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病 7(2 / 2)

田崎一听眼睛都睁大了。“这就说得通了。可你是如何……”

“这事以后再说吧。先把事情交代完。”

御手洗用手在鼻尖前挥了一下,田崎急忙拨了电话。雉井诊所和阵内屋的电话一样,都是有拨号盘的黑色老式话机。

在田崎打电话布置调查的时候,御手洗的心情显得出奇的好,说明目前一切都正在按照他的设想逐步实行。可是那以后又过了很久,直到中午过后,窗外已经起风,院子里的鸣虫声音也已清晰可闻,电话仍然没响。我们几位已经饿得坐不住了,御手洗兴高采烈的心情也在慢慢消退。

“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先去买点什么充饥吧?”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田崎断然回答,“这里没有后门。如果让人送餐,一下端进六人份的食物也太显眼了吧?”

电话终于响了。御手洗让雉井出去接。

“喂,我是雉井。”他刚听了一句,整个表情便又松弛下来,回头说道,“是找田崎警官的。”

田崎上前接过话筒说道:“我是田崎,什么?噢,是吗?姓鉴?嗯,那好,我知道了,谢谢。”

放好电话,田崎转身向御手洗说道:“那位坪田女士已经回电话了,说是对‘鉴’这个名字多少还有印象,隐隐约约记得一点什么。可是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就是寄住她家的几个学徒之一,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噢,是这样。”

御手洗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声,看来多少有些失望。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我到这里的时间大约在早上九点,算算已经待了将近八个小时了。看来即使御手洗料事如神,也总有失算的时候。

田崎脸上的表情却与御手洗相反。随着御手洗的推测逐渐变得渺茫,他反而开始幸灾乐祸起来,不停地找些无伤大雅的笑话说给后龟山听,一边乐哈哈地掩口大笑个不停。

御手洗根本没把他这副样子往心里去,突然站起身来说道:“田崎先生,你别把问题理解错了。刚才我之所以高兴,是听说源达老先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要他们肯往这里打电话,带人前来就诊,就说明源达老人还活着。可是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许根本不在乎夺走源达老先生的生命,只要人在他们手里,杀掉他可谓易如反掌。”

“所以你别忘了,万一他们不往这里打电话了,你们也就惹下了大麻烦。因为那就说明他们改变主意把源达老先生杀害了,而昨天你们没把老人保护好的事就会变成明显的失职,这道理你该明白吧?”

御手洗一边踱步,一边毫不客气地把话挑明。田崎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太阳已经慢慢落山了,外头渐渐开始暗了下来,可是左等右等,电话铃还是没有再响。御手洗满脸焦急的神色,周围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心急如焚,开始在屋里走走停停,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久。紧锁眉头思考了半天后,他嘟囔着:“难道他们又想出了什么别的好办法?去找别的医生商量?要不就是已经动手把人杀了……”

御手洗低低的自言自语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这无异于向我们宣布了自己计划的失败。望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心里不由暗暗替他着急。

诊疗室里挂着一个旧式的大挂钟,每逢整点都会发出响声报时,此刻已经敲过八下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到这里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一个钟头。御手洗坐在椅子上,俯下身子,用拳头顶往前额,眉头拧成一团,咬紧嘴唇,满脸愁苦不堪,默默想着心事,一动也不动。

“我可实在受不了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法熬下去。我看还是轮流出去吃点东西再来吧?”田崎说道。

“想去你自己去,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御手洗没好气地回答了这么一句。已经站起身来的田崎听了只得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雪白的荧光灯照射下,时间正一分一秒地不停流逝。门帘那边的旧式挂钟响了一声,说明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半。周围越是安静,钟摆咔嚓的摆动声就听得越清楚。外头的本乡大街车水马龙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窗外鸣虫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入耳中。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只见御手洗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帘前面,又猛地转过身子朝着我们,双手背在身后,想开口说些什么。正在这个当口,外面传来大门被人推开的吱呀声。接着,一个压低嗓子的沙哑声音传来:“对不起,有人在吗?”

御手洗一惊,马上伏低身子,同时小声地交代后龟山把这间屋子的灯关上。后龟山关掉开关后,我们这间屋子里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

“雉井先生,你先出去应付一下,无论如何得把他们带到旁边的诊疗室来。万一他们转身往外逃,你就大声叫喊。”

雉井医生掀开门帘出去以后,御手洗马上又把门帘拉好,然后凑近我的耳边对我小声说道:“原来如此,他们不到天黑不敢出来。既然已经估计到他们会来,那就不过是迟一步早一步的事,应该表现得更有自信才对。”

然后他又对着两位警察小声说道:“没错,来人正是由利井这伙人。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吧?抓住他们想必问题不大,对方只有两名男性,还有一位老人和一位妇女。我开始往外冲时你们俩也要紧紧跟上,其中一人先把通往候诊室的大门关上,这样才能保证瓮中捉鳖。”

门口方向传来雉井医生和由利井宣孝两人对话的声音,可惜隔着一间屋子,内容很难听清。御手洗竖起耳朵,警觉地贴在门帘上倾听着外头的动静。灯光透过薄薄的白色门帘映照在御手洗脸上,他紧抿着的嘴角无声地显示出擒获这伙恶徒的坚毅决心。虽然御手洗平常性情古怪顽固,但此时有他待在身边,我还是感觉放心多了。

几个人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越来越近。雉井医生领着他们推门进了诊疗室。外屋传来由利井宣孝那沙哑的嗓音:“医生,我父亲有颗牙痛得厉害,请你给看看吧。”

“好的,那请他在手术椅上躺下,我好好看看。”雉井回答。

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刮擦声,纷乱的拖鞋脚步声和有人躺在手术椅上的声音。

“就是这颗牙,外头包了金子的那颗,看见了吧?请你把外头的包金打开,取出里面的填充物,再把牙神经抽除。”

还是那个沙哑的嗓音在说话。

“咦,是这颗牙吗?我得先告诉你,这颗牙的神经早就抽掉了,不然当年无法镶金牙。”

“不,那怎么可能啊?当年的手术水平根本就不行,说不定根本没有去除神经。”

“我看可能性不大吧?这颗牙的神经不会没取掉。”

“那为什么会牙痛呢?”

