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八场(2 / 2)

X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5491 字 2024-02-18

“噢,下棋?”萨姆看起来很感兴趣,“你的棋艺如何?”

埃亨得意地笑起来:“巡官大人,你真是孤陋寡闻啊,你没看报纸吗?现在跟你讲话的是本地区首屈一指的王牌棋士。三个星期前,我刚拿下大西洋海岸公开赛的冠军。”

“我真是有眼无珠!”萨姆叫起来,“真荣幸能认识你这位冠军棋士,以前我也和杰克·登普西握过手。那么德威特的棋艺如何?”

埃亨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说:“就一个业余棋手来说,他的棋艺相当惊人,几年前我就一直怂恿他,说他应该专心往这方面发展,参加大赛。但他太内向、太害羞了——十分敏感。他的思维很敏锐,下棋时快如闪电。你知道,真正的棋士的反应都快得不得了,不会在比赛中举棋不定。噢,我和德威特可下过不少盘好棋。”

“他神经质吗?”

“非常神经质,面对任何事情都容易紧张。他实在需要休息。说真的,我认为朗斯特里特是他生命中一个很沉重的负担。虽然德威特从不会跟我说他生意场上的事,现在朗斯特里特死了,我相信德威特可以卸下重担,开始新生活。”

“我想也是。”萨姆说,“没问题了,埃亨先生。”

埃亨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取出怀中的大银表。“天啊,该吃胃药了,”他对萨姆笑了笑,“我这个胃老跟我过不去——我现在是个素食者,你知道。年轻时做工程师,天天吃罐头肉食,把胃给吃坏了。呃,长官,我就先告辞了。”

他又昂首阔步而去。萨姆没好气地对乔纳斯说:“如果那样子也算有胃病,那我都能是美国总统了。分明是胡乱臆想。”

萨姆又走到门边,这回传唤的是彻丽·布朗。

一会儿工夫,坐在桌子另一头和萨姆对望的是与昨晚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女演员,她似乎已恢复明丽愉悦的风采,仔细地装扮过,涂上了蓝色眼影,穿着一身时髦的黑衣,回答问题也明快清晰。五个月前,她在宴会上认识了朗斯特里特,她说,朗斯特里特拼命追求了她几个月,最后他们才决定订婚,而且朗斯特里特曾向她允诺,订婚过后将“改立遗嘱”——她特别强调这件事,看来,她是真的相信朗斯特里特是个从国外归来的富翁,手上有一大堆钱。

她不小心瞥见了桌上的镜子碎片,随即不太舒服地扭过头去。

她承认,昨晚她指控德威特是杀人凶手,纯粹是一时的情绪失控。不,不,在电车上她并没看见什么,她只是凭“女人的直觉”猜测是德威特干的。萨姆当场傻了眼。

“但哈利一直跟我说,德威特恨死他了。”她坚持这一点,声音做作。为什么恨他?她耸耸肩,姿态挺迷人。

她离开房间时,还没忘抛个媚眼给乔纳斯。

紧接着进来的是克里斯托弗·洛德,萨姆示威一般站着迎接他。两人就这么直直地对望着,大眼瞪小眼。没错,洛德坦白承认他是修理过朗斯特里特,而且一点儿也不后悔——这家伙坏到了极点,还胆敢惹到他头上来。事后,他曾向他的直属上司德威特提交辞呈,但德威特挽留了他。洛德又说,他答应留下来,一方面是他真心敬重德威特这个人;另一方面,如果朗斯特里特胆敢再恶意骚扰珍妮,他还能就近保护她。

“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家伙。”萨姆喃喃自语,“很好,我们换个话题。根据我的感觉,德威特并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为什么有人侵犯他的女儿,他肯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洛德把手插在口袋中。“巡官,”他用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姿态说,“我知道才见鬼,这完全不像他。除了和朗斯特里特相处这件事上,他一直是个敏锐、机灵,而且有坚定的自我信念的人,也是整条华尔街最精明的生意人之一。德威特平常很关心自己的女儿,也随时留意她在外面的名声,按理说,有人敢这么侵犯他的女儿,他一定当场打回去,把这个色狼撕成碎片,但——他什么也没做,妥协了事。为什么他会这样,你问我,我问谁啊!”

