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蠢。我知道那次不是意外,世上根本不存在那种巧合。可我不想思考那意味着什么,因为如果我想了,我就必须做些什么。我一直觉得我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我是说,我还要处理自己离婚的事儿,尽管不断遇到各种令人作呕的麻烦,但那是重中之重。我要面对的麻烦太多了,现在还要处理你——不提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你的照片,上面还写着你的名字和职业。你的职业!我的天啊,你他妈竟然是个警察?真够有胆儿的。你为什么能逍遥法外?我这才明白对你这样一个警察我他妈的根本无计可施。
但我停不下来。我越琢磨越感到束手无策,因为对付你这坨屎要处理的麻烦实在太多了。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袋里飞来转去,最后我都快不正常了。我想摆脱它,可我无处可逃,也无法回避,我必须面对你,因为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你在哪儿工作,我再找不到任何借口。各种念头积在一起,在我脑袋里打转,我他妈快疯了——
后来,就像脑子里的开关突然开了似的,我想通了。咔嗒。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你看待这件事儿的角度根本不对。正如神父过去常说的,只要你找对角度,其实每个障碍都是一块垫脚石。我想,没错。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答案。
这是一种方法,让废话重新具有意义,让一切最终化为一个整体。或许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我知道这是对的,知道我可以这么做。
我会这么做的。很快。
因为现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走廊里传来一声关门响。两个声音在对彼此说话,可我听不清,听清了恐怕我现在也听不懂,因为此刻全世界只剩下一件事儿还有意义:
他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看见了网上写我名字的照片,他已将自己目击到的一切与那些信息结合起来了。他知道我了。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哪里工作。我坐在椅子上,竭力保持冷静,思索处理此事的正确方法,可我无法跨越那个令我整个世界支离破碎的念头。他知道我。他就在那儿,随时都能毁掉我。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我,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曝光我,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看见我和我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儿——他想威胁莉莉·安?我绝不允许那种事儿发生——我必须找到他,找到阻止他的方法。可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找了他两周,要是失败了呢?
我又把博客扫一遍,寻找任何可能告诉我他身份的线索。只需一个小提示,我就可以摆脱这个噩梦。然而上面的字纹丝未动,再读一遍我也没看见任何语句暴露出他是谁。只是至少目前我还算安全。那他究竟想威胁什么?袭击我或者我的家人?他说要“对付”我,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不喜欢那种说法。他在最后说他现在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这话可以理解成任何意思。在我弄清他是谁以前,我无法排除任何一种可能。
如同溺水的人需要空气,此刻我急需一条线索,可我只找到一页废话。等等,从技术上讲这不算废话;这是一个博客,意味着这是一个半既定的东西,假如存在其他博文,说不定其中哪篇会透露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我复制页面顶部的地址,粘贴至浏览器窗口,打开网页。无论是谁都可以注册的免费博客网站,“幽灵博客”只是其中之一。但好在上面真的有其他博文,而且每隔几天就有一篇。我尽我所能将所有文章迅速浏览一遍。第一个打开的页面上写着:“为什么事情总会变得一团糟?”一个相当值得研究的问题,他比我预计的对生活更具洞察力,但依然没告诉我任何有关他自己的事儿。
