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在第三节车厢、只受了轻伤的我,真是可以称被为幸运了。
事故的大体经过是:第一节车厢和车头及后面两节车厢脱离后出轨,在雪原上前进了约三十公尺,撞上附近的大樱树后横倒停住;第二节车厢也跟着出轨侧翻;第三节车厢弯成两截,但却并未侧翻。车头出轨但未翻覆,司机德大寺虽只受了轻伤,但精神却出现异常,有幻视和幻听倾向。
由于我的伤势最早痊愈,因此有机会在医院、列车保修厂及司机和另一个车长家中多次详细听德大寺和丹野详述一切经过。若综合他们的证言,昭和三十二年发生的这桩事件非常不可思议,并且十分地恐怖!
我这样说是基于两个事件的不可解释。一是六四五列车的出轨毫无理由。当夜虽然积雪很多,但是除雪车才除过雪。而且,若在新十津川一带出事还有可能,但碧水至北龙之间雪已止歇,风势也转弱,视线清晰,又无雪崩或落石。另外,这不是在战争期间,更没有政界要人搭乘,没有理由被恐怖分子袭击。而且,德大寺在驾驶时也不会出现失误,因此列车根本不可能出轨。
当然,这种原因不明的出轨事件也不是没有先例——车轮转动不协调,也可能造成出轨。问题是,当时并无这样的因素存在。通常,这种情况会发生在货车上,而且也只有一两节车厢会出轨,只要马上停住,并不会酿成大灾难。
可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这起事故却是由于第一节车厢被抬高所造成,只能被视为令人难以置信的天灾。
另一个是在第一节车厢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件。对此,我并未亲身经历,完全是听同事丹野所述。综合丹野和德大寺两人叙述的内容,当夜的异常事态如下——
列车离开雨龙车站后,原本在窗外肆虐咆哮的暴风雪完全止歇了。本来查验车票时需要提高声调,此时只要低声即可。
从某种意义上说,丹野是比较神经质的人。他表示在查验车票时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安,也听见那振翅般的声音,因此他是怀着惶乱的心情进入第一节车厢的。这时,他最先想到的是置于车厢最前端的那具卧轨自杀的尸体!
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呢?他也不明白,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担心。为了确定没有什么意外,在进入第一节车厢后他马上快步沿走道往前走。
这主要可能是因为我们曾多次听到有关这一带的怪谈吧!
我自己曾多次听说“在山里载着穿白色和服女性的出租车,下到山麓时,该女性消失,坐椅上一片湿漉”之类的传说。丹野和我一样,这时他就是想起了此类怪谈。
第一节车厢只有四位乘客,虽不是彼此熟识之人,却都多次搭乘札沼线列车,因此丹野见过他们。
来到车厢最前端,丹野慢慢拉开玻璃门,门外应该放置着盖着防水布和草席的卧轨自杀的尸体。没错,尸体的确还在,苍白的雪光反射下,覆盖防水布的尸体映入眼帘。
丹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底却有了新的疑问,因为——盖在防水布上的草席滑开了,旁边掉落着一支钢笔。他走近,拾起钢笔,右手抓住草席,打算将尸体盖好。就在此时,防水布缓缓拱起来!他一时无法判断到底是怎么回事,全身僵硬,只能双眼圆睁,怔立当场。
这时,盖着防水布的尸体慢慢地直起身来。最后,尸体坐了起来,防水布和草席自胸口滑落。
接着,尸体竖起右膝,以不自然的僵硬动作,挣扎似的拼命想站起来。能够见到沾满血污的泛黑长裤——尸体仍旧穿着黑灰色外套,系着黑色围巾。
但是,围巾上方没有头颅!
