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庆指着郝志成,笑道:“老郝这话问得不咋地,太落伍了。洪博士年轻有为,又是一表人才,肯定有不少大姑娘喜欢他。不过,我懂,现在时髦的年轻人是只恋爱,不结婚,都说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我倒是希望有人把我送进这个坟墓,可是人家都觉得这活儿太累,不愿意干。我着急,也没办法!”洪钧说完了,还不住地摇头。
“洪博士说话,确实很风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有学问,但是没架子。来,咱俩整一口。”韩文庆举杯和洪钧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说道,“洪博士,我听卫华说了你来办案的事。可能你还不知道,郑建国那个案子当年就是我主审的。对了,老谷,当时你在公安局,那个案子你也办了吧?”
“郑建国?哪个郑建国?”谷春山看着韩文庆。
“嗨!就是十年前滨北农场二分场那个强奸杀人案,被害人叫李红梅。”韩文庆提示道。
“噢,我想起来了。那是地区公安处督办的案子,我正好在农场,就参与了。这些年办的案子太多,人名就记不住了。哎,老吴,那个案子你也参与了吧?”
洪钧这才注意到一直没有说话的刑警队长吴鸿飞。后者点点头说:“嗯哪。”
“这太巧啦!”韩文庆说,“在座的一半以上都知道这个案子。就老郝不知道,他当时不在滨北。小楚当然就更不知道了。我记得,那个案子中的证据还是比较充分的,被告人也承认了,判决后也没有上诉。当然,咱们的工作不能说百分之百地没有失误。既然当事人提出申诉,咱们就应该认真复查。如果真是咱们工作中的失误,那就坚决纠正。有错必纠嘛!洪博士,今天请你,与这个案子毫无关系。我们只是敬重你的学识。所以,你的工作该咋办就咋办,我们保证支持。小楚,明天上午你一上班就先去把案卷调出来,交给洪博士。洪博士这也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和检查嘛!”
韩文庆的话音刚落,郝志成便接上说:“说得好,有错必纠。如果法院的同志都有韩院长这么高的觉悟,那错案就容易纠正了。”
楚卫华在一旁说:“听郝局长这意思,错案都是我们法院的责任?”
郝志成说:“卫华咋这么敏感?我可没说错案都是法院的责任。”
韩文庆慢条斯理地说:“我这次在北京开会,听到一位专家的发言,很有意思。他说咱们公检法都是掌握刀把子的,可这三家拿的刀却大不一样。公安局拿的是杀猪刀;检察院拿的是刮毛刀;法院拿的是剁肉的大砍刀。换个说法,公安局是杀猪的;检察院是刮毛的;法院是卖肉的。办理刑事案件,最重要的是公安局这把刀。这猪能不能杀死,杀的对不对,关键就看公安局这一刀。公安局破了案,就算把猪杀死了。然后检察院要把这猪毛刮干净,也就是要把证据整得漂亮的,送到法院去卖。法院接到之后,按照法律规定,该砍就砍,该剁就剁,然后下判,就算把猪肉卖了出去。这位专家还说,当前我国的刑事诉讼程序,就是这种以侦查为中心的流水线模式。虽然法律要求公检法三家不仅要互相配合,而且要互相制约,但实际上第一道工序最重要,前面错了,后面往往也就跟着错。再说了,公检法,公检法,公安是头,法院是尾。就算公安杀出个豆猪,法院也得照样卖!”
郝志成眯着眼睛问:“这位专家还知道啥是豆猪?”
韩文庆笑道:“最后这句是我加上的!我觉着,这位专家说得挺在理。”
谷春山说:“这专家就是有学问,说出话来,既通俗易懂,又有深刻的道理。我有一次到省里学习,也听一位专家讲过公检法三家的关系。他说,公安局是做饭的,检察院是卖饭的,法院是吃饭的。过去经济不发达,都是做饭的说了算。公安局做啥饭,检察院就卖啥饭,法院也就吃啥饭。现在经济发达了,变成吃饭的说了算。法院想吃啥饭,检察院就得卖啥饭,公安局就得做啥饭。就像今天,韩院长喜欢吃肉,郝局长立马就安排了这些野味。”
韩文庆说:“谷书记,你这话就说走板了。今天咱们可是为洪博士安排的。”
“对对,韩院长的话完全正确。你们看,人都是会犯错误的吧?我们要是不犯错误,那正确道路上还不早就人满为患啦!我自罚一杯。”谷春山举杯一饮而尽,“说到错案嘛,公检法三家都有责任。不过,甭管谁的责任,都是我们政法工作中的失误,都应该坚决纠正。洪博士,我也表个态:只要你工作需要,我们公检法三家都会全力支持。”
韩文庆带头鼓掌,“还是书记说话有气魄!”
