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轻的罗威先生(1 / 2)

地处第五大道,靠近六十五街的不列颠博物馆是一座又高又窄的四层楼建筑,夹在两栋公寓之间。高耸的青铜门正对着中央公园,从这里可以看到公园的绿意,以及北边和南边一层层的公寓。

萨姆父女登上唯一的石阶,瞪着青铜大门。门上有浮雕花纹,主要的装饰是莎士比亚尊贵的头像,双开门的每一扇上各有一个。门看起来极度厚实——给人的感觉很不友善。它表现的态度也的确如此,因为铜制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不友善的告示牌,静静地宣告不列颠博物馆“闭馆整修”。

可是巡官的顽固非同一般。他右手握拳,重重地敲打着青铜门。

“爸爸!”佩辛斯觉得好笑,“你快把莎士比亚打昏了。”

巡官咧开嘴,加把劲敲打这位英国埃文河畔的游吟诗人的鼻子。门后传来门闩咿呀的移动声,过一会儿冒出一个长着蒜头鼻的怪老人的头。

“嘿!”老人气得大骂,“看不懂英文啊?”

“老兄,靠一边。”巡官愉快地说,“我们赶时间。”

门房没有让步,鼻子继续伸出门缝,好像害羞的洋葱头。他愠怒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当然是要进去。”

“哼,不行。停止对外开放。整修!”门缝开始消失。

“喂!”巡官扯大嗓门,想顶住门,但徒劳无功,“我们是——嘿,我们是警察!”

一声阴森的笑声从莎士比亚的头像后面传来,随后里面悄然无声了。

“该死!”巡官气愤地大声说,“你这老浑蛋,看我把你的门打烂!”

佩辛斯靠着门,笑得更大声了。“喔,爸,”她喘着气说,“你真可笑。那是你乱敲莎士比亚的鼻子的报应……我有主意了。”

巡官哼了一声。

“你这呆老头儿,不要这么不相信我。我们在敌方阵营里有个朋友,不是吗?”

“什么意思?”

“就是所向无敌的哲瑞啊!雷恩先生是不列颠的赞助人,不是吗?我相信他打一个电话,就能芝麻开门了。”

“天啊,正是如此。佩蒂,你遗传了你爸爸的头脑。走,我们去找电话。”

他们来到东边的一个街区,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个杂货店找到了公用电话亭。巡官打了长途电话到哈姆雷特山庄。

“喂,我是萨姆,请问你是谁?”

一个古老得不像话的声音尖声叫起来:“奎西。你好!”奎西是个很老很老的人,跟随哲瑞·雷恩四十多年了,原来是替他做假发的师傅,现在是领薪的朋友。

“雷恩在吗?”

“巡官,哲瑞先生就在这儿。他说你是个罪犯。”

“有罪。我们都很惭愧。老家伙怎么样了?听着,你这小猴子,告诉雷恩先生我们请他帮个忙。”

电话另一端响起轻声的谈话声。老演员的失聪虽然没有妨碍他和别人面对面谈话——他读唇语的能力非常强——可是他不能和人在电话上讲话,奎西几年来就成为主人的耳朵。

“他要知道是不是算得上案子?”奎西终于说话了。

“嗯,好吧,告诉他,我们在追查一些神秘得不得了的事,必须进入不列颠博物馆。可是那个看门的臭老头儿不让我们进去——闭馆整修。雷恩能不能帮点儿忙?”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萨姆很惊讶地听到雷恩自己在电话中说话。尽管年老,老绅士的声音仍然保有神奇的质感和丰富的感染力,当年他就是因此而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演员的。“巡官,你好!”哲瑞·雷恩说,“这回轮到由你听话了。”他笑了笑,“和平常一样,我还是忍不住来一段独白。佩辛斯好不好?你这老家伙,别说话;听话的耳朵是聋的……不列颠有事情啊?我想不出会是什么,真的想不出来。那是世界上最平静的地方。我当然会立刻打电话给馆长。乔特博士,你知道的——阿朗索·乔特,我的好朋友。我相信他在那儿;如果他不在,我会想办法找到的,等你们回到博物馆时——我猜你们就在附近吧——就可以获得许可进去了。”老绅士叹了口气,“好,再见了,巡官。我真希望你找点儿时间——你和佩辛斯,我也很想念她——尽快来哈姆雷特山庄玩玩。”

短暂的停顿之后,传来一声不情愿的切线声。

“再见。”巡官对着沉默的电话正经地道别。在电话亭外,他避开了女儿询问的目光,皱了皱眉,一脸自卫的神情。

他们再次回到不列颠博物馆时,门上莎士比亚的胡子不再那么冷漠,馆门也大开着。门口等候他们的是一个高大的上了年纪的人,蓄着一把优雅的山羊胡子,黝黑的脸上泛着笑意,整洁的胡子后露出白牙。他的背后站着长有蒜头鼻的老人——正是刚才那个严守门禁的人——像个影子,带着些歉意。

蓄有胡子的人说:“萨姆巡官吗?”他伸出修长的手,“我是阿朗索·乔特。这应该是萨姆小姐了!我记得很清楚,你上次和雷恩先生来参观过我们的博物馆。请进,请进。刚才伯奇愚蠢地犯了小错,实在非常抱歉。我保证他下回不会这么鲁莽了。对吗,伯奇?”