“这颗牙还会痛?我来敲敲看!”

老人叫道:“不用不用,我不痛。”

“哎呀,你看!我父亲已经呆傻成这样,也许自己都忘了,刚才路上还说痛呢。别管他,医生,你还是赶紧动手术吧。”

“那我给你动手术了,行吗?”雉井医生转而向老人问道。

“不用!不用!”

“你听,他本人反对动手术。既然本人反对,我当医生的只能……”

“你他妈还算什么医生!行医资格不是早他妈被停止了吗?”另一个男子恶狠狠的声音传来,“别给脸不要脸地摆架子!老子说让你做你就做,还他妈的啰里八唆地说什么!不按老子说的做就毙了你!”

这时又传来一阵咔咔嚓嚓的拉动枪栓的金属声音。

“老子身上带的这玩意儿是吃干饭的?里面装的可是散弹!照着你的肚子来一枪,我看你想取出铁砂都困难!还不快动手?老子的枪子儿可不认人!”

男子的声音越骂越凶狠,我偷偷瞧了御手洗一眼,两位警察也大惊失色地盯着他。御手洗透过门帘的小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表情十分严肃,看来对方身上带着枪这件事多少出乎他的意料。他轻轻咂了咂嘴。

电动牙钻的呜呜声响了起来,同时还能听见老人短促的呻吟声。

牙钻的声音响过一阵后停了下来,又响起牙钳和镊子碰撞医疗器皿的咔咔嚓嚓声,以及微弱的嘎吱声响。窗外的虫鸣声依然一阵高过一阵,看来屋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毫不影响它们高声欢唱的好兴致。

“喂,老爷子,你别乱动。医生,你快动手吧,我按住他了!好……好……”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说话:“你把大正年间镶上的金牙套搁到一边,先将里头的填充物取出来。噢,出来了!太好了,先把它放在盘子里……”

一看时机已到,御手洗掀开门帘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两名警察也紧紧跟着猛扑向诊疗室,我和阵内先生跑在后面。

御手洗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先抓住那名年轻人手里的猎枪枪身,与对方扭打成一团。我害怕他吃亏,便扑了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那人的腰。只听“啪”的一声,对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原来是御手洗一脚踢向他的足踝,一下便把他制伏了。

这时,屋子里东西纷纷倒地,物品碎裂,到处响起“咣当”、“叮咚”的声音,扭打声和喘气声也不绝于耳,但不可思议的是,双方在打斗中全都默不做声。

御手洗先夺下那把枪,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阵内先生扔去。阵内接过枪后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腾出手来,把被我摁倒在地的男子的右臂反拧到身后。

“石冈君,你得先按住这个关节,然后向后使劲,把手这样拧过来。”

御手洗居然还有闲工夫向我示范擒拿动作的要领。

屋子里传来“咚”的一声沉重的巨响,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原来是田崎警官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用柔术中的背投技把由利井宣孝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一本”。

“呀——”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传来。也许是这个声音引发了连锁反应,只听四处响起了“浑蛋”、“他妈的”这样的怒吼,男人们开始恶狠狠地互相骂个不停。

“后龟山先生,赶紧拿手铐把这几个家伙铐上!阵内先生,你看住那女人,别让她逃了!枪不用总抱在怀里,靠墙根放着就行了。田崎先生,你手里那家伙先交给我,你马上给署里打电话,叫两辆警车来。咱们得早点儿把活干完,好去吃晚饭!”

御手洗指手画脚地向每个人发出指示。

“浑蛋!原来是你小子啊!”由利井宣孝不服气地瞪着御手洗喊着。

“没错,就是我。台东区政府老人福利科职员。你自己讨厌这位老人,就强行拔掉他嘴里的牙,这属于虐待老人的行为。”

“骗子!浑蛋!早就看出你没安好心!好,我记住你了!”

“话可别说得这么难听吧?我想你还应该感激我呢。那天我替你给老人动手术后,源达老先生晚上已经不跳舞了吧?”

我这才想起来,不知老人的舞蹈病后来到底怎样了?可是源达老人仍然悠闲地躺在牙科手术椅上,对身边发生的打斗视而不见。

“雉井医生,请你给源达老先生的这颗牙重新镶上金。哦,这盘子里取下的填充物可不能随便倒掉,否则这帮人会骂我的!你把它另外收好,再用别的材料重新填充就行。”

“浑蛋!你要把那块石头拿到哪儿去?”由利井力竭声嘶地喊叫着。

“该还给谁就还谁,你别操心了!”御手洗回答道。

这时只听门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两辆警车呼啸而至。

那名叫金谷的年轻人双手被田崎用手铐铐得紧紧的,但他还是脸朝天不服气地喊道:“我早说过要把那个家伙干掉,你又不听!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