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6 你会原谅我吧,哥哥(2 / 2)

“我猜这案子真的很让她心烦。”我说。

文斯摇摇头。“不,是她本身,她变了。”他说,“我觉得母性让她坚硬的内心彻底化成软糊了。”

我本想说提到“化成软糊”,她可不如克莱因警探,但那样说显得太恶毒,所以哪怕是实话也不能说。不过自从生了尼古拉斯,德博拉为人确实温和多了。那孩子是她同居多年的男友凯尔·丘特斯基的临别赠礼,后者在突如其来的自暴自弃中人间蒸发了。尼古拉斯比莉莉·安小几个月,算是个很好的小家伙,虽然和莉莉·安年纪相仿,但感觉反应确实慢了点儿,也不像我女儿那么迷人。

不过德博拉十分宠爱他,很正常。自从有了他,她似乎真的磨圆了自己的棱角。然而我宁愿看见原来的黛比,忍受她骇人的铁拳,而不是见她如此灰心丧气。可惜哪怕是这种新生的敏感也无法从石头里得到奶酪,能做的我们真的都做了。光靠一张在案发车地板上捡到的卷饼包装纸,根本查不出太多东西;我们就只有这一条线索,许愿并不能让新线索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天余下的时间里我的脑子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试图想出一个清晰智慧的角度,好让那张包装纸再供出些线索,可惜铩羽而归。我很擅长我这项工作,抱有相当强的职业自豪感。我也很喜欢看我妹妹开开心心、功成名就。但真的没法儿再往前走了。我感到很沮丧,觉得我的个人价值受到了伤害,并在我的一般感知里加入一条——生活就是一条癞皮狗,迫切需要好好揍一顿。

一到5点,我立刻高高兴兴地逃离工作上的挫败与紧张,奔向家里放松且有助于恢复健康的周末。今晚的路况比平时还差,毕竟是周五的晚上。常见的暴行与愤怒都在这儿了,但依然镶着假日喜悦的金边,仿佛人们将一周工作余下的能量都省下来,好在回家路上尽其所能搞些破坏。一辆油罐卡车在海豚高速公路上撞上一辆养老院的面包车。相撞时两辆车时速只有5公里,可面包车后部依然皱了一小块儿,并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碰上一辆15年车龄的丰田汽车,而这辆车刚好只配了一个正规轮胎,另外三个都是甜甜圈。

我随着漫长而缓慢的汽车队伍一点点向前爬行,途经车祸现场时,大多数汽车里的人都在朝他们喝倒彩,油罐卡车的司机不断朝丰田汽车里的四个人大吼,旁边从面包车上下来的老人依然惊魂未定,相互挤在公路一侧。交通彻底停滞,一会儿又慢慢动起来。进入迪克西高速公路前,我又在这条路上看见两起小车祸。可不知怎么的,凭借车技、持续练习与撞大运等多方面因素,我居然平安无事地回家了。

家门前已经停了一辆大约两年车龄的跑车,我把车停到它后面。我哥哥布赖恩来了,每周五晚上他都会来这儿与家人共进晚餐。这是最近一年才有的惯例。他出现后,一直有意与我——他唯一活着的亲人——亲近,而且别无所求。他还与科迪和阿斯特打成一片,自从两个孩子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像我一样冷酷无情的杀人犯——并想要像他一样之后,就与他很亲近了。而丽塔,这位两度嫁给不同怪物的女性,再次彰显出她对男性不变的正确判断。她尽数吞下布赖恩奉上的虚伪恭维,以为他也是个了不起的人。至于我?好吧,我依然很难相信布赖恩在这里徘徊毫无隐秘动机,可他毕竟是我哥哥,家人就是家人。我们无法挑选亲人,只能期待自己从中幸存下来,尤其在我家。

屋子里,莉莉·安待在沙发旁的婴儿围栏里,布赖恩坐在丽塔旁边,两人正专注于很严肃的话题。我一进屋,他们便抬头看向我。出于某种理由,我觉得丽塔看我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愧疚。想读懂布赖恩是不可能的,当然。他必然不会心存愧疚。像往常一样,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很假的灿烂笑容。“欢迎,兄弟。”他说。

