她和丈夫一起回收废品,住的是一栋陈旧的木结构平房,旁边就是用活动板房改的仓库。众人在仓库里集合。室内堆满了各类废品,角落里放着一个油桶,木材在桶中燃烧。所有人都站在火边喝着热茶。
“好冷啊……这一带的气候到底出什么问题了!”芳江活泼地说道。
“可不是,就像把整座城装进了冰箱似的。”一个人回答。
大家都是笑脸盈盈。“伙伴”的鼓舞滋润了妙子的心田。
前一阵子刚去过讲经会的三木由香里也在人群中。妙子虽然提了一句“你要是能来就来吧”,但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三木妹妹也来啦。”妙子激动地说。由香里像少女般腼腆地笑了笑,点头致意。
“反正保洁员的工作只做半天,小酒馆又是晚上才营业……”
“哎,谢谢你。”妙子不禁握住了她的手。
“有了沙修会的提点,三木妹妹一定能改头换面。”芳江眯起眼睛说道,“因为人家长得漂亮。俗话说美人薄幸,就是说美女更容易在这辈子把不幸统统化解掉。到了下辈子,只剩下享不尽的福了。”
“哎哟,长得漂亮就是好,到了下辈子还能占便宜?”
一个会友来了这么一句,把大家都逗乐了。由香里露出客气的微笑,低下头。
“三木妹妹,我们不会硬拉你入会的,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我们跟万心教不一样,从来不硬拉人。钱的问题你也不用担心。虽然规定入会时要交一万,每月的会费是两万,但你有钱的时候给就行。沙罗老师尤其不在钱上纠结。虽然也有管理严格的理事,但大多数人还是很随便的。”
妙子说道。她无论如何都要把由香里发展成会员。年轻漂亮的信徒就是会走路的广告。由香里要是入会了,介绍人妙子脸上也有光彩。
大伙儿把身子烤暖后,芳江拿出一张地图,摊在工作台上。“那就分一下责任区吧。”她边说边用红笔画线,“堀部负责荣镇的一丁目到四丁目,岸本负责五丁目到八丁目,片山负责……”
芳江干净利落地发号施令,像成绩优异的班长。又有谁能想到,她年轻时曾一度沉迷毒品,被逮捕过好几次。
之后,芳江开始分发浅蓝色的传单,上面写着讲经会的举办时间和地点。要是拿着这张单子去会场,还能领到免费的香。
传单的颜色因地区而异。这是为了区分来参加讲经会的新人来自哪里。要是会场有很多拿着蓝色传单的人,妙子和伙伴们就会备感自豪。教主也会夸奖她们:“干得不错!”
芳江爽朗地喊道:“好,我们努力派发传单吧。”
“嗯!”众人点头应道。
他们把一尊大理石佛像摆在工作台的正中央,围着它站成一圈,双手合十,念诵经文。“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女人们的声音相互交织,在仓库中回荡。芳江的丈夫正在窗外分拣废铁,目不斜视,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咣!咣!锤子与金属相击的响声不绝于耳。不知身在何处的狗叫个不停,仿佛是在抗议一般。
天空是阴沉沉的一片。不仅是天空,马路也好,农田、房屋也罢,视野中的一切都昏暗而浑浊,让人产生置身水墨画的错觉。从山上刮来的风拂过冻僵的大地,化作一团寒气,无情地夺走世间万物的温度。
妙子将装有传单的小包放进车篮,朝责任区进发。她在芳江家上了点油,总算听不到金属的摩擦声了。她很想买辆小摩托车,但不舍得花钱。而且她有普通驾照,却当了三十年的本本族。突然,有个小东西碰到了她的额头。原来是飘起了小雪。她边骑边把帽子往头上套。风吹进帽兜,在耳边沙沙作响。她能听见的也只有这茫茫的风声。
把车停在马路拐角后,妙子决定以街区为单位依次派发。她拿了三十多张传单,每个信箱塞一张。每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她都会抬头仰望,下意识地想象这家人的生活状态。要是碰到门口装饰着花朵的人家,她就会失望:这户大概是指望不上了。可要是隐约察觉到某家人过得不好,她便会由衷地想:你们也快点加入我这边就好了。
小区的信箱都集中在一处,派发起来自然轻松。梦野市没有高档公寓,这种地方都是给买不起独栋房子的人住的。所以在这种地方发传单,妙子格外抱有期待。帮沙修会做的事情多了,心绪都变得平缓了。只要盯着下辈子,这辈子发生的事都不足一提。
之后,妙子前往荣新村。就在她塞传单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人悄无声息地从楼梯通道冒了出来。她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两三步。此人貌似是新村的居民,长得很胖,面色惨白,大概有四十五六岁。
“您好。”妙子笑着打招呼。她没做什么亏心事,准备继续塞传单。
“对对对……”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妙子不禁回头望去。
“对不起……”他的脸瞬间涨红,眼睛眨个不停,看着很不对劲。“什么?”妙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我、我……妈妈她……”
“嗯?出什么事了?”见他口吃成那样,妙子也有些慌乱。
“不不、不动了……”
“不动了?”妙子没听明白,皱起眉头。
“要要、要给民生委员水野女士打、打电话……”
“水野女士?”
