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球滚走,有点儿恍惚,不是因为被砸了一下,而是出于纯粹的喜悦和这近乎不可能的幸运巧合。球滚到街对面,滚进那间小脏屋的院子,恰好碰上本田车的后轮停下来。
“对不起,先生。”其中一个孩子说道。
我望向停车场,他们不安地站到一起,小心翼翼地看我会不会拿球跑掉,或者直接用球扔他们。我朝孩子们报以安心的微笑,说:“没事儿,我去把球捡回来。”
我穿过马路,踏进神奇美好的“足球王子”滚进去停下的院子。我走向本田车,路上稍稍往左绕了下,竭力避免暴露自己看车的贪婪模样。进院三步,五步,六步——到了。
我停下来,感受心头片刻的喜悦,就这么看着它,任由肾上腺素席卷全身。就在那儿,摇摆的左侧尾灯早已泄露天机。它与我被人看见那天出现的一模一样,与帕尔梅托高速公路入口处绝尘而去的一模一样。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一直寻找的本田车。心满意足的咝声从德克斯特暗黑之塔深处传来,我感到脊椎尾部传来朦胧的刺痒,慢慢爬上我的后颈,如同一张面具扣在我的脸上。
目击者找到了。
现在,他成了我的猎物。
这时我听见覆盖藤蔓的破烂小屋里传来争执的污言秽语,随后响起摔门声。我强压心头的喜悦,不再盯着迷人的尾灯看个不停,转头望去,刚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对方转过身,匆匆回屋继续方才的吵架。
我感到一阵忧虑;他肯定看到我了——不过见他狠狠摔上前门,我觉得我的好运依然健在。接着屋里又响起他的声音,以及女人的应答。看来我找到了他,而他一无所知,这回我的目击者总算要走到头儿了。我快步穿过草丛,走到车边,满怀深情地拍拍它,然后捡起球。
踢足球的孩子们依然聚在一起不安地站在那儿。我朝他们举起球,笑了笑。后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简易的爆炸装置,一动不动。我扔球给他们时,他们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球弹了两下,一个男孩儿抓住它,所有人飞速跑到停车场的另一侧,中断的比赛才重新开始。
我深情地望向这脏兮兮的小屋,惊奇于自己的好运。院子杂草丛生,街上没有路灯——环境堪称完美,简直是一处为我们精心设计的理想暗黑之地。隐藏在阴影之下——哪怕最挑剔的怪物都找不到更棒的游乐场了。
希望之风震颤着德克斯特城堡的旗杆。我们搜索,找到目标,现在突然有大把事情等着我们去做,而且时间有限。一切都要做得恰到好处,完全按照应有的方式,以往的方式,必要的方式。所以今晚我们会溜回到这里——今晚!——挤掉这个有碍舒适的磨脚水泡,重回释放极乐的黑暗之路与安全之中。如今,这块发了炎的多余威胁如同到嘴的鸭子,就在我们眼前。很快,一切都将再次闪耀幸福之光。一,二,三,笑一个,德克斯特生活重拾明亮的塑料壳,到处一片虚假欢乐的人性常态。但首先——我得迅速而谨慎地完成准备工作,然后才能倾听这位赞助人的演说。
深吸一口气,压住上涌的渴望,让心中的黑暗恢复平衡。我必须搞定,不过必须正确搞定。我们佯装漫不经心地慢慢转身离开小屋,离开院子里的本田车,沿着来时的路,慢跑回家。先回家,然后再回来,很快,天一黑就动手。
黑暗降临。
满身大汗、心满意足的德克斯特沿街慢跑,逐渐放缓脚步走进家门。进屋时,看见孩子们聚在沙发上,幸福地在游戏的世界里厮杀,接着出现我最想见到的场景:阿斯特抬起头——现在轮到科迪玩儿——对我说:“妈妈要见你,她在厨房。”我的幸福感顿时又升了一级。
“太棒了。”我说。真的是太棒了。我找到了目击者,健康运动了一小时,眼下丽塔又在厨房里——说不定在炒菜,再不济也可能在烤猪肉。生活还能比这更美好吗?