此时,脖子被截断的无头尸体像装有机关般,以笨拙的动作站起身来,和丹野以约一公尺的距离相对而望。丹野绝非胆小的男人,可是遇到这种事,他也忍不住大声惨叫,慌忙沿背后的墙壁退至通往第一节车厢的门前,挣扎着打开门,逃进走道。
第一节车厢里的四位男性乘客听见了丹野的惨叫,正在想究竟是怎么回事。等见到丹野倒退进入车厢,大家立即站起来。
这时候,无头尸体仿佛追着丹野般慢慢进入车厢内。乘客们同时尖叫,开始逃窜。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后面逃,但坐在最前面的人被放置在走道上的大纸袋绊倒了。那是装着面粉的纸袋——乘客中有人在沼田的面包工厂工作,定期送面粉到工厂。
他跌倒的瞬间,纸袋破了,里面的白色面粉撒出一些在地板上。无头尸体缓缓逼近在地板上爬行的乘客。乘客害怕得尖声大叫,抓起一把面粉掷向无头尸,正好命中其胸口。面粉宛如白烟在四散飘舞。
很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幽灵边做出伸手在空中挠抓的动作,边往后退。
乘客认为这是怪物的弱点,拼命抓起面粉朝怪物丢掷。本来打算逃至后面第二三节车厢的另外三位乘客和丹野都怔住了。毕竟只有一人攻击就如此有效,多人合力的话,也许就能击退怪物。
于是四人急忙跑到装面粉的纸袋前,抓起面粉用力掷向无头幽灵。在五个人全力攻击下,怪物退却了,后退至原先的上下车出入口,关上了玻璃门。
丹野想来找我,便匆忙离开第一节车厢,拉开第二节车厢的隔间门,随手关上,但才走了两步,就发生了什么事,以致此后的一切他毫无记忆。醒来时,他已躺在驶往石狩沼田的列车走道上,全身裹着绷带。
不,他甚至来不及确认裹在身上的是不是绷带,因为全身过度疼痛,恢复意识只是极短暂的时间,很快又再度晕厥了。
丹野的证言是这样,至于司机德大寺的话,就更令人不解了。他表示车头后方的第一节车厢响起爆炸声的同时,整个车体往上抬起,连带车头也浮起来,好像快出轨了。所以他马上条件反射般操控刹车,但紧接着,他已被弹出车外。
他醒来时,远处前方可以看到车头和车厢在燃烧。他的头部似乎遭到撞击,自额头流下的血沁入眼中。在朦胧之间,他极力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却见到了奇怪的物体。
那是白色巨人,无比高大,头顶着天,脚踩车头。若以这个巨大人影的角度来看,这列火车简直如同玩具!
巨人低头注视着德大寺。这时,他朦胧意识里的一隅已经明白了:列车事故是此人所为,是他伸出右手把车厢拉起!
同一时间,德大寺又听到那种好似振翅的震动声。他心想,是巨人引起这样的声音吗?
巨人眼眸闪动着异样的红光!
我被压在裂开的车厢底下,并未见到那样的巨人,不过听德大寺这么说,也觉得自己在事故发生后似乎听到过那个如耳鸣般的奇怪声音。如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到,那么应该不能称为幻听……
即使这样,实在也太不可思议了!德大寺痊愈后,重回司机的岗位,不过他在夜间驾驶列车时,曾告诉副司机说,每次到碧水和北龙这一带都会见到白色巨人。
而他每次都会紧急刹车,国铁方面疲于应付,要求他接受精神治疗。到了昭和三十六年,他终于被迫辞职。之后,他屡屡进出精神病院,目前与妻子住在事故现场附近,几乎每天都在附近徘徊。
我自己也因这桩事件身心受创,后来总算痊愈了。不过每当想到失去一条腿的丹野和这位德大寺,还有罹难亡故的乘客们,总是心痛不已。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那桩不可思议的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很希望在去世之前能够解开这个谜团。我也有觉悟,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3
读完长长的传真稿,吉敷趴在桌面上,双肘拄在桌上,双手合十撑住下巴,茫然若失。
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也因为持有这样的观点,他甚至没有认真思考过行川的小说。问题是,如果牛越的报告和这位杉浦邦人的手记属实,则一切都是事实了,但怎么会有……
假定杉浦的手记内容属实,那么,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里,札沼线的列车车厢里的确有小丑跳舞。之后小丑躲在洗手间内用手枪自杀,但是尸体却在不久之后如烟雾般消失。接着卧轨自杀的无头尸体站了起来,然后是放置尸体的第一节车厢忽然被抬高,六四五列车出轨。但这种童话般的奇妙故事,有谁会相信!
那么,这桩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理由导致这桩怪谈般的事件发生在北海道山间的登山列车上?
插在小丑尸体四周的蜡烛又代表什么?
杉浦车长说,列车出轨前,第三节车厢左侧窗户一片鲜红,这又代表什么?
这之后,第一节车厢往上抬高了,原因何在?
所有的一切都令人不能理解,甚至连猜测都没有头绪。
还有,司机德大寺因列车出轨被抛出车外,从昏迷中醒来时,见到了白色巨人,那又是什么?巨人有闪着红光的双眼,若非幻觉,到底意味着什么?
啊,吉敷注意到了一件事!是行川的小说。
他慌忙拿出收在抽屉里的《小丑之谜》。为什么会如此大意呢!行川的小说中不是也有“白色的巨人”吗?那童话般的奇妙内容和德大寺的证言完全稳合。
吉敷再次迅速阅读了行川的这篇小说。读完,他又茫然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德大寺的证言和行川的文章几乎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呢?
