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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理时代 奥田英朗 4029 字 2024-02-18

周日一早,妙子就和区长安田芳江一起去了由香里家。其实那天妙子原本要上班,但她让上司调了班,硬是把时间挤了出来。只是替她上班的同事表示:“好端端一个休息日没了,你总得补偿补偿我吧?”说得妙子很不爽快。层次低的人就是不行,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别人。她实在没办法,买了一盒千把块的糕点把人打发了。

由香里住在一栋新建的公寓楼里。这楼一看就是用廉价建材造出来的,墙壁单薄得很,名字却起得装模作样,其中还有个法语单词“maison”(住宅)。这肯定是被银行唆使的房主随便造的房子。全市的人口明明在下降,但婚后不和老人同住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所以市里新建了许多这类房子。

孩子已经被送去娘家了。由香里穿着迷你裙套装,等着妙子和区长到来。妙子走进屋里,不动声色地观察屋主的生活状态。芳江透过窗户看看外面,又回头望向妙子,用力点了点头。“嗯,这房子的位置很好。”

“三木女士你看,沙修会的总部就在那座山的山脚下。所以你家和沙罗老师的祈祷堂在一条直线上,你的意念更容易传到那里。”

“哦,这样啊……”由香里诧异地回答道。

三个女人在瑟瑟寒风中钻进车里,朝总部开去。芳江的车是一辆破旧的轻型面包车,车体都快生锈了,侧面印着“安田商会”几个字。她家是做废品回收的,平时就用这辆车拉货。路面稍微有些不平,车就像遇难船只似的猛烈摇晃,可能是悬架出了问题。发动机和空调的声音也特别响。“我每天都开着这辆车,看遍了人间冷暖。”芳江总是这么说,“要是你天天穿着光鲜的衣服,开着丰田Mark II,就不可能看透别人的本性。”妙子也不知道Mark II为什么会在芳江心中成为“高档车”的代名词。这恐怕是她唯一叫得上名字的车型,于是把这款车定义为中产家庭的象征。

两人在车里向由香里提了许多问题。

“万心教都让你干什么了?”

“说是要超度死胎……否则我的祖先会一直痛苦下去……”

“真老套!”

妙子和芳江放声大笑,因为骗人的宗教常常用这套说辞。

妙子连忙说:“沙修会不会搬出这种东西吓唬你,放心吧。”

“没错,我们有位五十五六岁的女导师——沙罗老师。她是正经修过佛的,待我们跟亲人一样。”芳江搬出了沙修会的教主。

“信仰啊,说到底还是看你能不能接受这种宗教的教义。又是揭别人的伤疤,又是说些有的没的吓唬人,让人成天担惊受怕,只能用宗教安慰自己,这也太荒唐了。话说回来,你给万心教捐了多少钱?”

“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五十万吧。”由香里从后排探出身子,一脸哀怨地说,“其实我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了,比如那个菩萨像钥匙圈吧,我是花五万块买的。可指导员批评我,‘照你的情况,一定要买十万块左右的,否则没法好好超度死胎的亡灵。’我说没钱,对方就说,那你先买五万块的,观望观望,等有钱了再买更高档的……”

“那种东西你也敢买。人啊,要有拒绝的勇气!”

妙子握住由香里的手说道。由香里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对方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妙子心想,她就是两年前的我,对未来忧心忡忡,却找不到一个能商量的人,备受孤独的煎熬。在妙子眼里,这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成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她下了决心:这个人,我救定了!

讲经会足足有上百名会员参加。沙修会的总部由农家的老宅子改建而成,原本有四个独立的和室。人们将房间的纸门全部拆掉,把四个小房间并成了一间大厅。这天到场的人实在太多,厅里坐不下,连套廊上都坐满了人。芳江对联络员耳语道:“我带来了新人。”于是,大家把靠中间的好位置空了出来。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唯一的热源是放在泥地房间的圆形炭炉,耐不住屋里人多,窗户都起雾了。

沙修会的会员几乎都是中老年妇女,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大多是被母亲带来的。所以年轻的由香里受到众人的瞩目,但落在她身上的并不是好奇的视线,而是充满慈爱的目光。在座的人都诚心祈祷着这个年轻女人的幸福——下辈子的幸福。

祈祷堂设在别院。教主穿过连接别院与大厅的走廊登场。会员们都称她为“沙罗老师”。相传释迦牟尼涅槃时,卧床四方各有一双同根树,称为沙罗双树。芳江告诉过妙子,佛祖附身于教主时,特意让她以“沙罗”自称。

教主身披纯白色的法衣。她长着朝天鼻,面相与狸猫有几分相似。在荧光灯下,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显得煞白。第一次见教主时,妙子不禁联想到了以强势和魄力著称的关西女主持人。

“大家早上好!”教主的第一句话讲得抑扬顿挫,中气十足。她听着会员们的回应,一边背对着壁龛走来走去,俯视着四周。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今天早上,我看见外面的水塘都结冰了。近年来,灯油一直在涨价。寒冷的天气一定会加重老百姓的负担。”

教主的语音和语调很是独特,颇有些话剧演员的感觉。有时候,妙子甚至生出自己在看话剧的错觉。

“可是大家不妨回忆回忆——冬天本来就是很冷的。这三十年来,日本人一心想要在这辈子过上好日子,想方设法把辛苦和麻烦往后拖。冬天显然是越来越暖和了。以前可没这么暖和,对不对?我还小的时候,每年一月都会积雪,孩子们打雪仗、堆雪人,房檐下面会结出这么粗的冰柱呢。”

