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出来吧,没关系的。”
馆崎身后的女人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种古怪的性感,金海脸红了。馆崎回过头,看到身后的女人正看着金海,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馆崎慌了神,他现在才意识到刚才两人的话都被这女人听到了。
“你别管我是谁,我只是金海的朋友。请不要欺负他。”
“你的意思是?”
“你还不明白吗?他的不在场证明,我可以提供。不过,我只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在正式的场合才会说。了解?”
女人点了一支烟,将火柴盒扔在了馆崎面前。这是东京近郊一家日式饭馆的火柴。
“那天,我们在这里幽会。现在这种情况,说出来也好。本来说出来,只会让下筋家难堪。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放心,我们不会逃,也不会隐瞒什么。你随时找我们问话都行。”
说完,她瞥了呆呆的馆崎一眼,起身揽起金海的手臂,离开了。
馆崎嘟了嘟嘴,拿起女人留下的火柴盒反复看。这个女人真是不得了!不过她说的应该是真话。下筋的老婆看来并不怕关系暴露。但金海是怎么想的呢?至少,他确实是被知道秘密的晃二抓住了把柄。
馆崎让服务员加了一点水,一口气喝完,然后起身走了。
馆崎给搜查总部打了一个电话。佐古警官迫不及待地告诉馆崎,荻妆子的身份好像快查清了。
“我们排查了一遍失踪人口,应该没错了。名字、年龄、服装,都一致。她的家人要过来,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她的尸体,所以我制止了。你能马上去一趟荻妆子的家里吗?”
馆崎记下了荻妆子的家庭住址,然后向佐古汇报了自己的发现。佐古表示将立刻开始调查金海的不在场证明。
这里是山手的住宅区。围墙对面种着浓密的西洋杉树,从树缝可以看见仓库的白色墙壁。庭院深深,大门紧闭。馆崎按下便门上的对讲机之前,在脑海中把荻妆子的信息重复了好几遍。
荻妆子,慧池学园二年级的学生,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团。成绩属于上等,不过最近半年由于浸润性肺结核一直没有上学。本人不愿意住院,于是在自家疗养。以前从未随便在外过夜。在千字村发现貌似荻妆子的人物出现的前一天,家里人发现她不见了。失踪当天穿着白色的罩衫、白色的裙子、白色的鞋子,身上只带了一个藏青色的训练包。
荻妆子的父亲是大和制药的董事。家里除了荻妆子一家,还住着父亲的妹妹。两年前,她与丈夫离婚才搬回荻家的。另外,家里还有每天来上班的保姆。
馆崎被带到了接待室。接待室并不宽敞,但里面的家具全都是有些年头的,自内透着昂贵。
荻妆子的母亲虽然刚过五十岁,但是很显老。馆崎想,也许是戴着一副厚厚眼镜的缘故吧。
母亲盯着荻妆子笔记本的复印件,绝望地说道:“确实是妆子的笔记,没错的。”
沉默了一阵,这位母亲瘦弱的身体开始发抖,似乎是承受不了打击。她望着荻妆子最后写下的一行小字——妈妈对不起,用全身的颤抖当做回答。
“能不能给我们看一看妆子的照片?”
馆崎提出请求。因为他认为,现在还不是问话的时候。妆子的母亲像失了魂儿一样地走出了房间。
大概,她取照片会需要很长时间吧,看着照片肯定会控制不住流泪的。
一共拿来三张照片。
一张是穿着和服的照片。妆子用红色的头绳将头发束起,插着一枚大梳子,垂下可爱的发簪,挺有大家闺秀的派头。她长着一张圆嘟嘟的小脸蛋儿,十分讨人喜爱。突出的小下巴,让人觉得她即使是穿着和服,也透露出一股活泼劲儿。
第二张照片与第一张风格完全不同。照片里妆子穿着中世纪的衣服,摆着设计好的姿势。她画了眼线,涂了浓厚的腮红,使得表情看起来更加生动。
“这是舞台上的演出照吧?”
这张照片加工过,对比度很强,馆崎想,应该是在舞台上演出时拍的。
“这是在学园祭①上表演《威尼斯商人》时拍的。妆子很喜欢这张照片。”
①校园里的节日,比如校庆、运动会和联谊舞会,会邀请其他学校的人来参观,包括演出、现场画像、办鬼屋、女仆咖啡厅、饭馆等活动,完全由学生组织,参加。
在最后一张照片中,妆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衫,自然地打着排球。她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拍照。摆好姿势之前,拍照的人已经按下了快门。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忧郁,微微翘起的下巴使这份忧郁更加明显。
馆崎觉得最后一张照片最能体现出妆子的特征。不过,为了照顾拿出这些照片的妆子母亲的情绪,馆崎决定把舞台的照片也一并借走。
“我们查明,妆子曾经在狮子吼峡的千字庄落过脚。”
馆崎看妆子母亲的情绪稳定了一些,这才开始平静地谈起案子的事情。
“所以,我想请问一下,在妆子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谁搬到那里去住了,或者是在那里出生的人呢?”
“——这个,自从警察联系我之后,我一直在想。我甚至还查看了地图,但是,别说相关的人了,连这个地名我都是头一次听说。”
看来妆子的母亲对这个问题很是困扰。
“学校的朋友呢?”
“话剧社团里的朋友挺多的,不过妆子并没有特别提起过某个人。”
“——您听说过埴田晃二这个人吗?”