但不管多么一致,这种事应该不会真实存在,所以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德大寺肯定是神经错乱,因此他看到白色巨人或无头的尸体起来走路,这都无关紧要,毕竟他并非正常人。
而且,也可能是这样吧——昭和三十二年的这起列车事故,现在住在札幌的人都不知道,可是老人们却记得很清楚。如此一来,德大寺事后提到的见到白色巨人的事可能在当地广泛流传,甚至被当地报纸杂志详细报道。而行川看过这类报道,所以后来才会在宫城监狱内写出那些小说。
对,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吉敷又想到一件事——第一节车厢被抬高的原因,这也是六四五列车出轨的原因。想到这也许是白色巨人伸出右手抓住第一节车厢往上拉起而造成的,他忍不住笑了。居然会有这样的事!又不是供小孩观看的怪谈电影!
只不过如此一来,行川所写的“白色的巨人”这个童话究竟在暗示什么呢?被巨人的右手抓住,经由高空从一辆列车送至另一辆列车的故事,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灵感的呢?
就算白色巨人的影像确如自己方才所想的一样,但由一列列车被送至另一列列车的情节,又是在诉说什么?还有,那种幻想和现实事件奇妙吻合,其背后又有什么意义?
不懂,完全不懂!吉敷第一次碰上如此不可思议又异想天开的事件。吉敷觉得自己都快要像德大寺一样脑子出毛病了。
所谓巨人发出的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德大寺、杉浦和丹野都听见了,行川也在小说里有过描写。那么,这就不能仅以幻听来解释了;可是,若不是幻听,这种异声又是怎么回事?
吉敷抬头望着天花板,他放弃了。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间,札沼线上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预示着什么?为何这些诡异至极的事件会一夜之间连续发生在札沼线列车上?最重要是,行川郁夫和这一连串事件有什么关联?
这桩事件既奇怪又充满魅力,在吉敷过去的记忆里从没有过如此不可思议的有趣事件。问题是,从始至终,并没有出现樱井佳子的踪影,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也许这桩事件和行川郁夫的过去有某种形式的关联,但这又和樱井佳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吉敷无从推测。
昭和三十二年,在札沼线的夜行列车上,身穿红色小丑服的瘦小男人用手枪自杀,只有这点似乎可以确定。那么,这男人到底是谁?和行川有何关联?他的身材与行川同样瘦小,却不是行川,因为——行川还活着。
翌日上午,牛越又打电话来了,询问吉敷是否已读过传真内容。吉敷回答已经读过后,牛越马上问他感想如何。
“真令人惊讶!”吉敷说。毕竟,他的思绪还是一团乱麻。他反问:“牛越,你怎么看?”
“坦白说,我也是摸不着头绪,我从来没想到会有如此诡异的事件。不,应该说是意外事故吧……”
“确实是太令人震惊了。”吉敷说,“这些完全都是事实吗?”
“嗯,这些在石狩沼田或北龙、碧水一带,似乎是非常著名的事件,当地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而且从昭和三十二年起,就有许多提到这个意外事故的文章,当然,大多不是公开出版的刊物,而是存在于文学同好所创办的同人杂志之类的刊物上。昨天传真给你的杉浦的文章,当时也是发表在同人杂志上,最近才重新改写出版。”
“啊,原来如此。你见过杉浦了?”
“见过了。”
“他表示文章内容都是真实发生的?”
“没错,杉浦肯定地答复我,他说自己只会写真实发生的事,没有虚构的能力。看样子,此人对文学的信念就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也到JR的资料室调查过。”
“麻烦你了!”
“不,那不算什么。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札沼线六四五列车确实有出轨的记录,地点在碧水至北龙间,时间是二十时三十八分,记述内容和杉浦邦人的文章完全一致,只不过没有提及无头尸体行走的事。”
“嗯……”
“在那之前,新十津川至石狩桥本间的卧轨自杀事件也有记录。吉敷,很有趣的一点是,在列车出轨的事故中,记载为死亡七人、受伤十六人,可是关于卧轨自杀的尸体……”
“如何?”
“却记载为‘不明’,好像未能在事故现场寻获……只记录当夜卧轨自杀的尸体下落不明,因此无法确认其身份。另外,关于出轨原因,同样记载为‘不明’。”
吉敷沉默了。事情过于离奇,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卧轨自杀的尸体去了何处——难道因为尸体能够行走,所以自己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牛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吉敷开口,声调略微提高,“札沼线列车这天夜间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完全不懂,坦白说,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杉浦说他毕生的心愿就是能够解开那天夜里遇到的谜,不然,他死不瞑目。
“对了,我已请北海道各警局重新调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否还发生过与这桩事件有关联性的其他事件,应该这一两天内就会有结果。”
“真的太麻烦你了。”
“别客气。依我的预感,似乎会查出什么眉目来。一旦有结果,我会马上和你联络。”
“我知道了,一切拜托你了!”说完,吉敷搁回话筒。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但稍微分析一下,他觉得说不定一切真的如牛越所言。
这样奇妙至极的事件有可能不是独立发生的,说不定在别的地方也发生过与此相呼应的其他事件,而该事件或许就是解开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件的关键!