伯奇咕哝了一句不礼貌的话,又缩成了一团影子。

“不是他的错。”巡官大方地说,“命令就是命令嘛!我猜你接到老哲瑞的电话了。”

“是啊!他的手下奎西刚刚来过电话。萨姆小姐,别介意不列颠的情况。”乔特博士笑笑,“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耿直的家庭主妇,因为不速之客来访,不停地为乱糟糟的厨房道歉。我们正处于一个漫长的重新装修的过程中,上上下下大扫除,谢绝访客,连你们这谦逊的公共安全守护者也不例外。”

他们经过大理石的前厅,走进一间小接待室,里面尽是刺鼻的油漆味,家具都挤在房间中央,上面盖着乱七八糟沾满颜料的帆布,这是油漆匠干活时用的。油漆匠骑在脚手架上,拿着湿漉漉的刷子粉刷着墙壁和天花板。壁龛上遮挂着布的正是伟大的英国文学家莎士比亚的头像。房间远处是通往电梯的铁花门。

佩辛斯吸吸鼻子说:“乔特博士,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它们被修饰成这样。让莎士比亚、琼森(1)和马洛(2)的塑像保持原样,不是显得对他们比较尊敬吗?”

“好主意,”馆长说,“我自己也反对这么做。可是我们有个激进的董事会。我们好不容易才使他们打消在莎士比亚厅装置一系列现代壁画的坏主意!”他笑了笑,斜眼看着巡官,“咱们去我的办公室好吗?就在这旁边,谢天谢地,油漆刷子还没碰到那里。”

他带路走过一堆脏兮兮的帆布,来到处于一个凹室的一扇门前。他的名字漂亮地写在木门上。他领着他们走进一个又大又明亮的房间。里面的天花板很高,墙上的橡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一个年轻人坐在扶手椅上,正专心地看书,他们进门时他才抬起头。

“啊,罗威,”乔特博士大声说,“抱歉打扰你。我想让你见见哲瑞·雷恩的朋友。”

年轻人很快站起来,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动作缓慢地把玳瑁边眼镜摘下。他个子很高;摘掉眼镜后,看得出长相亲切;淡褐色眼睛里的神情带着学究气,但肩膀的弧线透露出运动员的气质。

博士介绍说:“萨姆小姐,这是戈登·罗威先生,不列颠最用功的新人。这是萨姆巡官。”

这位年轻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佩辛斯,他和巡官握了握手。“你好!博士,你知道眼睛发酸的时候看什么最好吗?我替你说。萨姆……唔,对不起,我对这名字不太满意,根本不合适。我来想想看……啊!巡官,我好像听说过你。”

“谢谢。”巡官冷淡地说,“别让我们碍着你的事,这位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先生。乔特博士,也许我们最好到别处去,让这位年轻人去看他的廉价小说。”

“爸爸!”佩辛斯叫起来了,“喔,罗威先生,别在意我爸爸。你知道,他可能不喜欢你拿‘萨姆’这个姓开玩笑。”她的脸越涨越红,而年轻人无视巡官对他的怒目相讥,继续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佩辛斯。

“罗威先生,你会给我取什么样的名字呢?”她问。

“达林(3)。”罗威温和地说。

“佩辛斯·达林?”

“喔——只有达林。”

“嘿——”巡官开始生气了。

“快请坐。”乔特博士的脸上尽是温和的笑容,“罗威,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胡闹了。萨姆小姐,请坐。”

佩辛斯发现这位年轻人的凝视不知为何轻轻扰乱了自己的心,她血管里的血液忽然因为某种意识而沸腾起来。她坐下了,巡官和乔特博士也坐下了,罗威先生还是站在那儿注视着她。

“等得很头痛。”乔特博士突然说,“他们刚刚开始。我是说,油漆匠。楼上都还没碰。”

“喔。”萨姆巡官清清喉咙,“我想告诉你——”

戈登·罗威坐下来,脸上隐隐带着笑意。“我好像不便留在这儿。”他愉快地开口说。

萨姆巡官一脸满意的神情。可是佩辛斯给了父亲迷人的一瞥,对馆长说:“乔特博士,我刚才听你说,你也包括在整顿当中,对吗?……罗威先生,请留下。”

乔特先生往后靠在长书桌后面的转椅上,看看房间四周,叹了口气。“可以这么说。还没正式宣布,可是我要走了,要退休了。我的生命中有十五年的时间是耗在这幢建筑上,我看应该是替自己着想的时候了。”他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我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我在康涅狄格州北部看上一所英国式的房子,打算买下来,埋首书中,过着退隐学者的生活……”

“好主意。”巡官说,“可是我想说的是——”

“真迷人。”罗威轻声说,仍然注视着佩辛斯。

“我听雷恩先生谈起过你,你真的应该休息了。”佩辛斯连忙对博士说,“博士,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还没决定。你知道,我们正忙于聘请一位新馆长。其实他预定今天晚上坐船从英国来,明天早上就上岸了,到时我们再看。他还得花一段时间习惯一切,当然我会留下,等他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走。”

“达林小姐,这是社交拜访吗?”年轻人忽然问。

“我向来以为美国人不愿意从英国借画或借书。”佩辛斯疑惑不解地说,“乔特博士,我猜你们这位未来的馆长一定是一位非常特别的藏书家。他真的是很重要的人物吗?”

坐在椅子上的巡官躁动不安。

“他在国外是树立了一些名声。”乔特博士的手优雅地一挥,“但不能说他是一流的人物。他在伦敦一家小博物馆当了许多年馆长——肯辛顿博物馆。他的名字叫塞德拉,哈姆内特·塞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