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行者的要塞深处传来更强烈的咕噜声,打断文斯不得要领的口水话。爬行动物的逻辑越发笃定,我知道我没想错。只是依然不明白警报为何拉响——是什么在威胁我无可取代的宝贵灵魂?黑夜行者几乎从没错过,它的警报清楚明确。有人仿造了“锤子杀手”的杀人手法,然而除去琐碎的道德问题与版权纠纷,依然有哪里不太对劲儿;这威胁离我太近,直奔暗黑巢穴的城垛,令我很不舒服。明明只需理性地模仿人类的悲伤情感,可我却莫名感到深深的不安。难道整个世界都在试图抓我?难道生活的新模式真是如此?
随后几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我这才放松了点儿。有人在警察局总部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停车场的角落里发现了卡米拉的尸体。她的尸体被弃于车内。许多警察下班回家时都会去那家超市逛逛,卡米拉自然也可能去。后座的地面上散落着三个印有超市标志的塑料购物袋,袋子上方的座椅上堆着卡米拉的尸体。与另外两名受害人相同,凶手残忍地击碎了她身上每一块骨头与关节,直到看不出身体原本的形状。
可那辆车不是警车,甚至不是卡米拉的车。那是一辆车龄5年的雪佛兰英帕拉,车主是超市员工,名叫娜塔莉·布朗伯格。目前为止布朗伯格女士没有告诉警方太多内容,主要因为自从发现卡米拉那刻起,她便一直尖叫、哭泣不停,最后不得不给她注射大量镇静剂。
我和文斯慢慢调查了英帕拉附近区域。我越来越确定这是另一个人的杰作。卡米拉的尸体一半儿摊在椅子上,一半儿垂在椅子下,而前两名受害者的安置手法则明显更为小心谨慎。还有一个小地方不符合先前的杀人模式,同时也让我看得更加真切。
我算不上钝器伤领域的专家,可卡米拉所受创伤明显与另外两位看起来不太一样;贡特尔与克莱因的创伤面,一眼便可看出是锤子所为,而卡米拉的则有一个浅浅的曲痕,一个轻微凹陷的轮廓,仿佛凶器是圆的而不是平的,一个类似棍子的东西,或者暗榫,或者……或者棒球棍?或许某个不善处理情绪的前小联盟棒球运动员就潜伏在附近?
我认真想了想,似乎有理有据——除了一小点:伯尼·伊兰为什么要杀卡米拉·菲格?就算出于某种理由,他真的想杀她,但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恶心且麻烦的方法?这些理由根本无法叠加到一起,我正在纵身跳进偏执中。有人在追赶我并不表示那人就会这么做。荒谬至极。
我绕汽车检查一番,希望通过手中的蓝星试剂找到飞溅的血迹。在英帕拉所在车位与隔壁车位之间的白线上,我发现一道非常浅的血痕,出自一只跑鞋的鞋尖。虽然尚未确定,但车内没找到卷饼包装纸。不过尸体所在座椅上有一大块血斑,卡米拉头部左侧遭受重创,流了点儿血。头部创伤可说是臭名昭著的井喷口——可这个伤口只滴了几滴在座椅上,说明她在别处遇害,之后迅速被凶手搬到这里。凶手或许将车停在英帕拉附近,然后迅速抬出尸体,放入英帕拉后座。我猜方才发现的半个脚印的血痕就是头部创伤流出的血留下的。
另外,卡米拉的手臂上也有一个小伤口,前臂骨骼直接穿破皮肤捅了出来。那里的出血状况不如头部的严重,但在我看来同样事关重大。另外两名受害者都没出过血,这个却出了两次。尽管算不上足以执行逮捕的证据,可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作为执法部门负责任的成年人,我立刻向案件负责警探胡德报告了我的发现。
胡德警探块头很大,额头很低,智商更低,永远在恶意瞥视他人,还喜欢对嫌疑人进行羞辱、殴打、性骚扰,以“鼓励”他们讲话。这会儿他正站在离英帕拉车主几英尺外的地方,耐心等待镇静剂稍微发挥作用,这样她才不会继续尖叫,还能听懂他的问题。他抱臂盯着车主,表情十分骇人。倘若布朗伯格女士探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恐怕还得再打一针。
我曾与胡德共事,对他略知一二,所以我装作很熟似的走过去,带着亲密的直接态度走近他。“嗨,理查德。”我说。后者猛抬头看向我,脸色又黑一层。
“你想干吗?”他问,丝毫没打算配合我亲昵的语气。事实上,他听起来几乎充满敌意。
我发现自己偶尔会误判身边的处境,继而用错短语或表情;我现在明显就弄错了。调整并挑选一个新表情总要花些时间,尤其在我不确定自己做错什么的时候。可我又不能茫然地凝视他,长时间不说话,于是我尽我所能说出两句客套话。“呃,”我说,“就是,你知道——”
“你知道?”他低劣地模仿我的口吻说道,“你想听听我知道些什么是吗,没把儿的?”
其实我不想听;胡德的智商估计也就小学三年级的水平,色情领域除外,然而我对那方面的事儿又不感兴趣。可眼下说“不”似乎不太明智,结果对方根本并没有等我回答。
“我只知道,你那位不着调的好莱坞妹妹拉床上了,”他随意吐出一串根本没有意义的描述,还重复了一遍。“她他妈拉床上了。”他再次说道。
“嗯,也许吧,”我说,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顺而自信,“有证据表明凶手可能是模仿犯。”
他瞪着我,下巴突向两侧。超级大的下巴,看起来相当有力。假如有人允许,他简直可以从我身上咬下一大块肉。“证据,”胡德说,仿佛这个词味道很差,“例如?”
“呃,伤口,”我说,“尸体有两处流血的伤口,而另外两具尸体根本没出血。”
胡德扭头啐了一口。“你就是坨屎。”说着,他转身背对我,继续盯着布朗伯格女士。他再次抱起双臂,上嘴唇抽动道:“跟你那不着调的妹妹一样。”
我低头看一眼鞋,只想确认他啐的那口没吐在我的鞋上,然后开心地看到吐上了。显然除了唾液与粪便学知识,我无法从胡德警探这里得知任何线索了。我决定再回去瞧一眼卡米拉·菲格的尸体,让这没教养的家伙自己想去吧。
然而刚从胡德身边走开,我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便迸发出一声干涩的轰鸣。黑夜行者在厉声警告我,德克斯特站到了敌人枪口的准星上。时间恍若爬行,我怔了片刻,寻找身边的威胁。就在我转头的瞬间,一道闪光掠过黄色警戒带外缘,黑夜行者低声嘶吼。
我眨眨眼,决心迎接子弹,可它没来。现场外围只有一个拍照的路人。闪光灯令我一时眼花,我眯眼望去,只看见模糊的残影。一个身穿灰色T恤衫的胖男人放下手中的相机,转身融入人群。不等我看清他的脸与其他特征,他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不明白他为何会无缘无故拉响我体内的无声警报。对方不是狙击手,也不是骑爆炸自行车的恐怖分子,完全算不上任何实际的危险,不过是个底层民众,靠兜售令人作呕的死亡好奇心谋生。看来我现在真的变傻了,总觉得幽灵无处不在,哪怕事实根本说不通。我真的已经滑出理性世界,坠入多变的偏执之中了吗?
我又看了看那个摄影师离开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对方没回来,也没抛出任何意图杀死我的东西。不过是神经紧张,仅此而已,这不是我的目击者,我还得去工作。
我走回到英帕拉,卡米拉的尸体被随意堆在车内,并没有起死回生。而我则始终觉得有人正在某处舔着嘴唇看我,意图置我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