牛越不愧是老刑警,他发现若纠结于札沼线的事件,大概会一无所获,毕竟过程太过离奇古怪。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其他方面寻找突破口。吉敷认为牛越的这个判断非常正确,他耐心等待着。
4
德大寺兼光居住在稍显偏僻的北龙山中已将近二十年了。茅草屋乍看是纯日本式的农家,不过里面也有西式的日光浴室,住起来相当舒适。尽管交通不便,但是最近的食品店或书店会用车送货过来,德大寺自己也会上街散步、购物,实际上并无多大不便。
他和妻子及爱犬住在一起,女儿已嫁至札幌。他选择住在这儿的理由很多——可以避开市区的嘈杂;附近植物很多,空气清新;当然,北海道价格低廉的土地很多,会选择这儿也是基于德大寺兼光的强烈意志。妻子和女儿都强烈反对,因为这儿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德大寺担任司机的列车出轨的事故现场。
自意外事故那夜以来,德大寺兼光的精神就产生了异常——身体虽只受了轻伤,可是精神上的创伤却难以治愈。德大寺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别人却都认为他的精神有问题。
那夜,他由火车头内被抛到雪地上,头部受重击以致晕厥。醒来时,他看到雪地上站着顶天立地般的白色巨人,用红色双眼低头注视自己。此后,每次驾驶夜行列车来到北龙附近的山间时,如果是下雪夜,他总会见到白色巨人走到铁轨旁。
这时候,昭和三十二年意外事故的情景在他的脑中瞬间苏醒,他会在尖叫出声的同时急踩刹车,副司机则慌忙制止。由于这种情形多次发生,德大寺被调职至车辆保修厂,但是在此也经常出错,不得不到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最后终于被迫辞职。
靠着父亲留下的房子和一些土地,德大寺在生活上没有问题。只是,失去工作,过着废人般的生活终究有些难堪,因此无法居住在札幌市内。德大寺卖掉房子,迁居北龙的山间。
女儿也因父亲罹患精神疾病而无人攀亲,直到三十岁才嫁出去。
德大寺在这儿的生活非常单调,由于已上了年纪,一早就是起床、看报、看电视新闻以及读书;中午过后,街上的食品店和书店会定期送东西来;之后,直到傍晚,他始终在读书。最近,他也开始写点东西,因为他发现写文章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但写太多会疲倦,因此他一天最多只写几张稿纸或便笺。他原本没有抱着出版的念头,不过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些文章还颇值得一看,不知不觉间也和昔日同事杉浦邦人一样,幻想着能够自费出版。
到了傍晚,在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德大寺就已吃过晚饭,尤其是昼长夜短的季节。然后,他外出散步,带着爱犬同行——这已经成为他迁居这儿将近二十年来不变的习惯。
爱犬已是第二代了,每到傍晚散步时间,它就会吠叫着催促德大寺出门。
散步要走相当长的距离。德大寺年轻时曾经是田径选手,对自己的腰力和腿力颇有自信。虽然目前已步入老年,因为养生有道,即使精神上出了问题,他的身体仍旧很硬朗。
他这十几年来的散步路线已经固定,一出家门,就沿沼泽往下走,然后爬上山径,来到芦苇茂密的平地后,再走上约莫十分钟,抵达稍宽的车道旁。
这条路像是河边土堤上的道路,高出四周地面,沿着道路,一侧有一片樱树。德大寺来到这里时,会在能尽览樱树林的石头上坐下,静静地让时间流逝。狗也乖乖地在他身旁等待。
樱树林可能已经有十几年了吧!也不知是有人栽种,还是自然生长的。其中有一棵特别古老高大的樱树,树干很粗,开花数量也非其他树所能比拟。北海道的春天来得较迟,樱花绽放期也较晚,过了四月中旬,才慢慢绽放——但这棵樱树上的花朵却早已经盛开。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差别?每当花季时来到这儿,德大寺总是感到不可思议。
德大寺会在这儿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更是静坐几个钟头。妻子有一次担心了,曾来找过他。
目前是春天,昼长夜短。冬天他也是一样,散步时总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下。没多久太阳就下山了,所以,他每次都准备了手电筒。
驶过前方车道的车辆都亮起大灯,灯光断断续续,从樱树旁疾驰而过。樱树犹如列队于山间的士兵——经历日本军国主义强权时代的德大寺,经常会有这样的幻觉。
他回忆起那个时代——令人厌恶的事数都数不清。譬如,身穿白长裤、橙色衬衫骑自行车出门,却被一大群自以为英雄的年轻人围殴;譬如,开战之前与年轻女性进入札幌的电影院,同样被殴打得差点死掉。
那些人现在怎样了呢?在这个和平的时代,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似乎相信围殴身穿橙色衬衫、和女性同行、去看美国影片的年轻人乃是正义的行为。但是,与其说他们是真的爱国,不如说他们以向他人施加暴力为乐。
如果不那样做,日本人可能无法全力投入到战争中去吧!但那真是令人厌恶的时代,或许正因为深刻体验过那样的时代,自己的精神才会出毛病。
正因为是彻头彻尾的弱者,才会借威吓和辱骂,来体现自己的优越和生存价值,否则很可能被自身的自卑意识击垮。那些怒斥别人,或在新闻影片中见到自己崇拜的人物会大叫“起立”并殴打所有没有站起来的人的家伙,全都是弱者,应该可怜、原谅他们。
但即使到了这把年纪,德大寺仍未能完全原谅他们,回想起来,还会愤怒得全身发抖。毕竟,那是毫无理由的暴力!