“叫、救救、救护车……”
“救护车?”
听到这儿,妙子浑身都僵住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意识到这人是在求助。
“你打过一一九吗?”
男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打?”
“因、因为电话被停、停掉了……”“你妈妈在哪儿呢?”
“屋、屋里,被窝里。死、死了……”
“死了?”
妙子的声音都高了八度,瞬间面无血色。
“大、大概……怎怎、怎么摇她,都都、都不起来……”
男人痛苦地挠着胸口,仿佛说话这么简单的事都能要了他的命。明明是个中年人,举手投足却跟孩子似的。
怎么办?妙子不想给自己惹事,但人家都找上她了,总不能就这么跑掉。“先让我看看吧。”她只得扬起下巴,示意爬楼梯上去。
她跟在男人后面上了一层楼。看着那宽阔的背脊,她不禁戒心大起:要是他反过来袭击我,就完蛋了……
男人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示意她也进去。
“哎哟,好暗啊,你先开灯。”
“停、停电了……”
妙子脱下长靴。一进屋,便是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这里明明是室内,怎么会冷成这样?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房间中分外显眼。
映入眼帘的房间倒是不乱,反而挺整洁,也没有异味。她穿过厨房走进和室。那儿的确有个盖着被子的人。这就是他妈妈?妙子背后一阵发凉。
她轻轻探出身子,观察闭着眼的老婆婆。老婆婆面黄肌瘦,和木乃伊差不多。不知为何,妙子想起了自家母亲的面容。过年见到母亲时,她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也把妙子吓得不轻。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人都有相似的模样。
“她死了吗?”妙子轻声问。
“大大、大概……”男人点头回答。
“那我用手机叫救护车来。这是几零几号?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西西、西田肇。二二、二〇一。”
妙子当场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她告诉接线员“老人可能已经死了”,谁知人家让她确认一下还有没有脉搏,瞳孔是不是已经放大了。可妙子实在不想碰,就拒绝道:“我是个碰巧路过的……”于是接线员说,救护车马上到。妙子忽然想到:是不是应该报警?不过这应该不算“案件”。
男人呆立在和室里。妙子细细回想起来,感觉此人的举止着实不对头,不像是正常的成年人,可能有什么残疾。要不拉他进沙修会?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人也不能给她加多少分。
妙子冻得瑟瑟发抖,但她还是决定再看一眼老婆婆的情况,纯粹是好奇心使然。
“你妈妈多大了?”问完这句话,她探出身子,再次望向尸体。男人没有回答。凑近死者的面部时,她闻到了一丝霉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尸臭?
母亲的面容再次浮现。母亲也会像这样越来越瘦,衰老而死吗?妙子顿感胃部一阵阵地疼,还有些恶心。不,会这样死去的不是母亲,而是她自己。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身无分文,孤独地死去。
想到这儿,全身的关节都开始发抖。妙子双手抱胸,冷汗喷涌而出。恐慌来得太突然了,脑浆在头盖骨下晃荡。“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轻声诵经,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男人毫无反应,就这么傻站着。
妙子踉踉跄跄地迈开步子,仿佛失去了平衡。在走出房门之前,她竟摔了两跤。她是多么希望有人能拯救自己啊。她强忍着大声呼救的冲动,拼命克制心中的恐惧,蹲在新村公寓楼的走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