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女儿的话,馆崎愣住了,呆呆注视着阿栗的笑脸。
搜查总部倾向于这样看待晃二遇害事件:晃二和妆子殉情了,而且是妆子策划好的强制殉情。
从晃二家留下来的果汁瓶子上,以及晃二的车门上发现了妆子的指纹;从遗落在晃二车里的头发检测出和妆子一样的血型,都提供了有利的证据。妆子见到晃二,用从慧池学园实验室拿出的毒药致其死亡。这是无可非议的。
但是,如果单纯把这事件作为殉情事件来解释,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首先,最重要的是妆子的尸体还没有找到。从晃二的死亡地点附近到下流一带的河床都搜索过了,没有找到妆子的尸体,只是拾到一只妆子留下的白色鞋子。当然,妆子也有可能逃跑了,但晃二死后没有一个人见过妆子。
其二,妆子与晃二的关系模糊不清。虽然可以从妆子的素描薄推测出P是晃二,但却没有确凿的证据。反过来从晃二的角度来看,晃二以前就认识妆子的证据一点都没有发现,两方面都没有证据,这让搜查总部很是头痛。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晃二遇害事件还是没能有所进展。而在这期间,狮子吼大坝的建设却在一点一点地推进。
九月初,三森巡查打来电话,如果没有这通电话,馆崎差点忘了最后一个阿供祭典将在下周日举行。在电话的最后,三森告诉馆崎一件意外的事情。
“埴田绯纱江将成为阿供。请一定要来看啊。”
埴田绯纱江将成为阿供——馆崎算是见识了在都市长大的年轻女性。现代女性的心理让人完全弄不明白。阿栗也是一样。
堀警官说他也想去看看。阿栗也是吵着要去。
“我也想去千字村,成为阿供。”
“笨蛋,离婚后回到娘家的人是不能当阿供的。”馆崎嘟着嘴说。
耳成神社因祭典而显得很热闹。看到已形同废弃神社般的耳成神社,馆崎觉得这小小的祭祀仪式真是热闹非凡。
村长犬石戴着旧立乌帽子,穿着素袍晃来晃去。馆崎还看到了埴田荣吉和深泽金。帕宗一身黑色,坐在鸟居旁边。一位年轻的女性正在跟帕宗说话,帕宗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这个女性大概是喜欢旅行的一个人,听说有祭典,就从其他某地方赶过来了吧。千字庄的婆婆在神殿进进出出。
不久,鹿之舞开始了。埴田荣吉吹着笛子。这是一首很有古代韵味的曲子,一下子唤起了馆崎对遥远从前的遐想。穿着白色麻布水干和裙裤的少年们,手持带有银色纸穗的长矛,穿着草鞋,舞姿威风凛凛。馆崎心中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怀旧之情。
舞蹈结束后,盛有酒的陶酒杯交错地传了起来。当酒杯传到身穿制服的三森处时,三森显得很高兴。
犬石的祝词念完后,院子里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
“是阿供!”阿栗激动地叫着,两眼闪耀着光芒。
馆崎不会忘记阿供的样子。
绯纱江扮演的阿供美得惊人!浓施粉黛的脸,樱桃小口一点红,像极了古代的女儿节人偶。她在淡红窄袖和服上罩着一件带有秋草图案的白色罩衣,静静地出现在神殿中央。
馆崎听见阿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个子高挑的绯纱江看起来十分有派头,举手投足很有名演员的范儿。古风的彩车被拉了过来,绯纱江走上去,坐在彩车的第二层。此刻,馆崎觉得彩车的古旧、服装的褪色都消失了,展现在眼前的,是铺在巨石上的一幅画卷,耳成神社现于画中。馆崎沉醉了,忘记了时间。
大鼓一击,巨响一声。阿供乘上的彩车随鼓声开始前进,吱吱转动的车轮像是碾过古代的岁月。
狮子吼峡大坝的建设完成,储水工作开始了。
千字川、千字村、耳成神社,还有埴田晃二被杀的现场,都将沉入湖底。
通缉荻妆子的照片被发往全国的警察手中之后,本案的搜查总部解散了。
馆崎站在堤坝上,看着新造出来的湖,和绯纱江一起。
蓄满水的湖面平静如镜。拥抱着湖面的山峦没有任何变化,直直地耸立在水中的重吉岩也沉默着。工程还在持续,这里要修建一条环湖一周的旅游长廊。在狮子吼峡匆匆忙碌着的,只有人类。
绯纱江在阿供祭典之后还在继续从事着大南建设的工作。馆崎偶尔会过来看看她。每次说要来这里,阿栗都会冷冷地问他:“又去约会?”