最近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一对年轻男女将车停在夜晚的港边,在车内交谈时,小混混们敲破车窗,将两人拖出来怒斥。男人被狠揍之后遭到杀害,女人被剥光衣服强暴之后,同样惨遭杀害。
主犯是十九岁的少年,虽未成年,却仍被判处死刑,舆论喧腾一时。
不管任何时代,人类的暴力倾向都不会改变,但唯有在战争期间,暴力才被舆论认同。
德大寺一面想着这些,一面静静地在这儿度过天色开始慢慢转暗的这段时间。事实上,他就是为了拥有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才会不顾一切反对迁居于此。
这里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暴风雪之夜,德大寺遭遇列车出轨事故的现场,此刻他所坐的地方,就是被抛出车外后摔落的地方。
当然,那时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期。北海道的寒冷非常夸张,说呼出的气会马上冻住也毫不过分。那时,这附近一带完全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在地坐着。
当时的札沼线已经没有了,单线铁轨被拆除,只剩下眼前的道路。
这片樱树当时就在这里。出轨后疾驰的第一节车厢撞到一棵樱树上——是哪一棵,现在已记不清楚,依据自己模糊的记忆,可能就是那棵开花最多的老树吧!如果是的话,那棵树被连根撞起,居然还能活下来,而且还开了这么多花,实在不可思议!
之后,德大寺见到了几乎顶着天的巨人!
当时他的意识并非十分清楚,由于受到严重撞击,他全身抽痛,神志朦胧,没办法站起来。不过,德大寺却清楚记得一直注视着自己、两颗红光闪动的眼眸在漆黑的天空中发亮的白色巨人。
此后,每当雪夜里驾驶列车来到这一带,德大寺经常会见到站在樱树林那一头的白色巨人。大家都说是幻觉,连德大寺自己也觉得可能是幻觉,因为将列车停住再度抬头时,眼前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德大寺却认为那位巨人的出现是要通知自己驾驶的列车有危险,所以会条件反射地紧急刹车——昭和三十二年一月那起出轨事故的恐惧此时会在他脑海中苏醒过来。
由于工作中太多次出现这种情形,德大寺自知已不能再担任司机,所以上级下令让他调整岗位时就完全服从了。但不再担任驾驶员后,他的精神却是每况愈下,时常会有情绪波动,甚至导致全身不能动弹。
这种感觉没办法用言语形容。德大寺曾努力想用文章表达自己心情,却又写不出来——那种心情似乎充满悲伤、虚脱和绝望,却又不完全相同。或许该说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在瞬间消失于另一空间的感觉吧!眼前一片漆黑,一股想尖叫的冲动突然占据心头,他全身不能动弹,泪水夺眶而出,像严重晕船一样……
工作中频繁出现这种状况,德大寺终于前往精神病院求诊。即使没有那样的感觉时,他也全身乏力,什么事都不想做。渐渐地,他形同废人,辞掉工作,整天待在家中。
在无所事事的情境下,他忽然意识到,若不与事故现场做个了断,自己将无法安静地度过余生。随着时间流逝,他更加明确了这种想法——自己是在这儿遇到了事故,才导致精神出了毛病。
德大寺离开国铁后多次来到这儿,他感觉这个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但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有趣的是,司机时代见过那么多次的白色巨人,自从离开岗位后,德大寺一次也没见到过。
不管是冬夜,抑或暴风雪夜,他不知来这儿伫立过多少次,但白色巨人从未出现。
前往事故现场似乎已成为德大寺的信仰。他想,何不索性迁居至此。妻子和独生女当然强烈反对,但他却不听。如果继续逃避,只会让自己完全变成废人——为何不坦然面对,开辟一条新路呢?
就这样,他每天在既定的路线上散步,傍晚来到这儿。这是因为,他觉得,在大白天,百分之百见不到那白色巨人。
这样持续了近二十年,他的身心都恢复了健康,但从未再遇见过巨人。
那双眼闪动红光的巨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遭遇的列车出轨事故又是怎么回事?德大寺知道,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自己的精神创伤就能痊愈,自己挫败的人生也会重新变得有意义。
尽管不知这一天何时来临,他还是坚持每天都过来这里!
