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2 我们被看见了(2 / 2)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警报声在夜里传来。没有人敲门,没有扩音器大声鸣响,命令我举起双手走出去——完全没有。生活沿着自身平滑的轨迹飞速前进,没人要德克斯特的脑袋,事情开始变得好像某个残酷的无形的神在嘲弄我,嘲笑我的慎重,蔑视我无意义的恐惧。整件事儿仿佛从未发生,或者说我那位目击者自然陨灭了。可我却无法动摇心中的念头,坚信即将发生什么。

于是我默默等待,不安也随之增强。工作变成一项痛苦的耐力考验,每晚与家人待在家里都成了恼人的苦差事。简而言之,所有活力与热情都离开了德克斯特的生活。

我一直等待从未落下的重击到来,等了整整三天,最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毕竟一旦累积太多压力,石头做的火山也会喷发,更别说用柔软材料做成的我。因此这本无须令人惊讶。

我一天的工作一直无缘无故地格外充满压力。今天要处理的主要对象是一具浮尸,一具腐烂严重的尸体,生前或许是一名青年男子。这家伙显然在大口径手枪开火时站在了错的那头儿。一对俄亥俄州的退休夫妇发现了他,当时他们租的驳船刚好从他身上碾过。浮尸身上的丝绸衬衫缠住了推进器,那位阿克伦男人弯腰清理扇叶,却看见马达另一端有一张腐烂的脸默默注视着他,还因此体验了一把未致命的小型心脏病发作。这个躲猫猫游戏意味着:欢迎来到迈阿密。

随着此类案件逐渐水落石出,警察与法医部技术员之间也会萌生不少喜悦,可惜同志友谊的温情效应无法渗入德克斯特的内心。那些惹人厌的玩笑通常只会让我挤出一声足以乱真的假笑,听起来就像在用指甲抓黑板。凭借奇迹般的自控力,面对低能的欢闹,我在文火慢炖的煎熬下默默忍受了90分钟,没有放火烧死任何人。所幸哪怕最艰难的考验也会迎来终结。由于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一滴血都没剩,完全用不上我那特殊的专业知识,他们总算放我回我的办公桌了。

这天余下时间我一直在做日常的文书工作,朝放错地方的文件咆哮,对其他所有人的愚蠢报告发火——语法从什么时候开始都错了?总算熬到回家时间,不等最后一下钟声敲响,我已经出门坐上自己的车。

下班晚高峰偶然激起的杀戮欲望丝毫没有令我雀跃起来。我发现自己第一次按响了汽车喇叭,向他人竖中指,还和其他堵在路上的司机一起朝塞车大发脾气。显然世上所有其他人都向来蠢得让人痛彻心扉,可今晚这件事儿真的刺激到了我的神经。最后到家时,我已经完全没心情假装自己很高兴回到我的小家。科迪与阿斯特在玩儿Wii3,丽塔在给莉莉·安洗澡,他们所有人都在表演毫无意义、漫不经心的哑剧。我进屋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生活变成怎样一种令人极度厌烦的白痴行为,感到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但我没有挥拳把家具打得满地都是,而是将钥匙扔到桌子上,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太阳刚开始落山,傍晚依旧很炎热,十分潮湿。迈进后院才走了三步,我便感到脸上涌起了汗珠。它们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清凉,而这表示我的脸很烫——鲜有的愤怒令我气血上涌,我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禁怀疑:德克斯特的领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我一直有些不安,一直在等待必将降临的启示出现,可那为什么会突然爆发成愤怒?为什么会对准我的家人?我原本陷在麻木与焦虑的泥沼里,可这泥潭却陡然化作狂怒,变成一件全新的危险物品,而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从区区几个无害的愚蠢人类样本身上感受到热气腾腾的愤怒?