妆子的母亲皱起了眉,这个表情与第三张照片里的妆子如出一辙。
“……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这个名叫埴田晃二的男子,在妆子失踪的同时,被人杀害了。”
透过眼镜的镜片,妆子母亲惊讶地望着馆崎。
“死因是药物中毒,被人投毒的可能性很大。”
“那,妆子……”
“目前还无法断定。因为妆子的行踪还是不明。不过,多种迹象表明,尤其是根据妆子最后留下的笔记本里的文字推断,这件事情很可能是殉情,甚至是妆子逼着对方殉情。警方目前正在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调查。”
“埴田晃二……”妆子的母亲在口中重复了一遍晃二的名字,“这名字,我没有印象。”
“那您听说过Panther或者豹哥吗?也有人这么叫他。”
“Panther、豹哥……没听过。咦,妆子写的P这名字……”
“您想到是谁了吗?”馆崎心急地问道。
“是的。家长真是迟钝!妆子都这么想不开了,居然没发现她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喜欢的那个人,就是P,对吧?”
“我担心妆子会发生现在这种事,于是翻了她的卧室。我还是第一次翻她的卧室。不是乱翻的,只是看了看抽屉和书架,然后发现了这个。”
妆子的母亲将放在身旁的一本素描本递到了馆崎面前。
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拿给馆崎看的。
馆崎接过素描本,端详着。A4的纸张,封面是淡茶色的麻布纸,系着深茶色的细绳。
解开扣子,馆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差不多三分之二都画上了画,写着字。使用的笔多种多样,有圆珠笔、铅笔、钢笔、彩色水笔——似乎是随手拿到什么笔,就用什么笔。
前面的部分都是一些草图,主要是一些舞台的速写,画中的人物全都穿着中世纪的衣服,空白部分写有熟悉的字迹。写下的都是一时兴起时的记述。
有些语气酸酸的话——“悦子的演技让我吃了一惊!本以为她就只是个子高,并不能表演出像样的戏,但现在我有点受打击了。好样的,燃起斗志,我也要努力!”
也有些富有跳动感的文字描写——“哇,吃了好多东西!撑得动不了了!看到账单的渡子,脸色刷一下变得苍白。不过,约定就是约定。是她自己说要请客的。”
素描本里还有自画像。虽然画得就像是出现在少女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但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妆子自己。不同于之前的草图,她花了很大精力来画,并且用各种颜色涂上了美丽的色彩。
“在舞台化妆油彩的气味中,我逐渐走进一个奇异世界。我把眼睛画大,把眉毛描长,毅然用口红把嘴唇涂得鲜红。戴上银色假发时我突然消失了,代替我的是镜子中的美丽女子,正在微笑。她是万能的女神,任谁都会拜倒在她面前:王侯,贵族,富豪,诗人——但是,她只寻求完美的人,某个也许在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人。”
这是一幅将妆子美化、纯化到极致的肖像画。追求完美的人,有这种想法的妆子是一个多梦的女孩子。突然,馆崎想到了阿栗。阿栗也是一心寻求完美的男性,但面对现实时,她失望了。
妆子最初好像是想记录关于话剧社团活动的感想,不过从中间开始,对身边事情的记述、感想的分量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比如,在某位教授模样的男子画像旁边,妆子开玩笑似的写着——“那位也是神创造出来的,所以姑且把他算作是人类吧。”
还有去给篮球比赛加油时的感想——“很讨厌在充满汗臭味的体育馆里待上好几个小时。渡子她们野兽般的声音肯定会从比赛开始持续到比赛结束。果然,比赛很无聊。旁边人的喧闹快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悦子迷上了隆夫。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加油。但是受到邀请还是挺好的。我和他四目相对时,感觉被雷击中了一般,我的眼睛只追寻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素描本中描绘了一位像漫画主人公那样拥有威风凛凛的眉毛、手持篮球比赛的选手。还有口中叼着笛子的裁判,观众席上的喧嚣也都被刻画出来了。
“那个,埴田晃二是学生吗?”
馆崎抬起头。妆子的母亲一直从对面注视着素描本。
“不是,他没有上大学。”
“那么,他一直住在千字村吗?”
母亲好像很重视妆子去看篮球比赛的这一段记录——“我和他四目相对时,感觉被雷击中了一般……”这种戏剧性的情节,确实很符合与改变了自己一生之人的相遇。
“晃二一直在东京工作。他是一家加油站的修理工。”
汽车修理工,也有可能会去学校体育馆观看篮球比赛的。不过这样直接联系起来有点不自然,如果说是晃二的朋友当中有谁是学生,碰巧邀请了他去看球,这种可能性倒很大。
“埴田这个人对篮球感兴趣吗?”
馆崎不知道。
馆崎快速地翻动素描本,很明显,从这里开始,记录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与P相关的文章急速增加,后半部分的内容差不多都集中在P上。文章数量增多,感叹符号也频繁地被使用。之前用到的字体装饰、跳动的文字都收起了踪影,只是最基本的文字排列。从充满好奇的乐观记述到只专注于P的记录,这一变化,只要逐次翻翻书页浏览一下,便可以清楚地知道。妆子发生如此变化,原因明显是P。
“找不到P的真名吗?”馆崎这样问道。
“是的,我寻找了所有地方,最终还是没有发现。”
画的主题从这里开始也一下子发生了变化。在某一页描绘了前半部分中完全没有出现过的裸体图。那是妆子的正面像,她没有半点害臊地站立着,从笔势上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自豪。丰满的胸部,细密的体毛……在其他页面上,还有王子与公主就那么赤裸地吻在一起的画像。
馆崎合上了素描本。妆子的笔触栩栩如生,这是初知异性,急速成熟起来的女性的身体记录,在该女性的母亲面前继续阅读,馆崎认为并不恰当。
馆崎想,妆子的朋友或许听过有关P的事情。馆崎让妆子的母亲从学生花名册中指出跟妆子关系亲密的学生名字,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但是这方面的搜查却以失败告终。妆子的朋友在听到妆子有过恋人时都很吃惊。
妆子和P之间,似乎极其谨慎地坚守着某个很重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