5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牛越打来电话。
“吉敷,我找到了,很奇怪的事儿!”牛越劈头就说。他语气很难得地有些急促,可能是兴奋的缘故吧!
“奇怪的事?”
“是的,是命案,和札沼线的意外事故同时发生,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旭川警局和我联络的,局里留有调查记录,我请他们送过来。”
“地点在哪里?命案发生的地点……”吉敷问。
“同样是在列车上,函馆本线的神居古潭一带……”
“函馆本线……”吉敷喃喃念着。函馆本线?完全不同的路线啊!好像曾在哪里听过。会有关联吗?如果有,可就有意思啦!
“函馆本线开往旭川的第十一班列车,六时二十分从函馆开出,预定二十时零二分抵达旭川。”
吉敷边听边从书架上拿下列车时刻表,迅速翻开卷头的索引地图。由于是今年的新版本,札沼线只到新十津川,不过应该能了解函馆本线和札沼线的位置。但若想详细了解,就需要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列车时刻表了。
“所谓的函馆本线……”牛越恢复悠闲的语气。
“我现在也翻开了一九八九年的列车铁道地图。函馆本线是连接函馆和旭川的铁道吧?由函馆经长万部和小博北上,连接札幌、岩见泽和拢川,最后到旭川。”
“不错,我现在也看着时刻表上的地图。”
“依这条铁道的路线,在札幌之前的桑园分为两线,函馆本线和札沼线并行北上与留萌线衔接。”
“是的。”
“是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列车吗?”
“没错。”
“咦?神居古潭在哪里?”
“根据调查记录,列车在十六时十五分从札幌开出,到岩见泽是十七时三十二分。事实上,目前已无神居古潭这个车站,以前是位于纳内和伊内之间……看来非得拿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份的列车时刻表不可了。但我向这边的JR方面查询,似乎没有保存……”
“我想这边的交通博物馆应该保存着吧!让我想想办法。”
“函馆本线的第十一次列车十九时五十一分驶离神居古潭车站后,在第五节车厢的洗手间内发现了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
“尸体?也是在洗手间?”
“是的。一发子弹贯穿男人肺部,另一发留在腹腔内,是左轮手枪专用子弹,不过并未找到手枪。”
“没查出凶手?”
“没有。”
“你说是十九时五十一分被发现的?”
“不,那是当时列车自神居古潭车站开出的时间,因为列车已经离站,发现尸体时间应该在稍后,可能是十九时五十二分左右吧!那天夜间有暴风雪,所以列车可能稍有延误,或许更晚。”
“这么说,或许只是个巧合也不一定。不过,和札沼线有人卧轨自杀、杉浦执勤的六四五列车临时停车的时刻却大致符合。”吉敷边看着牛越上次的传真内容边说。
“啊,真的哩!”牛越佩服地说。
“虽说函馆本线的列车上发现尸体乃是在列车离开神居古潭站之后,但时间也无法确定,对吧?因为发现者是乘客而不是车长。假定再延后两三分钟,就是十九时五十三四分了,那就与杉浦的文章中所写的卧轨自杀时间完全一致。”
“没错,这就有趣了。”
“并行于两条铁轨上的列车几乎同时发生这种异状,虽然可能是偶然,但也可能另有原因。”
“是的。”
“关于函馆本线列车的命案,有目击者或什么……”
“完全没有。照理应该有人听到击发手枪的声音,但一方面乘客很少,另一方面外头又有暴风雪,所以……”
“暴风雪?”吉敷心中一动,问,“依杉浦的文章,那天晚上起先的确有暴风雪肆虐,不过自某一时刻以后,雪就停了,风势也转弱了。”
“啊,不错。”
“这么说,凶手极有可能在暴风雪肆虐的时间段里杀人了。”
“嗯,有可能。”
“我记得文章里说过了中之岱站后暴风雪忽然完全停止,由于并无当时的时刻表,现在已无从得知列车经过中之岱车站是什么时间,毕竟,札沼线的这一段铁道,目前已不存在了。”
“是的。”
“函馆本线十一班列车上的被害者身份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被害者是旭川当地的暴力组织成员,调查记录上写明其绰号是‘炮弹’。”
“这么说,是暴力组织间的火并?”
“不,好像不是。”
“只死了一个人?”
“是的,姓名也知道,是荒正公一,当时住在旭川市内。”
“说不是黑道火并的理由是什么?”
“最主要是,那种地方不太可能有几个暴力组织并存,而且,在昭和三十年代初期,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是吗?”
