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她保证多掏10美元停车费不会害得我们破产,并承诺会再找一名律师。她开车驶入布里克尔大道。下班晚高峰已然开始,我不由得怀疑丽塔究竟如何在迈阿密的路况中幸存下来。她的车技不怎么样,跟她的说话水平有一拼。她总是熄火、重启、突然变道,好在幸运弥补了她技术上的不足,她真是我见过的最幸运的司机,居然从没有过任何小剐蹭。
我钻进我的车,开始了沉闷的回家之旅,先往南开,然后进入布里克尔大道,再向西开到95号州际公路尽头,最后进入迪克西高速公路。路上我一直在冥思苦想,在迈阿密的高峰路况中这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在莱·热恩交叉口差点儿撞上一辆捷豹。当时,那位司机“非常合理地”想从中间车道左转。我在最后一秒才避开,引得其他汽车高声冲我鸣笛。三种语言的骂声混成歌剧般的合唱在我身边响起。我想到自己还打算批评丽塔的驾驶技术,这下真是吃到苦头了。
不管怎样,我到家了,没有撞到油罐卡车,被巨大的火球烧成灰烬。我给自己煮了壶咖啡,倒上一杯,这时抱着莉莉·安的丽塔冲进屋,身后跟着另外两个孩子。
“你在家!”说着,她匆匆穿过前门,“我有几个好消息,我不得不——科迪,别把外套扔那儿,把它挂在——阿斯特,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再摔门了。来,抱着孩子。”她一下将莉莉·安塞过来。我连忙转身,紧走两步抓住孩子,由于动作太大,咖啡都洒了小半杯。
丽塔把钥匙放进钱包,再把钱包放到门口桌上,继续说道:“布赖恩刚才打电话给我,你哥哥。”怕我忘了布赖恩是谁,她补充了一句。“总之,他告诉我——怎么了,亲爱的?”说着她转向科迪,后者正在她手肘边轻声征询她的同意,“是,你可以先玩一小时游戏机——所以,布赖恩,他来电话的时候……”她走回到我这里。我正在怀里的莉莉·安与杯子之间挣扎,一只脚还踩到洒在地上的咖啡。“哦,”说着,她朝地板上的咖啡皱起眉头,“德克斯特,你把咖啡弄洒了。我得处理一下。”她冲进厨房,拿着一卷纸巾匆匆赶回,蹲下,擦掉咖啡。
“布赖恩说了什么?”我看着丽塔的头顶问。她瞟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们得去趟基韦斯特。”她说。不等问她我们为什么得去那儿,或者为什么布赖恩可以要求我们那么做,为什么她这么开心,她已经抓着湿纸巾起身跑回厨房。“老实说,”她走到厨房门口,扭头说道,“这附近从没有人见过——”话没说完她便进了厨房,留我怔在原地。我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原来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我在谈论什么,我也可以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然而莉莉·安猛地打了一下我的鼻子,疼得我直掉眼泪。她在提醒我试图理解单调生活的残酷情形不过是徒劳一场。我忍着疼眯眼看她,她咯咯地朝我直笑。接着丽塔回到屋里,从我怀里抱走孩子。
“该换了。”丽塔说。不等我说我确实该换换心情,丽塔已经快步走向尿布台。我跟在她身后,真心希望她下次能把话说明白。
“布赖恩为什么说我们得去基韦斯特?”我问她。
“噢,”丽塔说,“房子的事儿,布赖恩说,他们都打算过去——别闹了,笨莉莉。”她一边换尿布,一边对宝宝说道,“要是我们也跟过去呢?这是个好机会——凭借布赖恩的关系,会相当划算的。这就好了,小宝贝。”丽塔给莉莉·安穿上新尿布,“所以,要是你同意给律师打电话,今晚,我们明天一早就得走。”
丽塔抱起莉莉·安转向我,我不得不相信她脸上的兴奋喜悦与迅速换好一片尿布无关。“这只是一次机会,”她说,“但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机会。基韦斯特!肯定会很开心!”
每个男人这辈子都遇到一次这种情况,他必须站起来,维护自己,表现得像个男人。对我来说,眼下便是。“丽塔,”我坚决地说,“我希望你能深吸口气,慢慢地、详细地、清楚地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像要强调我多严肃一样,莉莉·安拍着她妈妈的脸颊,清晰有力对她咕哝道:“啪!”