“照你这么说,德威特对待朗斯特里特的方式,完全不像他的正常个性喽?”

“当然如此。”

洛德又说,德威特和朗斯特里特常关着办公室的大门争执不休,至于吵什么,天知道;问到德威特太太和朗斯特里特的关系如何,这金发的小伙子则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轻;迈克·柯林斯呢?洛德说他直属于德威特的管理,并不清楚朗斯特里特那边的客户的情形;至于朗斯特里特会不会完全不理睬德威特,直接建议柯林斯买股票,洛德的回答是,如果你了解朗斯特里特的话,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萨姆一屁股坐在桌角上。“小伙子,后来朗斯特里特有没有再骚扰珍妮呢?”

“有啊。”洛德又变得愤怒了,“我不在场,事后安娜·普拉特告诉了我。珍妮严词拒绝,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你知道后做了些什么呢?”

“你以为我会怎样?我当然立刻找朗斯特里特算账。”

“揍他一顿?”

“呃⋯⋯我们大吵了一顿。”

“好,没问题了。”萨姆利落地结束了谈话,“叫德威特小姐进来。”

珍妮很自然完全站在她父亲一边,所说的都是乔纳斯已记在本子里的,一点儿新鲜的东西都没有。萨姆听得无精打采,草草打发她回隔壁房间了。

“因佩里亚莱先生!”

这个高大魁梧的瑞士人几乎把整个门洞都塞满了。他的衣着一丝不苟,短而尖的胡须整齐、光亮。乔纳斯似乎有些被震住了,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因佩里亚莱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桌上的镜子碎片,有点儿嫌恶地微微皱眉,然后转身面对萨姆,客气地鞠个躬。他说,他和德威特是好朋友,相交有四年之久。他是在德威特到瑞士阿尔卑斯山游玩时认识他的,两人一见如故。

“德威特先生是个非常和善的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后来我四次出差到美国来,每次都住在他家。”

“你的公司叫什么名称?”

“瑞士精密机械公司。我的职位是分公司总经理。”

“噢,这样⋯⋯因佩里亚莱先生,有关这桩命案,你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看法吗?”

因佩里亚莱摊开他那双保养良好的手,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巡官先生。我和朗斯特里特先生并不熟。”

萨姆让因佩里亚莱离开。因佩里亚莱才出门,萨姆脸一沉,大吼道:“柯林斯!”

这个高个儿的爱尔兰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进来,嘴角不开心地垂着。不管萨姆问什么问题,他都极不耐烦且恶毒地随便敷衍两句。萨姆走到他面前,像要撕碎他一般揪住他的领子。“给我仔细听着,你这种榨人油水的政客,”萨姆说,“我他妈的想跟你讲这些话已经等了很久了。我太清楚了,你他妈昨晚就跟我猛打马虎眼,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今天的询问,但你终究躲不掉,是吧!你这个该死的公仆,昨天说你跑到这里来找朗斯特里特理论,要他给你一个交代,说你们并没有吵架,当时我不打算深究,但今天早上我可要弄个一清二楚。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彻彻底底的实话。”

柯林斯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推开萨姆的手。“你真是个聪明的警察,是吧!”柯林斯也咆哮起来,“你想我会怎么对他——亲他是吗?没错,老子当然要臭骂他一顿——希望那下流的家伙下地狱。妈的,害我破产!”

萨姆朝乔纳斯一笑。“记下来没有,乔纳斯?”他又转头面对着柯林斯,“干掉他的一个大好理由,是不是?”

柯林斯也心怀恶意地笑了起来。“很聪明,真是太聪明了。我想,我一定老早准备好了那个插了针的软木塞,等着股票下跌?回去好好想想吧,萨姆,你他妈有什么能耐做巡官。”

萨姆眨眨眼,继续说道:“朗斯特里特建议你买股票,为什么德威特会毫不知情?”