“那边的局势算是稳定……正因如此,这桩暴力组织成员命案的动机迄今依然不明,凶手也不明。”
“这位被害者从哪里搭乘这班列车也查不出来了?”
“不,男人口袋里有车票,是小樽至旭川的区间票,所以男人被推测是从小樽上车,还有……”
“最终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接获报案,旭川警局的刑事在旭川车站等待。第十一班次列车抵达旭川后,在二十时二十分进行验尸,依体温下降等因素判定死亡大约已超过了两小时。”
“比二十点二十分早两小时,也就是十八时二十分?”
“是的。十八时二十分的话,第十一班次列车行驶于奈井江和丰沼一带,依列车时刻表,第十一班次列车是十八时二十二分自丰沼车站开出,十八时十五分自奈井江车站开出。”
“调查记录上也写明了第十一班次列车的停站时间?”
“不,警方只是依列车时刻表推测。被害者荒正公一自小樽搭乘第十一班次列车,时间是十五时,之后在奈井江、丰沼一带被射杀,在经过神居古潭车站后被乘客发现。”
“原来如此。”吉敷边听牛越说明边用手指指着列车时刻表的路线图。
“这位姓荒正的人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行踪调查过吗?”吉敷问。
“不,没有,在小樽市内也未找到目击者。警方向暴力组织查访,头目和同伙都表示不知道荒正前往小樽的理由。”
“确定他是去小樽吗?”
“不,他们也推称不知,警方只是依车票推测。”
“这又是奇怪的事件哩!”
“嗯,当时警方也束手无策。一方面没有人对荒正有行凶的动机,另一方面他在组织里也没有仇家。荒正虽非品行特别端正的男人,但不能算很差劲的恶徒,由调查得知,他不是会因怀恨而遭杀害的人……警方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便猜测也许是他在途中与谁发生冲突而……”
“但他是被枪杀的,对吧?可能只是与人冲突吗?”
“问题就在这里。”
“手枪是荒正的吗?”
“不,组织里的人都说不是。当然,他们也有说谎的可能。”
“是的。”
“另外,有趣的是,荒正被杀害之后不久,他所属的组织解散了。”
“解散?这……原因何在?”
“警方没有后来的记录,但也许因为有人被杀而遭受打击,改邪归正了吧!”
吉敷笑了笑。
“有这样的暴力组织吗?”
“吉敷,这边的暴力组织就是那么一回事,成员大多只是营造厂的一些工人。”
“你所谓的该暴力组织,表面上挂着营造厂的招牌?”
“不错,兼营建筑和不动产交易之类。”
“哦……”吉敷叹了口气。
同一天的同一时刻发生杀人事件,这虽然有趣,却可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而且事件发生的地点相距太远了——是行驶在另一条铁道上的另一列车里。
即使并非同一列车,至少也应该是发生在札沼线沿线某处——但两桩事件距离太远了!
“牛越,你认为这两者之间有所关联吗?”吉敷问。坦白说,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并预料牛越应该与自己有相同的心情,会回答“很难说”。
但牛越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他用平静的语气肯定地回答:“我认为有关联。”
“哦?”吉敷怔了怔,问,“你的意思是……”
“因为这两桩事件都太轰动了。在东京的人是不知道,可是对这边的人来说,在行驶中的列车上被杀害并不多见。事件发生的前两年和后两年,从未有过这种事,更何况又几乎是同时发生!因此在北海道这边的人,认为这很明显是一桩相关联的事件。
“以我在北海道干了三十多年刑事的直觉,我判断是相关联的事件,绝对不会有错。”
牛越的声调虽平静,却具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吉敷颔首,“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件,该从哪里着手呢?”
“这个嘛,你说得也没错,问题是若要查明你手头的事件,是不能逃避的,不是吗?”
“是的……”
可是,越是深入追查,遇到的谜团也越难解。当初认为只是为了区区十二元的冲动杀人,想不到会变成如此棘手的事件!
“这两三天我调查的结果如上所述。札沼线的怪事和函馆本线的命案都陷入僵局,这里的人都盼望能够解明真相,想不到如今却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名刑事扯上关联,也算是某种缘分吧!如果你愿意帮忙解开三十年前的这个谜团,只要用得到我,我绝对会全力协助。”
“你太客气了。”
但,究竟要从何处着手呢?牛越虽然那样说,问题是,这两桩事件真的彼此有关联吗?尽管在北海道这里是少见的恶性事件,却也可能是偶发命案,也许两桩事件同时发生根本纯属偶然。
“接下来我该调查什么?”牛越问。
吉敷在内心呻吟着。牛越对自己似乎评价极高,但如今自己的头脑非常混乱,坦白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吉敷没有回答,牛越接着说:“那么,我就试着调查在事件之后解散的旭川源田组的情况……”
“什么!”吉敷情不自禁提高声调,“牛越,你刚刚说什么?”
