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 小丑(2 / 2)

他动动肩膀,又喘了几口气,像个生锈的齿轮一样发出一点儿声音,接着又喘了一口气。他这辈子所剩的呼吸次数正在迅速减少,可惜他不知道那个数已经小到什么程度,又迅速喘了一口气,感觉轻松了点儿。接着他挺直身子,浪费了自己宝贵的空气,大叫了一声:“他妈的!”

一串肮脏的黏液从他鼻子里滴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糊而刺耳,非常恼人,于是我们再次勒紧套索,不过这次稍微温柔点儿,只需让他明白现在他是我们的就够了。他非常顺从地张开嘴,伸手抓了抓喉咙,安静下来。“不许说话,”我们说,“开车。”

他抬头看向后视镜,这是他的眼睛第一次迎上我们的眼睛——不过他只能看到眼睛。罩在脸上的丝绸头巾被剪了两道缝隙,透过光滑的头巾,我们的眼眸流露出冷酷与黑暗。一时间,他又想说些什么,不过我们非常温柔地勒动套索提醒他,于是他改变主意没再说话,也不再看后视镜,而是启动汽车,出发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引导他向南,催促他,再轻扯几下套索,只为让他记住如今哪怕呼吸也并非理所当然的事儿,除非我们允许,否则随时会中止。旅途大部分时间他都表现得非常好,只有一次,他在信号灯那儿通过后视镜看向我们,清清嗓子问:“你是——我们要去哪儿?”于是我们用力勒紧套索,勒了好久,他的世界也随之陷入混沌。

“我们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们说,“只管开车,不许说话,你还能稍微多活一会儿。”这句足够让他听话了,毕竟他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不会再想多活一会儿。因为正如他接下来知道的那样,活着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我们小心地引导他沿街向前,驶进一片刚建成不久的破旧住宅区。里面不少房子都是空的,或是抵押品。我们选中其中一间特别的房屋,精心做好了准备,现在让瓦伦丁开往那里。汽车走过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过一盏破损的路灯,驶进房子旁边的老式车库。我们让他把车停在车库后面,以防马路对面看到这辆车,然后叫他关掉引擎。

随后一段漫长的时间,我们只是勒紧套索,倾听夜色,没再做别的什么。明月奏响的汩汩乐声越来越大,体内一双翅膀轻轻发出令人侧目的沙沙声,渴望舒展。我们压下这股冲动,因为我们必须非常谨慎。我们留神倾听是否有任何不受欢迎的声响悄悄潜入这个我们需要的夜晚。风声,雨声,从车库屋顶飞溅下来的水声,夏日暴雨摇晃树枝的哗啦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我们看了看:右侧,唯一能看见车库里面的房子,一片漆黑,和我们停车那栋房子一样空空如也,而且我们确信那里也没有人。我们顺着街道静静望去,侧耳倾听,仔细地品味温暖而潮湿的风,寻找其他任何可能看见或听见的东西的气味——什么都没有。我们深吸一口气,甜美的空气中满是这非凡之夜的味道与气息。很快我们将一起做一些可怕而美妙的事儿,只有我们与小丑。

这时,瓦伦丁咳了一声。他竭力做得轻一点儿、慢一点儿,想努力去除脖子上绳子带来的刺痛感。不知怎么的,他明白了如此优秀而特别的自己究竟遇到了一件多么不可能的事儿。但这声音却激怒了我们的耳朵,在我们听来那就像一千颗碎裂的牙齿咯咯发出的糟糕声响。我们用力拉紧套索,紧到绳子割破皮肤,紧到对方再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出声的念头被永远挤出脑袋。他后仰抵上座椅,手指无力地抓着喉咙,只过了一秒,便双眼凸出,瞬间跌入寂静。车库投下暗影,罩住路面。我们迅速下车,打开驾驶室车门,将他跪着拖出来。

“快点儿。”说着,我们稍稍松开绳子。他抬头看向我们,他的表情仿佛表明整个“快”的概念正在离他而去。见他眼中萌生这一绝佳的新意识,我们适当缩紧套索,好让他深刻认识到这个想法的真相。他身子一歪,跪倒在地,滚到我们前面,径直穿过有百叶窗的后门,跌进漆黑的空房子。现在我们把他带进他的新家了:他住过的最后一个地方。