结束了大坝的工作,绯纱江要去下一个工作地点了。前来给她送行的馆崎心中有些酸甜的感伤。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对馆崎低下头道别的绯纱江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十一月初,馆崎接到了三森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三森告诉馆崎:“有位年轻的女子说了些奇怪的话。”
还有半个月,狮子吼峡就要被大雪埋没了。馆崎正想着这个问题,就听见三森说道:“她说她见过埴田晃二。”
听到埴田晃二的名字,馆崎顿时来了兴致,问道:“哦,什么时候见的?”
“这可真是奇怪啊!她说是秋季的阿供祭典的前一天。”
晃二死的时候是盛夏。他死后一个月,阿供祭典才举办。
“这名女子说她还坐过晃二的跑车,而且……”三森的语气变得有些怪了,“她还和晃二一起度过了一个晚上。”
馆崎决定去见见这名女子。
她叫香岛纪子,家住东京,是名OL①。看起来和妆子有些相似,但毫无疑问是另一个人。
①Office Lady的缩写,指高学历、高压力、高收入的女白领和坐办公室的女职员。
纪子的话前后连贯,不像是精神异常的人。但是,她讲的事情真可算是奇闻异事。
纪子在九月上旬,从玉助温泉一路走到狮子吼峡。由于她身上带的是一张旧地图,因此不知道这里是有公共汽车的。当她来到千字川,坐上一钱岩时,河水突然猛涨。事实上,一钱岩附近的河水的确会偶尔猛涨。而在危急关头救了纪子的,就是晃二。晃二还用炽天使将纪子带回了家。纪子说当时晃二的家里并没有人居住的痕迹。这一点也与事实相符。因为绯纱江在此之前就搬走了。
当晚,纪子就住在了晃二的家里。
“我们两个人,彼此强烈地吸引着对方。这是突然间发生的爱情。”纪子说着,虽然有些脸红,但语气显得理直气壮。
第二天早上,晃二不见了。纪子听晃二说过耳成神社在举行祭典,于是过去找他。她在神社发现了晃二的脚印,帕宗也说见过晃二。
“帕宗?”馆崎念道。
后来三森警官去找过帕宗,想证实纪子的这段话。但他没有找到帕宗。虽然帕宗有时候会在大坝附近出现,但最近基本上就见不到他人了。
纪子的话从这里开始变得矛盾了。她说晃二确实来过神社,但她并没有亲眼看到。关于祭典的过程,纪子讲得非常详细。当时馆崎也在场,鹿之舞、犬石的祝词、阿供的动作,这些细节纪子都记得分毫不差。
但是,纪子一口咬定,晃二失踪了。
馆崎迷茫了。
“到底是谁开了个这么缺德的玩笑呢?”纪子讲完这段长长的故事之后,怅然若失地回去了。三森看着她的背影,如此说道。
“看来,最自然的解释就是:晃二的幽灵出现了。”
馆崎嘟着嘴,自言自语。
第二年春天,馆崎又与绯纱江见面了。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黑色的大地逐渐露出了本来的面貌。绯纱江被太阳晒成了健康肤色,稍微长胖了一点儿。馆崎对绯纱江说了她的变化,对方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怎么办呢?我可不想变成现在这样。”
这段时间,绯纱江偶尔会从大坝附近经过,在坝上度过半天。她说,雪化了,大坝的水要装满了。
绯纱江在狮子吼峡大坝这里,有过许多难忘的回忆。馆崎想象着一直盯着湖面的绯纱江的样子。
“到了插秧的季节,水量就会少多了。耳成神社那边,说不定还能看得见。”
“但是,祭典是办不成了。”
绯纱江遗憾地说。是的,那时绯纱江扮演的阿供真是美极了!不过,这句赞美的话,馆崎说不出口。
“帕宗应该回来了。到了他回来的季节了。”
这是一句连绯纱江自己都觉得不怎么样的玩笑话。
馆崎邀绯纱江去附近的茶餐厅坐一坐。出于自己的身份,馆崎不想引人注目,于是缩着身子走出警署。他回头一看,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炽天使。
馆崎想起了香岛纪子的奇妙故事,讲给绯纱江听了。
绯纱江放下咖啡,杯子撞到杯垫,发出很大的响声。
“那么,在秋季的阿供祭典前一天,你的炽天使在哪儿?”
绯纱江的表情变得严肃,说道:“……关于这个,我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就在这时,馆崎突然感到身体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桌上的杯子都摔到了地上,整间茶餐厅就好像水底的石头一样,摇摇晃晃。馆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拉住绯纱江的胳膊,把她塞进了桌子下面,并从后面抱住她,保护着她的安全。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馆崎觉得震度为六级。而后来查到震源地狮子吼峡的震度为八级。
馆崎回到警署,收到了狮子吼峡大坝决堤的报告。在这场灾害中,三森巡查殉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