“德克斯特,”丽塔猛地站起身,过来抱抱我,轻吻脸颊以示欢迎,“布赖恩和我只是在聊天。”她大概在向我保证他们没对邻居执行业余脑部手术。

“好极了。”不等我再多说什么,便打了个喷嚏。

丽塔往后一跳,竭力避开我从鼻子里喷出的飞沫。“噢,”她说,“我这就去拿些纸巾来。”她离开客厅,走向浴室。

我用袖子擦擦鼻子,坐到休闲椅上。我看向我哥哥,他也看向我。布赖恩最近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加拿大房地产企业全额收购佛罗里达南部地区的住宅。我哥哥负责与那些丧失房屋抵押品赎回权的人打交道,催促他们立刻离开。理论上完成这项工作需要给那些人一笔“顶手费”,金额通常为1500美元,叫他们离开,然后让企业接管转售房屋的所有权。我说“理论上”,是因为近来布赖恩似乎心情很好,而且十分阔绰。我几乎敢肯定他把顶手费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并用一些不是很常规的手段清空了房子。毕竟,一旦抵押期将至,人们普遍会想暂时消失一顿时间——布赖恩干吗不帮他们消失得更彻底一点儿呢?

当然,我没有证据——再者说我哥哥怎么安排他的社会生活也不关我的事儿,只要他出现在这栋房子里时,双手干净、餐桌礼仪良好就行,而他向来如此。但我依然希望他已经放弃过去那种惹眼的消遣方式,变得谨慎起来。

“生意怎么样?”我礼貌地问他。

“从没这么好过,”他说,“他们也许会说市场正在复苏,不过我没看出来。可能我这次来迈阿密真的赶上好时候了。”

我礼貌地笑笑,主要为了告诉他一个真正优质的假笑应该长什么样,丽塔拿着一盒纸巾快步赶回来。

“给,”说着,她把盒子塞给我,“你干吗不随时带着纸巾盒,这样——噢,见鬼,到点儿了。”她又走了,这次进了厨房。

布赖恩和我带着非常类似的费解看着她离开。“非常可爱的一位女士,”布赖恩对我说,“你很幸运,德克斯特。”

“千万别让她听见你这话,”我说,“她会以为你在羡慕,而且她确实有一些单身朋友,你懂的。”

布赖恩看起来十分震惊。“噢,”他说,“我真蠢,竟然没想到。她真的会试图,啊……我想那个词应该是‘治愈我’?”

“在她听到的瞬间就会这么做,”我向他保证道,“她认为婚姻是人的自然状态。”

“是吗?”他问我。

“‘家庭幸福’这个话题有太多事儿可讲了,”我说,“我非常确信丽塔很愿意让你试试看。”

“噢,天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目光从我全身扫过。“不过,”他说,“结婚似乎很适合你。”

“我想肯定只是看起来如此。”我回道。

“你的意思是其实不适合你吗?”布赖恩问,眉毛几乎扬至额头。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可能是吧。最近——”

“‘光芒好似黯淡,滋味全无鲜活’?”他问我。

“差不多。”我承认道。说真的,我听不出他是不是单纯在嘲笑我。

然而布赖恩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至少这次他没有伪装自己的情绪,也没有伪装话语背后的心思。“你为什么不在日后某个晚上和我出去一趟呢?”他轻声说,“一起度过一个‘男孩儿不归夜’。丽塔不可能反对。”

我绝对没有误解这番话的含义,只是他只有一种消遣方式。我知道他一直梦想与我共享娱乐时光,我,他唯一活着的家人,与他拥有众多共同之处的人——我们不仅是血缘兄弟,也是嗜血兄弟。实话实说,我几乎无法抗拒这个主意对我的吸引力——可……可是……

“为什么不呢,兄弟?”布赖恩轻声问道,他朝我靠过来,神情真挚,“我们为什么不呢?”

一时间我就这样注视着他,双手在接受与推开他之间进退两难,或许我应该一边抬手扶住额头,一边大喊:“Retro me, Brianus!”(回复我,布赖纳斯!)然而不等我决定做出哪个选择,生活已如往常那般插手进来,为我做出了决定。

“德克斯特!”阿斯特在走廊另一头喊道,声音充斥着11岁古怪小女孩儿的愤怒。“来帮我做数学作业!马上!”

我看看布赖恩,摇摇头。“你会原谅我吧,哥哥?”

他微笑着坐回到沙发上,又变回之前那种假笑了。“嗯,”他说,“家庭幸福。”

我起身穿过走廊,去找阿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