教主用双手在空中比画着冰柱有多粗,还反复做出“立起柱子”的姿势,连腰都用上劲了。

“可能没这么粗吧。”

会员的笑声四起。教主讲了讲近年的异常气候,再结合五花八门的动作与手势,强调今年的冷才是正常状态,是天上的佛祖在暗示凡人,该回归原本的生活方式了。

由香里坐在妙子身旁,乖乖听着。“怎么样?受益不少吧?”妙子轻声一问,她便红着脸用力点头,就像在鞠躬似的。

“好,下面就进入Speech Time吧。Speech、Time……哟,今天我用了两个英语单词。但这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我们跟平时一样随便聊聊。有些人啊,总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啊,我一定是悲剧的女主角!’天知道他们到底是难过呢,还是乐在其中。要我说,这种人就没把不幸‘化解’好。所谓化解不幸,就是站在佛祖的角度看问题,把握和接受问题的全局。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对不对?只有这样,才算把问题化解好了。”

“化解”是沙修会教义中的关键词。教主认为,从天而降的不幸是不能默默背负的,逃避当然也不行。正视不幸,妥善“化解”才是正道。她还用棒球打了个简单易懂的比方:“说白了就是碰到刁钻的球,要把它打出界!”女性对体育运动了解不多,但这么简单的比喻还是能理解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妙子顿感眼前一亮。教主还提出了“总量守恒理论”,即“不幸的总量是守恒的,这辈子受的罪越多,下辈子能享的福也越多”。这套理论深深鼓舞了妙子,让她品尝到仿佛在一局黑白棋的最后关头彻底翻盘般的欢喜。对啊,只要把这辈子的不幸当成为下辈子积的德不就行了吗?

“那么,今天就请……”教主把手掌举到眼睛上方,环视整个会场,“渡边久美子女士发言吧。啊,找着了。你的信,我认真看过了。你真的很不容易啊……为了照顾公公,欠下一身债。可公公一走,丈夫的弟弟妹妹就跑来争遗产了吧?你被这些烦心事累出了胃病,住了好长时间医院,上个星期才出院……来,你跟大家倾诉倾诉,在座的都是一家人,比起贪得无厌的亲戚,这里的会友要贴心多了。”

教主一说,五十来岁的渡边缓缓起身。她也是个家庭主妇,刚入会没多久。教主的记性特别好,只要介绍一次,她就能牢牢记住对方的名字,这也是她的过人之处。听到教主喊了自己的全名,渡边的脸都红了。

“呃……我姓渡边。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好……”

“没事,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教主鼓励道。

“其实沙罗老师已经把大致情况都说了……我公公留下的遗产也就两百万。除去住院费和办理后事的费用,剩下的钱还不到一百万,可老公的弟弟妹妹连这点钱都要抢,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最小的弟弟居然要求我们把开停车场的地皮也分一点给他。如果那个弟弟生活很困难也就罢了,可他是市政府的公务员啊!被他们这么一闹,我都有点厌世了……”

渡边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不幸。丈夫性格懦弱,妹妹说东他不敢往西。家里原本是开干货店的,但大超市一开就倒闭了,现在只靠经营停车场维持生计。她的每一句话都让妙子感同身受。要是她没离婚,等待她的肯定也是同样的命运。

就在渡边发言的时候,会员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太过分了!”妙子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就有些对不起人家了,便说道:“别认输。”话一出口,心里痛快多了。和平时一样,会场的温度逐渐上升。

“我都跟老公的弟弟妹妹说了,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离婚,分走一半家产当精神赔偿……”

说到这儿,渡边哽咽了。

“别哭,别哭,否则就化解不干净了!”教主大吼道。

“别哭。”“别哭。”会员们也纷纷劝说。妙子和芳江抬起屁股,跟上大家的步伐。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那些钱,想把好日子留到下辈子。”

“对啦!”教主大手一挥,摆出神似柔道裁判的“技有”的手势[2] 。

“多亏教主,我才能想通,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化解得很好——”

“知道人还有下辈子之后,这辈子就变得轻松多了。我已经受够了无谓的争吵。为了给贪婪的亲戚一点颜色看看,我决定把公公留下的钱都捐给沙修会。”

渡边挤出这么一句话。片刻的沉寂过后,会场掌声雷动。

“慢着,渡边女士,这样真的好吗?”见教主皱起眉头,会员们顿时安静下来,“我跟你一样,也是不贪钱的人。”

“我知道,可您就让我捐吧。”渡边又哭出来了,“请让我以沙修会成员的身份过完这辈子!”她凝视着教主,双肩瑟瑟发抖。

“漂亮!”

教主的喊声仿佛划破天际的电光。掌声经久不息。妙子也拼命地拍手。转头一看,只见由香里一副百感交集的样子,泪流满面。

太好了。妙子由衷地欢喜,就像受到感化的是自己。世上又多了一个不拘泥于今生的幸福的自由人。她成了妙子和其他会员的亲人。

妙子决定,等讲经会一结束,就带由香里见一见沙修会的干部。如果可能的话,再让她和教主聊聊。

“沙罗老师……”

妙子望着威风凛凛的教主,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句。感动自内心深处喷涌而出,身体的颤抖持续了许久许久。

<hr/>

[1] 日本的一月一日相当于中国的大年初一,普通公司一日到三日都不上班。

[2] “技有”是柔道比赛的一种得分情况。裁判在判定时会将一根手臂水平伸直,放于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