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洪钧在假山下傲慢地离她而去时,她被气坏了!她那颗骄傲的心受到了伤害。而且,她觉得非常委屈——她的心里这么痛苦,可是洪钧不但不来抚慰反而跟她赌气。她觉得洪钧的心胸太狭隘了!于是,她下定了回哈尔滨的决心。
然而,在那之后,她饱尝了失恋的痛苦和折磨,经常无缘无故地心烦意乱,经常莫名其妙地泪水洗面。她在心底企盼着洪钧与她和好。她和郑晓龙一起去阅览室看书,其实也是想刺激洪钧,希望洪钧能主动向她示好。她已经在内心一次次降低原谅洪钧的条件。到最后,她只需要洪钧主动来对她说“你留下来吧”,她就可以原谅他。这是最低的条件了,她不能丢弃一个姑娘最起码的尊严!她在心里期望着,直到火车徐徐开动的时刻。然而,洪钧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突然出现在站台上。她哭了。
回哈尔滨之后,她被分配到市检察院工作。为了适应新的环境,她必须投入全部精力。随后,她的父亲卧病在床,持续数月,终于离开人间。在那近两年的时间内,她几乎把洪钧忘记了。后来,工作熟悉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一缕沉睡的恋情便又在心中冉冉升起。
有一次,她偶然在一份关于犯罪侦查学的刊物上发现了一篇署名“洪钧”的文章,然后她又在一些同类的刊物上找到了几篇洪钧写的文章,她发现洪钧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犯罪心理学和犯罪侦查学上。从那以后,她也对这两门学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鬼使神差地从检察院调到了公安局。
她在工作之余也努力研究,撰写论文,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与洪钧的名字排列在同一本学术刊物的目录上,或者她和他在某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意外”相遇。然而,当她撰写的文章终于可以变成铅字的时候,洪钧的名字却在学术界销声匿迹了,当她有资格去参加一些全国性研讨会时,洪钧的身影却从未出现在会场上。她询问一些学术界的朋友,得到的回答是“洪钧去了美国”。她感到无限地怅惘。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存幻想,失去的已经失去了。她也曾经考虑过结婚,也曾经人介绍去见过一个个“对象”。然而,每当她面对一个供她选择的异性时,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与心中的洪钧相比较,并毫不费力地找出那个人的逊色之处。于是,热情的媒人都知道她的“眼光太高”,而她也就这样步入了而立之年。虽然她把心思都投入到工作之中,但仍难解夜晚独寐时的隐隐凄楚。于是,她毅然加入了“独身女子俱乐部”。
她认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目不旁视的生活之路,一条不再让她回首往事的生活之路。然而,洪钧的电话却轻而易举地把她的信念粉碎了。她发现自己的心底仍然潜藏着一线希望,她的心仍在执著地守候着。她不得不承认,生活中有些东西是无法忘却的!
当她听到“洪钧”两个字时,多年来的委屈和痛苦一下子涌上心头,又化作泪水涌出眼眶。她的喉咙哽咽着,她拼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会哭出声来。虽然她说不出话,但她在用力听着——想把话筒中传来的每一个字都装进自己的心中!然而,话筒中传来了“嘟、嘟”的声音,她这才清醒过来,但已经晚了。她趴到桌上失声痛哭,那话筒仍然拿在手中,并传出不紧不慢的“嘟、嘟”声。她的心中充满了懊悔。她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向他倾诉,为什么不把哭声送进话筒,为什么又轻易地失去了苦熬多年才等来的机会。
肖雪没有去吃午饭,就守在电话机旁,盼着刺耳的电话铃声,但每一次铃声又给她带来更大的失望。下班时间到了,她没有走。她相信洪钧已经到了哈尔滨,还会给她打电话。她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眼睁睁地望着那部电话。她在心里呼唤着——洪钧,你在哪里?然而,那电话铃声一直没有响起。
肖雪在办公室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不过,她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猜测着洪钧此行的目的,是开会、办事、参观、旅游或者专程来找她……她觉得,洪钧还会给她打电话的。既然他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他绝不会就此罢休。他是个执著的男人。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是多么急切啊!她充满自信地等待着。
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五天过去了。那电话里再也没有响起洪钧的声音。肖雪开始对自己的推断产生了怀疑。她的心里甚至产生了对洪钧的怨恨——难道你来哈尔滨的目的就是唤醒我的记忆,然后再慢慢地折磨我这颗早已破碎的心吗?
肖雪毕竟过了容易幻想也容易冲动的年龄。她在理智的引导下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让生活回归往日的轨道。然而,当电话里又一次传来那个期盼已久的声音时,她仍然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喂,你是洪钧?”