不过,当然,幸福总是短暂的,而且那通常暗示你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拿这件事儿来说,踏进厨房那一刻,我的期待便烟消云散了,因为丽塔根本没做饭。她正埋头处理一大堆散放在餐桌上的文件与账目,在便签本上写东西。我怅然若失地站在门口,她抬起头。“你满身是汗。”她说。
“我一直在跑步。”我回道。她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某种我不明了的情感,但她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如释重负。这实在有些奇怪。
“哦,”她说,“真去跑步了。”
我抬手抹了把脸,给她看我流了多少汗。“真的,”我问,“你以为呢?”
她摇摇头,拍拍桌子上的文件。“这不——我得干活儿,”她说,“这些活儿都得——现在就得……”她噘起嘴,皱着眉看着我。“天啊,你全身都是——别坐下,等你——该死。”说着,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她抓起手机,对我说:“你去订个比萨好吗?对,是我。”说完她转身开始接电话。
我看着她对电话那头的人连着讲出一串数字,然后带着破灭的希望——吃顿真正晚餐的希望——穿过走廊,走进浴室。每当我全身心地渴望家常饭菜时,比萨就会变得和苦药丸一样难以下咽。
然而洗澡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先前的不满似乎不过是在耍小性子。毕竟,我今晚有事儿要做。那是丽塔的烤猪肉都不足以媲美的乐事儿。我把水调得很热,洗去跑步出的汗,之后再调冷。冲了一分钟冷水后,冰冷的快感回来了。今晚我要出去做一件融合必要性与娱乐性的稀罕事儿,为此我愿意再吃一周街边的垃圾食品。
于是,我开开心心地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订了比萨。等外卖期间,我去书房为晚上的活动做好准备。所需的工具全部轻松放进一个小巧的尼龙单肩包。我打包好一切,又检查一遍,只为确保万无一失。半小时后比萨到了。丽塔一直在忙工作,餐桌上摆满了她的文件。孩子们倒是兴高采烈,因为我把比萨摆在了电视机前的咖啡桌上,而且科迪与阿斯特真心觉得比萨好吃。莉莉·安似乎也感染上他俩的情绪。她开心地坐在高脚椅上蹦来蹦去,凭借超高的技巧与活力朝墙上扔出捣碎的胡萝卜。
我吃了一片比萨,幸运的是我几乎尝不出味道。在我心中的黑暗角落,我已经踏上远方那条脏乱的街道,走进那栋小屋,这儿戳一刀,那儿划一下。望着我的目击者在胶布下剧烈挣扎,感受内心的幸福慢慢升至顶峰,眼看着他眼中的希望熄灭,挣扎越来越弱,最后迈向美妙的终点……
那画面就在我眼前,我几乎品尝到杀戮的甘美,切实听到胶布的断裂声。霎时间,饥饿退去,口中的比萨无异于纸板。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成了恼人的喧哗,我不能再等了,我要马上回到那栋小屋将妄想化作现实。我站起身,将吃剩1/3的比萨放回盒里。
“我出去一趟。”冰冷的语调惊得科迪猛地回头看向我,正吃到一半儿的阿斯特也张大嘴呆在那儿。
“你要去哪儿?”阿斯特轻声问道。她睁大双眼,眼中满是热切,因为她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但从我的语气她听得出我为什么出门。
我们朝她咧嘴一笑,她眨眨眼。“告诉妈妈我有工作要做。”我们回答道。她与弟弟科迪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圆瞪的眼睛中流露出他们内心的渴望。莉莉·安大喊了一声:“嗒!”她的声音猛地掀起暗黑斗篷的一角。然而远方音乐已然响起,呼唤指挥前去。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拿起指挥棒,即刻走上指挥台。
“照顾好你妹妹。”我说,阿斯特点点头。
“好吧,”她说,“可是,德克斯特——”
“我会回来的。”说完,我们拎起装满“玩具”的小包,出门走进温暖而撩人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