穿过后院杂乱的褐色草坪,我坐到野餐桌旁。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只是走到这儿了,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虽然坐着也算不上什么活动,并不会让我觉得好一些。我握紧拳头再松开,闭紧眼睛再睁开,又深吸一口闷热而潮湿的空气。可这也没能让我冷静下来。

麻木、琐碎而无意义的挫败,向来是生活的必备材料,可如今支撑它们的点却在土崩瓦解。我现在比以往更需要保持沉着冷静,更需要彻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有人看见我了,哪怕此时此刻可能还在追赶我,噼噼啪啪越追越近,带来德克斯特的毁灭。我需要像史波克先生4那样,完全做到逻辑至上——否则将招来致命的祸患。因此我必须知道对德克斯特这条小心编织的艺术挂毯而言,这迸发的怒火究竟是最终拆散一切的引线,还是织物上区区一道暂时的裂口。我又深吸一大口气,闭眼倾听,让热气透过我的肺慢慢散去。

这时一个温柔而安心的声音从肩膀上方传来,告诉我找到答案了,而且答案着实非常简单,真想就这样再听一遍。这清晰的声音,这令人激动的理性,若能再听片刻该有多好。我感到体内的空气逐渐冷却成霜,凝聚成一片蓝色的雾霭。我睁开眼睛,回头望去,越过头顶树荫的缝隙、隔壁的树篱顶,望向逐渐转暗的地平线。巨大的月亮泛着橙黄色的光芒,洋溢着幸福快乐,问题的答案从那里飘浮而下,飘向世界的尽头,滑入天际盘旋不动,恰如童年假期里那位快乐的胖朋友……

为什么要等他来找你?那个声音说道。你为什么不先去找他?

一个美好而诱人的真相,因为我擅长做两件简单的事儿:追逐猎物,然后吃干抹净。所以为什么不这么干呢?我为什么不能主动出击呢?一头扎进数据库,做一张清单,列出迈阿密地区所有尾灯晃荡的深色古旧本田车,一次跟踪一辆,直到找到正确的,然后用德克斯特最擅长的方法彻底地解决整件事儿——清楚、简单、有趣。假如不存在目击者,就不存在威胁,所有麻烦也会像夏天人行道上的冰块一样融化殆尽。

想到这儿,我又吸了口气,感到悲观的红潮已经完全撤离。我松开拳头,上涌的气血逐渐从脸上退下,月亮清凉愉快的光芒从我身上吹过羽毛般轻柔的呼吸。心灵要塞的阴暗角落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咕噜声,对我予以认同与孤立,明确地告诉我,是的,没错。真的就这么简单……

确实如此。我只需对着电脑上花些时间,找到几个名字,然后潜入茫茫夜色,随意漫步进黑暗之中,当然还得带上几件无害的小道具——无非是一卷胶布、一把好刀和一些钓鱼线。找到纠缠我内心的幽灵,温柔地带他离开,与他分享美好夏夜里一些微不足道的乐事儿。再没有比这更自然更有益于健康的事情了:一次简单的放松,一次无忧无虑的幕间休息,解开所有不合理的结,也给这次意外画上句号,让它无法再威胁我所珍惜的一切。在众多层面上,都充满了意义。我为什么要让别人挡住自己生活、自由与追求活体解剖的路呢?

我又吸了口气。这简单的解决方法从我心头悄悄走过,慢慢发出一声宽慰的咕噜,引人不禁侧目,接着又在我的腿上磨蹭皮毛,向我许诺它已经完全得到满足。我抬头望向天空,晕染膨胀的月亮又给我一抹令人陶醉的假笑,若我蠢到说不,那我定会怀抱无尽的遗憾。一切都会好起来。伴着上扬的节拍与齐声奏响的愉快的三大和弦,它哼唱着说道。越来越好——无上喜悦。而我只需做好我自己。

我曾想要一个简单的答案——这就是了。寻找,切割,令一切冲突走向尽头。我抬头看向月亮,它也温柔地看向我,向它最爱的学生展露笑容。这个学生终于解决了麻烦,看到了曙光。

“谢谢。”我说。它没有回答,只是调皮地朝我抛了个媚眼。我又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起身,走回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