“咦?你是指源田组吗?”
“旭川的荒正所属的暴力组织是源田组?”说着,吉敷用力握住话筒。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组长是源田平吾?”
“嗯……请稍等。”牛越似在翻阅资料,“啊,没错,组长是源田平吾。”
“是吗?”
吉敖终于明白了——源田大楼开发公司——源田大楼开发公司是暴力组织。
“牛越,真不简单,你的预感完全正确,这两桩事件的确有关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牛越困惑莫名。
“你不必调查源田组,后来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后来,源田组撤离旭川前来东京,以银座为据点,陆续盖了多栋出租大楼。也就是说,北海道的流氓来东京大幅扩展势力。”
源田平吾的儿子正吾说过,公司是昭和三十二年在东京正式设立。为何在这之前没有想到呢?时间完全吻合!
在北海道干下函馆本线和札沼线这两桩铁道杀人事件后,源田平吾带着同伙们来到东京。没错,吉敷慢慢开始明白了。之后,啊,对了,若这样分析,还有另一项事实也被牵扯出来——那就是女人——樱井佳子。
吉敷不自觉地站起,哗啦一声,电话机被拉倒了。他兴奋得坐立不安。
两桩重大的事件发生在昭和三十二年;源田平吾他们离开旭川也是昭和三十二年;同一年,樱井佳子经由源田介绍进入吉原的浮叶屋,这只是偶然吗?
在这之前呈静止状态的吉敷的大脑开始剧烈运转了。
没错,应该不是偶然!这两桩列车事件,应该都与樱井佳子有关。那么,当时,樱井佳子也在北海道?甚至,行川郁夫也是一样?
三十二年后的杀人事件,其动机或许诞生于当时的北海道,也就是源于列车上发生的事件。
樱井佳子,是樱井佳子……吉敷梦呓似的反复念着,忽然大声说:“樱井佳子,是樱井佳子!”
这两桩铁道命案绝对与樱井佳子有关,如此,一切才能够解释得通。吉敷仿佛已能朦胧看见持续了三十余年的故事情节。
“樱井佳子应该曾经打扮成花魁……打扮成花魁……一定是这样……”吉敷喃喃自语。
“见到作花魁打扮的樱井,行川昔日的杀意复苏了,所以,当时的樱井一定也是花魁打扮……问题是,在哪里呢?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忽略了什么……对了,是行川的小说,小说内容几乎全部是事实……”
吉敷又大叫出声了。
“是白色巨人!”
在行川那篇童话般的小说中,男人被白色巨人的右手抓住,自行驶中的函馆本线列车被带至札沼线列车上,这难道不是意味着行川由函馆本线的第十一班次列车来到了札沼线的六四五次列车吗?
不错,行川果然和这两桩列车事件有关。尽管不知是什么样的关联,却必定有关,也许他曾在现场。
若是这样,可以认为那四篇小说的内容都反映了某种事实,或直接,或间接,却绝对是事实。札沼线的小丑自杀和消失是事实,清洁恐怖的吊死尸体也是行川在宫城监狱时代的亲身体验。
白色的巨人也许是童话,但是,内容中有关函馆本线和札沼线的部分非常真实,具有暗示性。
这样一来,最后那篇马戏团里的小丑的故事是不是也该认为是事实呢?
“是马戏团,牛越,是马戏团啊!”吉敷大叫。
“什么?马戏团?”牛越的声音里透着困惑。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一定有马戏团在北海道的某个地方表演!”
“但,当时正值隆冬哩!”牛越犹豫地说。
“是花魁,打扮成花魁!难怪送樱井扮成花魁的照片给戏剧团和歌舞伎圈会毫无回应,因为那是马戏团的宣传照。
“为何在此之前我没有注意到呢!樱井佳子和行川郁夫曾经是同一马戏团的团员。没错,行川是小丑,而樱井是打扮成花魁的踩球女演员,是团里的头牌。
“而在那一时期,他们所属的马戏团到北海道巡回演出,地点嘛,可能是札幌郊外吧……不,根据荒正身上的车票,地点在小樽的可能性极高,对了,应该是小樽。牛越,你刚才说过愿意帮忙调查,对吧?”
“是的。”
“那么,很抱歉,你能调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是否有马戏团到小樽演出吗?”
“马戏团吗?没问题。”
“当时的列车时刻表我负责找出。现在我要稍微整理一下思路,所以先这样吧,等脑子完全清楚之后,我会主动和你联络,可以吗?”
“当然啦!我马上与小樽方面联系。”
“真不好意思。那么,我要挂了。”吉敷挂断电话。
这时,他才注意到电话机倒了,争忙把它扶正。吉敷全身因兴奋而大汗淋漓。
<hr/>
[1] 日本铁路公司。
[2] 日本古典戏曲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