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钧避开肖雪的目光,看着旁边树枝上那刚刚伸展开的嫩叶,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当然,回不回答是你的权利。”
“啥问题?”肖雪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洪钧。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洪钧的目光从肖雪的头顶越过。
“去看了一个同学。”肖雪的声音有些犹豫。
“同学?还是前天晚上来找你的那个同学?”洪钧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肖雪的脸上。
“不,不,是个……女同学。她病了……”这次是肖雪避开了洪钧的目光。
“算了,肖雪。你不会撒谎。其实,这没有必要。”洪钧的嘴角留下一丝轻蔑的微笑。
“我哪儿撒谎啦?”肖雪只能被动地防守。
“你能告诉我那个男的是谁吗?”洪钧毫不留情地乘胜追击。
“哪个男的?”肖雪的嘴只是本能地启动了一下。
“就是在——”洪钧犹豫了一下,没有讲出“紫竹院”三个字——“前天下午到宿舍去找你的那个男的。”
“他呀,噢,他是我原来在哈尔滨的一个同学。你还在为前天晚上的事生气啊?你可真是的!”肖雪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不,一切都过去了。”说到此,洪钧停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地背诵了俄罗斯诗人普希金那首名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中的诗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记忆。’肖雪,一切都过去了,我将会永远记住你带给我的美好时光。再见,祝你们幸福!”
洪钧故意把“你们”两个字说得很重,然后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听见肖雪在后面叫他——“洪钧”!
与肖雪分手之后,洪钧就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学习之中。他拼命学习英语,大量阅读专业书籍,并开始给学术刊物写文章。他要用专业学习的压力来转移失恋的痛苦。他试图让自己忘记肖雪,忘记那些幸福的时光。但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肖雪的身影,他的耳边就会响起肖雪的声音。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对肖雪的爱已经深深植入心底。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逞一时之气而与肖雪分手。他对自己说,即使肖雪过去有过男朋友,即使肖雪向他隐瞒了这个事实,只要肖雪现在爱的人是他,他又何必在意呢?现在,只要肖雪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他就可以原谅一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直潜伏着一个朦胧的希望——肖雪会回来的,他只需耐心等待。
然而,洪钧在阅览室里看到了并肩而坐、窃窃私语的肖雪和郑晓龙。他情不自禁地把责问的目光投向肖雪。肖雪也把目光投了过来,但是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而是穿越过去,似乎他的身躯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郑晓龙也看到了他,慢慢地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洪钧忍无可忍地走了出去。他的内心很矛盾。一方面,他真想立刻把肖雪夺回来;另一方面,他又不想低下自己的头。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他宽慰自己,别着急,他和肖雪还有三年共同读研的时间,而郑晓龙已经决定回广东工作了。他还有机会。
然而,洪钧又听到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肖雪决定放弃读研的机会,回哈尔滨工作!同学们劝她,老师也为她惋惜,但肖雪执意要回去。由于黑龙江属于边疆省区,学校鼓励毕业生回去工作,所以肖雪的要求很快就被批准了。
洪钧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找到肖雪,表面平静地问道:“听说你不打算读研了,是么?”
“是的!”肖雪的语气比他还要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哈尔滨。”
“你不是跟我赌气吧?”
“这跟你有啥关系!”
洪钧无语。他想起一句格言——恋爱就像两个拉着橡皮筋的人,受伤的总是那个不愿意放手的人。
毕业前夕,校园里热闹非凡。同学们丢弃了学习的念头,带着彻底解放的心态,一边收拾各自的行装,一边以不同方式告别留念。洪钧似乎无法融入这纷乱的人群,便提前逃离校园,搬回家居住。他甚至都没有参加学校的毕业典礼。他知道,自己要逃避的不是校园,也不是那些同学,而是一个他渴望见到的人。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郑晓龙来到洪钧的家。洪钧甚感意外,但还是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即将分别的同学。
郑晓龙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啦,也是来看看你。我们毕竟同窗四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啦?”
洪钧搪塞道:“我的身体不太舒服,而且在赶写一篇论文,家里比较清静。”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还有一句话,必须告诉你。你不要误会的啦,我跟肖雪只能是同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实说,我很想成为她的男朋友,但是我知道,她的心里容不下我,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嘛。你不要跟我装模作样的啦!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告诉你,她明天上午回哈尔滨,十点半的火车。我可是做到仁至义尽喽,去不去,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啦!我再告诉你,过错只是一时的遗憾,而错过则是终生的遗憾。你可要想想明白的啦!”
郑晓龙走了。
洪钧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洪钧吃完早饭,习惯地坐到写字台前,拿起笔来,但是,他眼前的方格稿纸上的字迹都是模糊的。他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柜前,鬼使神差地从那个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地方拿出那个小纸袋,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张两寸黑白照片。这是肖雪的照片,是肖雪作为定情之物送给他的照片,照片的背后写着四个娟秀的小字——永恒的爱。在分手的时候,他曾经想到应该把这张照片退还给肖雪,但是他没有退,肖雪也没有要。而他作为定情之物送给肖雪的那把檀香木扇,肖雪也没有退还给他。他愣愣地看着肖雪的照片。突然,他把照片放进纸袋,装在上衣兜里,转身冲了出去。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洪钧汗流浃背地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沿着长安街向东奔去。也许是由于他的车速太快,也许是由于他的精神不够集中,在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的自行车与一辆右转弯的“面的”发生剐蹭,结果他摔倒在地上。
出租车司机推门出来,大声冲他喊叫。他坐在地上,看了看已经渗出一片血迹的左腿膝盖,向那司机挥了挥手。他不想跟人吵架。
司机看了一眼他的腿,转身钻进驾驶室,开车走了。
他吃力地站起身来,慢慢活动了几下左腿,扶起自行车,扳正车把,推着走了几步。他感觉左膝的疼痛有所减缓,便骑上车,主要靠右腿的力量向东蹬去。
他赶到北京火车站,买了站台票,一瘸一拐地跑到第四站台。他终于看到了那列开往哈尔滨方向的火车。此时,乘客都已经上车,送客的亲友站在车窗旁边。他焦急地沿着车厢向前跑去,瞪大眼睛在车窗中搜寻,希望能够看到那张已然深深印刻在他心上的面孔。
站台上的铃声响了,火车鸣笛,缓缓启动,逐渐加速。
他高高地举起双手,向每一个车窗挥动,但是,他最终也没有看到肖雪的身影……
十年过去了,记忆早已沉淀,但是这次哈尔滨之行又使那些不能忘却的画面从心底翻腾起来。洪钧叹了口气。飞机开始降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