我继续往下看:上面大部分内容都是闲扯,隔几句便抱怨一下为什么没人欣赏他,结尾处说为了弄清此事缘由,他决定开始写博客。文章最后写道,“我是说,我不懂。我走进屋,可他们却像没看见我似的,好像对其他人而言我根本不存在,就他妈是个幽灵似的。所以我将这里命名为‘幽灵博客’”……多么动人、感性,寻求人际关系的真实呼唤,我非常想尽快与他取得联系。但首先我得知道他是谁。
我又看了几篇。这博客他写了一年多,内容越来越偏激,每篇都是匿名发表,哪怕是提及离婚的几篇,也只是将离婚对象称作“A”。他满心苦涩地写下妻子不仅不愿意外出工作,还想让他出赡养费支付一切。由于负担不起两地开销,尽管已经离婚,他依然不得不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作者生动描绘了一幅底层中产阶级的苦难肖像,我敢肯定这些能够融化我的心,如果我真有一颗心的话。
相较其他,博主对“A”拒绝工作的事儿似乎格外抓狂。他慷慨激昂地阐述一番责任的定义,表示不履行社会公平分配的任务根本就是原始的罪恶,继而引申出他观察到的一些现状,主要针对一般社会与那些拒绝“像其他人一样遵守规则”的“浑蛋们”。接着,闲谈由此转变为几段冗长的正义演说,宣扬一个人应得多少就该得多少。他坚信,倘若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世界将会更加美好。总而言之,这篇博文描绘了这么一个人:情绪管理有问题、自卑,认为世人拒绝承认他的纯正品质,并为此心灰意冷。
我又看了几篇。在随后的6篇日志里,我偶然看见一段详细讲述了他与“A”日渐加剧的矛盾——我真的很同情他,可他干吗不用真名呢?用了事情不就简单多了。不过当然,那样一来他也会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所以就算利弊抵消了。我继续翻看前面的日志,差不多都是相同的内容——愤愤不平、自我专注的傻话——直到我看见一篇标题写着:“咔嚓!”我立刻认出日志最上面的日期,就在我与瓦伦丁约会后第二天。我不再往下扫视,认真读起来。
关于“A”我有太多话要说,她就是个恶婆娘,没完没了地指责我不能体面地赚钱。不过如今那些指责都成了笑话,因为现在她一分钱都赚不到。可事情就像是“不,你是男人,你得去赚钱”这样。我看着她坐在我还贷款的房子里,最后还得我买日用品,而她连个屁都不放一个!甚至连扫都不扫一下!我看着她,看到的不再是懒惰与恶毒,而是一个大写的罪恶。我知道我不能再默默忍受这些狗屁玩意儿,我必须在自己干出什么之前出去走走。为了消气,我开她的本田车在外面转了一会儿,一路揣着心事儿磨牙闲逛。大约一小时后,我来到格罗夫,结果除了咬牙咬得下巴生疼,我什么都没想出来,油箱还快见底了。我实在需要找个地方坐坐,想想自己该怎么办,或许我该去趟孔雀园之类的地方,可那会儿正在下雨,于是我开始朝南往回绕。然而离家越近,我越火大,刚转弯驶上老卡特勒路,一个开宝马的浑蛋突然抢到我前面。我想,没错,他妈的,我几乎听见自己脑内传来东西断裂的声响。我踩下油门,追上他,可现实是,老兄,醒醒吧:人家在开新宝马,你在开快散架的老本田。不到3秒对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火更大了。我拐上一条街,以为他走了这边,可路上一个车影都没有。我又转了几分钟,心想,去他妈的,说不定我能撞大运呢。然而最后也没追上,对方早走没影儿了。
这时我瞧见这栋房子。房区一片荒凉,又是拍卖房区。某些装聋作哑的浑蛋欺骗银行,抬升他人的贷款利率。我放慢车速瞅了瞅,瞧见车库里藏了一辆老式雪佛兰,仿佛车主还住在里面,免费住在那儿似的,而我却一直拼了老命地还贷款。
我停下车,绕道走向车库的旁门,溜进屋内。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只知道自己一心想撒气。我听见隔壁屋里有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偷看一眼——
案台上放着一只手。人的手。
可那手没有主儿。这说不通。
手旁边是一只脚,一样没有主儿。其他部分也在,噢,天啊,最上面有个脑袋,正瞪着眼睛,径直看向我,我愣在原地,能做的只有回望着他——
什么东西动了,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十分冷静地清理现场。他像在上班似的,仿佛一切稀松平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慢慢转向我这边——我看见了他的脸——
过去神父经常用魔鬼的画像吓唬我们。画上的魔鬼长着犄角、脸色通红,眼神十分邪恶恐怖——可这家伙更瘆人,他相貌平平,十分真实,却他妈坏得如此彻头彻尾。他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高兴,为和肢解的尸体在一起感到快乐。
现在他转头看向我——
太久了。“砰”的一声,不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身体已经自己回到车里,一溜烟儿跑了。我一路逃回家,然后才想,我为何不做点儿什么?哪怕给警察打个电话也好啊。想到自己是个懦夫,我顿时火气全无,或许他们没错,我他妈就是个幽灵。我本该做点儿什么,我现在依然该做点儿什么。
可做什么呢?