我们将他领进厨房,停下来让他静静站定几秒,单手拉紧他的套索,贴到他身后。他握紧拳头,随后松开手指,又咳了几声。“求你了。”他低语道。他嘶哑的嗓音显然已经先他一步走向了死亡。

“好。”我们耐着性子回道。平静的耐心如潮水般拍上快乐的野性边缘——他或许觉得自己从这顺利的预感中听到了某种希望,因为他摇了摇头,非常轻微,仿佛他能说服这股潮水退回去。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为……为……为什么?”

我们狠狠勒紧缠在他喉咙上的绳子,看着他呼吸停止,脸色变黑,再次跪到地上。但就在他失去意识前,我们松开绳子,只松一丁点儿,刚好足够一丝空气穿过他那破损的喉咙,滚入肺部,帮他恢复意识。然后我们满怀欣喜、诚心诚意地将一切尽数与他道出。“因为……”说完,我们再次拉紧套索,比之前更紧,非常紧,愉快地注视着他顺着长长的坡道一路滑向窒息的梦乡,暗紫色的脸朝下翻倒在地。

现在我们得马上开始工作了,赶在他醒来搞破坏之前,安排好一切。我们从车上取下那一小袋玩具与工具,捡起他扔在车座上的马尼拉文件夹,带着这些东西迅速回到厨房。不一会儿瓦伦丁就被剥光衣服、封着嘴绑在案子上,周围摆满了我们在他文件夹里找到的可爱照片。照片上是一群正在玩耍的小男孩儿,有几个正在朝站在他们中间的小丑大笑,另外几个不是拿着球就是在荡秋千。我们从中挑选出三张小心地放在合适的位置,保证他肯定能看见。这三张肖像照均来自报纸,那些报道讲述人们在运河里发现了三个死去的小男孩儿。

我们刚准备好一切,瓦伦丁便动了动眼皮,正如注定会发生的那样。他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或许是因为感觉到热气喷洒在裸露的皮肤上,身体被结实的牛皮胶布牢牢捆住了,或许他是在疑惑为什么会这样。这时他想起来了,猛地睁开双眼,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他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他想扯断胶布,想大口呼吸,想用那张被小心封上的嘴大声尖叫让其他人听见。但这些情况都不可能出现,永远不再可能,不会为他出现。对瓦伦丁而言,只有一件小事儿可能发生,唯一无关紧要的、毫无意义的、绝妙的、势在必行的事儿。无论他努力做出怎样徒劳的笨拙挣扎,现在这件事儿都将开始了,就在此时此刻。

“放松,”我们戴上手套,伸出一只手放到他起伏的裸露的胸膛上,“很快全部都会结束。”我们指的全部,代表一切,每一下呼吸与眨眼,每一下斜睨与轻笑,每一个生日聚会与动物气球,每一趟紧随无助男孩儿走进黄昏的饥饿之旅——很快,一切都将永远结束。

我们轻拍他的胸膛。“但没那么快。”我们说道。这个简单的事实带来了残酷的快乐,它席卷我们全身,涌入我们的眼睛。瓦伦丁看到了它,或许他已心下了然,或许他仍抱着愚不可及的希望。不过随着他躺回到案子上,被牢不可破的胶布禁锢其中,这狂喜之夜令我们的渴望越发强烈,令我们的心中开始响起黑暗之舞的美妙乐章,我们开始着手工作。可对瓦伦丁来说,随着一个既定事实开始发生,所有希望都永远地消逝了。