“对,我是洪钧。肖雪,你好吗?”
“我还好!你好吗?”
“我也好。肖雪,我想……是这样,我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帮忙。”
“你说。”肖雪的心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我正在办一个案子,涉及你们市的一个人,可能需要你帮忙。哦……肖雪,有些事儿在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你能出来一趟么?”
“还是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说吧。”肖雪都奇怪自己怎么打起了官腔。
“那也好!”
“你知道怎么来市局吗?”
“我有你们的地址,还有市区交通图,能找到。”
“你到门口传达室再给我打个电话。”
“好!一会儿见!”
肖雪放下电话之后,苦笑一下,对自己说:“肖雪啊肖雪,你真是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是冲你这个人来的,而是冲你手中的权力来的。人家说不定要走你的后门,让你高抬贵手,你可别迷了马虎地中了人家的美男计!这么多年,人家可能早在美国成了家。这次可能就是带着老婆孩子衣锦还乡的!你觉着那段感情挺珍贵,可人家不觉咋的!行啦,你愿意守身如玉,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别指望人家也跟你一样傻!”
肖雪想了想自己正在负责的几起重大案件,推测一下洪钧可能是冲着哪起案件来的。她觉得这世道真是很可怕!人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真诚的友情,有的只是形形色色的相互利用和各种各样的利益交换。不过,肖雪毕竟是个女人。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化妆盒,对着上面的小镜子,仔细地修饰起自己的面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电话铃又响了,洪钧已经到了公安局门口。肖雪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自己的警服,戴上警帽,但想了想,又把警帽摘了,露出一头乌黑的卷发。
她快步来到门口,看见了身穿皮夹克、打着领带的洪钧。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潇洒,而且这些年的经历似乎又给他增添了一些成熟的阳刚之美。
与此同时,洪钧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肖雪,她的身材还是那么苗条,她的脸颊还是那么秀丽,她那对大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明亮。而且,她的皮肤似乎比以前还要白皙,眉毛也比以前细了些。虽然那身警服显得有些古板,但仍无法裹住她那女性的魅力。
两人相视无语。
过了片刻,还是洪钧首先说道:“肖雪,你还是那么漂亮!”
“你出了几年国,也学会恭维女人了?”肖雪淡淡地笑了一下。
“不,肖雪,我说的是真心话!”
“没啥,反正这种话,女人都爱听。”
“你说话比以前更……”洪钧在斟酌字句。
“更怎么啦?”
“更厉害了!”
“你倒还有那么一点书呆子气!请吧,到我的办公室去。”
肖雪带着洪钧向她的办公室走去。一路上见到的人都很亲热地和她打着招呼。走进办公室,肖雪让洪钧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坐在办公桌前,一本正经地说:“洪先生,谈谈你的正经事吧!”
“正经事?噢,我的案子。是这样,肖雪,我现在做律师,正办一起再审申诉案。案子在滨北地区中院,但是案子中的一个重要证人在哈尔滨,我今天上午去找了他,谈的结果不太理想。”
“可这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呢?”
“是啊,我想……以后我还会找他,没准儿会需要你们的协助。哦……另外,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搞刑侦工作。我虽然在这方面写过文章,但都是纸上谈兵。现在要调查取证,我想,也许你可以帮我出出主意。你的经验丰富嘛!”
“没有别的事情了?”肖雪抬起目光。
“没有了。”洪钧有些困惑。
“你就为这个事儿来找我?”肖雪的心中感到一丝宽慰。
“啊,是的。当然,我也想来看看你。咱们毕竟是……老同学嘛!”
“是啊,这么多年,时间过得真快!”
“这些年,你生活得好吗?”
“还好。”肖雪的目光垂向桌面,“你不是去了美国?啥时候回来的?咋又当了律师?”
“我是今年春天从美国回来的。回国后,我不想再教书,就开了个律师事务所。”
“当律师挣钱多!”
“也不光是为了钱。”洪钧觉得这谈话太沉闷,就站起身来。“肖雪,我今天晚上还得回滨北去,火车是十点多钟的。你现在有时间吗?咱们能不能出去走走?在这里谈话,我老觉得像接受审讯似的!”
肖雪“扑哧”一声笑了,“好吧,你想去哪儿?”
“听说松花江边风景很美,离这儿也不远。今天的天气又这么好,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得换一下衣服。”
洪钧知趣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等洪钧回来时,肖雪已经脱去警服,换上一件藕合色软皮大衣。那紧身大衣与下身的相同颜色的健美裤和小皮靴配在一起,显得她更加窈窕妩媚。肖雪见洪钧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便催促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了公安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