谷春山忙说:“我说的只是我们滨北县的公检法。其实,我们都是在韩院长的领导之下。韩院长,我俩整一杯吧?”
两人干杯之后,郝志成说:“哎,咱们这可是八小时之后的朋友聚会,你们咋还老想着工作上的事情。太累!我说卫华,你们老师大老远来的,你还不整点儿节目?”
楚卫华站起身来,说:“洪老师,我敬你一杯啤酒吧!”说着,他就给洪钧的玻璃杯中倒啤酒,但因倒得太急,杯子里有大半杯沫子。
郝志成在一旁笑道:“卫华的技术太差。倒啤酒的诀窍是八个字——歪门斜倒,杯壁下流!”说着,他拿过一个干净杯子,示范了一遍,果然杯子里的啤酒几乎没有一点沫子。
楚卫华说:“我今天又跟郝局长学了一手——歪门邪道,卑鄙下流!”然后他把自己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洪钧此时觉得胸中充满豪情,于是就把郝局长倒的那杯酒和楚卫华倒的半杯酒都一饮而尽。众人鼓掌叫好。
又喝过几轮酒之后,洪钧自觉不胜酒力,便有意告辞。谷春山看出这一点,就提议用“杯中酒”结束晚餐。
洪钧反复与韩文庆等人告别之后,由楚卫华开车送回松江宾馆。
在汽车里,洪钧对楚卫华说,“刑警队的那个……吴队长挺逗,光知道吃酒……喝菜,老也不说话。”
楚卫华被洪钧那略带醉意的话逗乐了。
洪钧瞪着眼睛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啥。洪老师,你今天可喝得不少。”
“我的酒量……还可以吧?”
“要我说,真是大可以啦!”楚卫华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你说吴队长不爱说话,他这人就那脾气,所以人们都叫他‘吴老蔫儿’。不过,他也就是在这种公开场合上不爱说话,平时在下边说话也嘎着哪!我听说,他办案也很有一套,特别是审讯,再刁的家伙到他面前也得趴架!”
“你们的韩院长和那位谷……书记也挺有意思,好像都……话里有话。”
“这事儿吧,挺复杂。最近,我们这里要‘地改市’。如果滨北地区改成了滨北市,那就能提拔一些干部。据说,韩院长和谷书记都是未来滨北市政法委书记的热门人选,俩人在暗中较着劲呢!”
“他们可别跟我……较劲。”洪钧打了个酒嗝。
“那不能。只要你不影响他们的前程,他们一准对你很客气。其实,他们这样斗,对你也有利。这么说吧,如果他俩一条心,你这个案子即使真有错,恐怕也很难改判。现在呢,他俩都想找对方的毛病,倒给你提供了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就是……渔翁!”
汽车停在松江宾馆门口,洪钧跳下车来,但没想到腿一软,坐在了旁边的雪地上。楚卫华忙过来把他扶起来。洪钧觉得走起路来两腿有点打晃,眼睛也有点模糊,他想赶快回到自己房间的床上。忽然,他看见从前面的拐角处走来一个人,走路的样子比他还吃力,定睛一看,原来是前天晚上在餐厅看到的那个疯女人。他便停住了脚步。疯女人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汽车的后面走了过去。洪钧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肖雪”。
疯女人停住脚步,转回身愣愣地看着洪钧,突然惊叫一声,转身跑走了。
洪钧想去追赶,但是两腿发软,只能眼看着那个身影消逝在夜色之中。
楚卫华扶住洪钧,好奇地问:“这就是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同学?”
“有点儿像。”洪钧用力揉了揉眼睛。“唉,你查了么?”
“噢,真对不起,洪老师,我昨天晚上给忘了。今天我回家就给你查,明天一准告诉你。”
洪钧在凉风中站了几分钟,觉得清醒多了,便谢绝楚卫华的陪送,自己走进了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