事情缓慢进行——不是在踌躇,不是不确定,完全不是,只是慢一点儿才能持久。慢慢画出,慢慢享受每个精心计划、反复排练、不断练习的动作,慢慢让小丑领悟:简单明了地向他展示事情如何结束,在这里,在此刻,在今晚。我们慢慢为他绘制一幅真实的肖像画,告诉他事情必须如何,画上深色的线,彰显这就是所有的未来。这是他最后一个把戏,而现在,这里,今晚,他将慢慢地、仔细地、准确地、一片片一块块地向手持刀刃的幸福桥看守人还清费用,再慢慢穿过最终地带,进入永无止境的黑暗。相信他一会儿便会心甘情愿地走过去,哪怕心里十分担忧,因为到时他就会明白那是他摆脱痛苦的唯一出路。但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能太快;首先我们必须带他走到那里,走上不归路,只有到了那一步,他才会清楚我们已经走到头了,他永远回不去了。他必须看见真相,明白真相,理解真相,并将其作为正确、必要且不可改变的事实接受它。我们很高兴能奉命带他去那里,然后指着尽头的边境线,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现在待的地方。你完蛋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音乐在耳畔响起,月亮透过云层缝隙窥视楼内,为所见之事开心轻笑,我们开始行动,瓦伦丁也非常配合。意识到正在发生之事永远不会结束时,他倾斜身体,挤出含糊的尖叫声。他在迅速消失,事情竟发生得如此彻底。他,史蒂夫·瓦伦丁,一个滑稽而快乐的小丑,一个真心实意喜欢孩子、爱孩子的白脸小丑,常常爱到用这种令人不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他是史蒂夫·瓦伦丁,聚会小丑,在黑暗的一小时之内就能带一个孩子穿过整个魔幻的生命彩虹,从幸福与惊讶,一路走进最终绝望地消失的痛苦,沉入附近运河的脏水中。史蒂夫·瓦伦丁,对过去任何试图阻止他或想在法庭上证明他所作所为的人来说,都太过聪明。但他现在可不是在法庭上,他永远不会出现在法庭上了。今晚他躺在德克斯特法庭的案台上,而最终裁决之光在我们手中,他无权向法庭指定律师申诉自己将去的地方,并且永远没有上诉的可能。

而在小木槌落下之前,我们最后一次暂停。一只唠叨的小鸟落到我们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唱起不安的歌谣:“啁啾,啁啾,真切无忧。”(Cher-wee, cher-woo, it must be true.)我们知道这首歌,知道这首歌的含义。这首“哈里准则之歌”,它说我们必须确信无疑,必须肯定我们向对的人做了对的事儿,这样形式才完整,我们才能带着骄傲与快乐结束工作,才能感受到完成任务带来的满足。

所以我们倾身在他喘气的地方停下来。这会儿瓦伦丁已经只剩呼吸的份儿,他喘得慢,每一下都很用力,红肿的眼睛闪过最后的理解之光。我们将他的头转向之前放在他周围的照片。鉴于除了缓慢的嘶嘶声以外他已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我们撕开他嘴上胶布的一角。这一定很疼,但与他长久以来的感受相比,不过是很小的痛楚罢了。

“看见他们了吗?”说着,我们摇了摇他潮湿松弛的下巴,转动他的脑袋确保他看到那些照片,“看见你做的事儿了吗?”

他看了看,看见他们,脸上没被胶布盖住的部分扭曲了,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嗯。”他的嘴被胶布半遮着,声音也被套索割得支离破碎,但依然可以听得很清楚。如今他已耗尽希望,人生每一种滋味都从他舌头上消逝,但在他看向照片那一刻,看到那些被他带走的男孩儿,一小段温暖的记忆踮着脚穿过他的味蕾。“他们……真美……”他的眼睛在照片上流连,驻足许久才闭上。“真美。”他说。这就够了。此时此刻,我们与他近乎感同身受。

“你也是。”说完,我们把胶布粘回到他的嘴上,继续工作,清算应得的喜悦,内心澎湃的交响乐也演奏至高潮,响声冲出愉快的月光。音乐令我们的情绪越发高涨,直到进入最后的狂欢和弦,慢慢地、谨慎地、愉快地将一切释放到温暖而潮湿的夜幕之中——一切。所有愤怒、忧愁、紧张,所有日常无意义的生活带来的困惑与挫败,虽然这些都是为了促成此事,以及所有竭力表现愚蠢人性的无意义的琐碎废话——都结束了,全都被尽数喷出,喷向热情的黑暗——背负着这些,我们只能无精打采地活着,如同受到虐待、被殴打过的小狗,而那一切本该留在史蒂夫·瓦伦丁破烂邪恶的躯壳之中。

再见了,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