丽塔眨眨眼睛,可能是因为疼。“噢,”她说,“可我说过——”
“你说布赖恩让我们去基韦斯特,不管我们想不想去,”我说,“你说房子都在那里。要不然,你说的就是伊特鲁里亚语。”
丽塔张开嘴,又闭上了。她摇摇头,说:“我很抱歉。我以为我说过——有时在我看来事情挺明白的。”
“我知道。”我说。
“我在车上,去接孩子的时候,”她说,“布赖恩找我。在电话里。”她补充道。想到她在变化无常的车流里打电话,我真觉得自己不在路上简直是万幸。“他说……他对我说,你知道的。他在房地产公司工作,他们准备应对第11条政策,需要尽可能多筹些现金。”她温柔地朝我笑了。“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说。
我算不上金融专家,但也曾听说过第11条政策。我确信这政策与破产相关。但若真如此,我不明白这为什么是天大的好消息,除非对布赖恩公司的竞争对手而言。“丽塔。”我说。
“你还没明白?”她说,“这表示他们将不得不无条件出售手上所有房产,他们要举行拍卖!”她得意地说:“这周末!在基韦斯特,这样你便能拿到约定利率,总之,要是大家知道了,会有更多人过去的。所以我们得去一趟,我是说,弄一套房子回来,在拍卖场。布赖恩会给我们一份完整的清单,这真是个绝好的机会,我们的新房子!德克斯特,这可真是,真的——噢,我太激动了!”说着,她猛地扑向我,试图给我一个拥抱。鉴于怀里还抱着莉莉·安,她只好靠上我的胸口,把孩子夹在中间。莉莉·安从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她开始使劲儿踢我的肚子。
我后退一步,躲开莉莉·安的猛攻,双手搭上丽塔的肩膀。“拍卖会在基韦斯特?”我问,“我们这个地区所有的拍卖房都在?”
丽塔点点头,依旧兴高采烈。“在基韦斯特,”她说,“我们还从没一起去过那儿呢。”
我竭力想说些什么,可最后都没想出来。话就在我嘴边。我觉得自己莫名被推倒,滚向了奇怪陌生、无关紧要的事儿。理论上说,我知道自己其实不是宇宙的中心,可我在迈阿密着实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处理。现在要我冲去迈阿密南部的基韦斯特买房子,在这种时候?似乎略欠考虑,好吧……不仅仅对我而言,而是整件事似乎都不太对劲儿。
我只想待在家里,谋求自保,可我又想不出任何不去的理由——特别是面对丽塔近乎歇斯底里的热情。所以5分钟后,我发现自己老老实实地坐在笔记本电脑前面,开始准备预订基韦斯特的酒店,准备在那边住上三晚。我启动电源,静心等待。最近开机似乎变慢了点儿。我经常清理硬盘,保持“干净”,但我最近确实有点儿心烦意乱。不管怎样,电脑缓存与间谍软件每天都进化得更为复杂,我又完全没更新系统。我在心里记下,等事情尘埃落定了,一定得花点儿时间更新。
电脑总算启动了,我开始上网搜索迈阿密最南端城市的酒店房间。家庭旅行安排通常都是我的活儿——一方面是因为我更擅长互联网搜索,另一方面是由于兴奋的丽塔已经冲去厨房准备庆功宴。我再想发牢骚,也不愿干扰一顿美味大餐。
我随意浏览几个常见的旅游折扣网站,心情却一点儿没变好。现在很难订到酒店房间,因为本周末是“海明威节”庆典高潮——一个古老的节日,留胡子的胖子们会在这期间庆祝所有人类无节制生活的可能形式。我根本找不到价格合理的酒店,不过瑟夫赛德酒店确实有一间非常划算的套房。房间足够大,价钱应该足够我们在10年内轻松付清。考虑到这是由贪婪的海盗建立起来的基韦斯特,这个价格其实不算糟。我给了他们一个信用卡号,登记了“摩根家,1229号房间,三晚,明晚入住”,然后关上电脑。
笔记本屏幕花了足足5分钟才变暗。我看着它,琢磨着更黑暗的思绪。我试着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布赖恩一定不会辜负我的委托,他会把克劳利收拾干净,哪怕我无法亲眼所见。胡德针对我的无妄之谈迟早会崩溃。势必如此,他找不到任何针对我的证据,找遍全世界也没有,毕竟德博拉会帮我小心提防。她会密切关注胡德与多克斯,阻止他们投机取巧。一切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我们只是在大惊小怪而已。
最重要的是,去趟基韦斯特可以帮我彻底终结多克斯的跟踪行动。他要么主动放弃,要么就得花高价油钱一路跟到基韦斯特。
想到这儿,我稍微感觉好点儿了。想象一下,多克斯站在加油站,看着油钱越来越多,气得咬牙切齿,我不由得心情愉悦,一会儿便感到心满意足。虽说让多克斯花冤枉钱无法与我想要的报复相比,可眼下只能这样了。生活充满苦难与不确定性,有时,一个小小的胜利便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