“为什么?我比你还想知道为什么。”柯林斯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他开的是什么破烂公司!但我可以跟你讲讲,萨姆,”他倾身向前,脖子上青筋毕现,“这个德威特一定会负责赔偿朗斯特里特给我造成的损失,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

“这也记下来,乔纳斯,”萨姆说,“这家伙真是拿绳子往自己的脖子上套⋯⋯柯林斯老友,你在国际金属股上投了五万元,你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钱?凭你那点儿薪水,不可能一出手就是五万元。”

“这不用你管,萨姆,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萨姆的大手揪住了柯林斯的衣领,两人的脸孔只相距一英寸。萨姆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如果你这张肮脏的嘴巴敢再吐出任何一句难听的话,我真会像你说的那样,当场扭断你的脖子。”萨姆愈说愈大声,“现在给我滚出去,你这浑蛋。”

萨姆一把推开他,怒火攻心的柯林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乒乒乓乓夺门而出。萨姆抖抖身子,咒骂了两句,把那个留着短髭的波卢克斯叫了进来。

这个读心术艺人有一张瘦削、像狼一样的意大利式脸孔,样子很紧张。萨姆用利箭般的眼神盯着他。

“你给我听好,”萨姆有力的手指戳着波卢克斯的衣领,“我老实告诉你,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天南地北地聊。说,关于朗斯特里特被杀这件事,你知道些什么?”

波卢克斯斜眼瞥着桌上的镜子碎片,开始用意大利语嚷嚷起来。其实他怕萨姆怕得要命,但又不肯老实合作。他用做作的腔调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从我和彻丽这里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纯洁如一张白纸,是吗?像吃奶的婴儿一样,是吗?”

“听着,巡官先生,朗斯特里特这种痞子本来就该得到这种下场,他差点儿毁了彻丽一生的幸福。这个人在百老汇是路人皆知的吸血鬼,有点儿脑筋的人都猜得到他的报应。”

“跟彻丽很熟?”

“谁?你说我吗?那当然,我们一直是好伙伴。”

“为她做牛做马,做一切事情,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你滚吧。”

波卢克斯敢怒不敢言地悻悻离去。乔纳斯站起来,惟妙惟肖地学着波卢克斯走路的样子。

萨姆嗤之以鼻,自顾走到门前大喊:“德威特,再进来一下,一两分钟就可以了。”

德威特冷静下来了,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他一进门就瞧见了桌子上的镜子碎片。

“谁的镜子破了?”他下意识地问。

“什么都注意得到,了不起的天赋,不是吗?你妻子的。”

德威特坐下来叹了口气。“这下糟了,为了这镜子碎掉的事,我老婆一定好几个星期怪这怪那,谁都会跟着倒霉。我看这下又没完没了了。”

“这么迷信啊?”

“迷信到了极点。你也知道,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统,她那个妈妈是标准的西班牙老派卡斯提尔人,她爸爸则是新教徒。她妈妈从小用卡斯提尔式的教育方式养她,根本不顾教堂的天主教教义。弗恩有时候非常麻烦。”

萨姆用手指将一块玻璃碎片弹下桌子。“我想,你是不信这一套的人,对吧?德威特,我听说你是个精明老练的生意人。”

德威特不带敌意地直视着萨姆。“我知道,我的朋友发表了某些评论。”他温和地说,“不,萨姆巡官,我当然不相信那种无稽的神鬼之说。”

萨姆忽然一转话题:“德威特,我再叫你来,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证,以后我的手下和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人员来查案,希望你们能充分配合。”

“你尽可以放心。”

“你知道,我们必须清查朗斯特里特所有生意上和私人的来往信件,他的银行户头,以及所有的交易资料。届时我的人来这儿,你答应尽可能帮助他们,是吧?”

“巡官,我可以向你绝对保证这一点。”

“好极了。”

萨姆于是下令,让隔壁办公室里那些待宰的羔羊自由离开,又对皮博迪副组长以及地方检察官布鲁诺的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助手分别做了些指示,之后才走出德威特-朗斯特里特分公司的大门。

萨姆的脸色非常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