他描绘了“暗黑德克斯特”嬉戏的模样。就某种诡异的程度上说,这番描述非常吸引人,或许有点儿毛骨悚然,不是十分讨喜——“相貌平平”?他说的是我吗?肯定不是。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有助于确认博主身份的线索了。
我又看了后面几篇博客。其中一篇提到他在杂货店看见我——离我家最近的大众超市21,估计是——他像幽灵一样溜出超市,躲在车里看着我拎着日用品走出来。随后两篇则以他一贯的风格描述了那天早上我们在帕尔梅托高速公路入口偶遇的情景:
我随着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进,准备去做傻了吧唧的兼职。为了省油钱,我今天开着“A”的车。我望望四周,只觉得眼前轰的一下——我又瞧见了那个身影。是他,妈的没错,就是他。他坐在一辆脏兮兮的小车里,和其他薪奴一样等着去上班,样子再正常不过。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周围的一切都他妈如此正常,一如既往,可那张脸就在我旁边的车里,那张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被碎尸环绕的脸此刻就在这里等着上帕尔梅托高速公路……
大脑凝固了,我无法思考,就这么盯着他,我可能在思考,像是“猜猜他要去做什么”这样的问题;我是说,比如喷射火焰或者变出蝙蝠什么的。忽然,我发现他意识到我在看他,他慢慢转向我,一如那晚在那栋弃屋里一样,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我彻底慌了,猛踩油门,不等我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我已经逃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儿,为自己再次逃跑感到非常非常愤怒——我他妈才不是废物,我知道我该做点儿什么,可不等我想我已经跑了,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而且我觉得,好吧,那么怎样才算真正的我?我发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一直在用假象迎合他人——神父、我的老师、“A”,甚至还有我打工的那个地方的浑蛋老板,那家伙浑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循序渐进地工作,还跑来跟我讲数据配置,傻×。连他在内的所有人——我努力让他们高兴,却没有试着做我自己。为此我他妈思考了好长一段时间,上班路上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好吧,我是谁?列个清单:首先,我承认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我。其次,我坚守规则,假如别人不遵守,我会非常火大。我很擅长摆弄电脑。健康饮食,注意身材。呃……
就这些?
我是说,难道不该还有些别的吗?这些加起来也就勉强能算个傻了吧唧的薪奴,可我还自己交税呢。
这时我想到他,那个拿刀的家伙。
他显然知道自己是谁,而且一直在做自己。
我又冒出一个想法,心下怀疑道:我逃跑真的是因为我怕他吗?
还是因为我怕自己,怕自己想有一番作为?
每一篇都很有意思,但假如他真有自己认为的一半儿聪明,他就该逃得远远的。要知道我从未如此渴望将谁绑在桌子上。
后面还有不少,他大概隔几天就会写一篇。我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身后“咔嗒”一声响。我反射性地切回主屏,看见文斯·增冈走进屋。平凡的一天猛地推开眼前的障碍,进入既往的轨迹。只是这一整天,我脑子里就只有那一句恐怖至极的话——“现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有人知道了我是谁,我是什么人,而且不管他是谁,肯定不是什么温柔亲切之辈,不可能带着鲜花与感谢来回报我默默无闻的付出。对方随时会杀过来,或者曝光我,如此一来我精雕细琢、努力完善的人生将毁于一旦。
不管他是谁,他知道我的名字。而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