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把绯纱江找来的警察与鉴识官一起送走了绯纱江。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手帕落下了,馆崎捡起来,轻轻抖了几下收回了口袋。
“新婚不久就发生了这种事,真是可怜啊!”三森巡查望着绯纱江离去的背影说道。
“这个人要是扮成阿供,肯定很漂亮。”
“阿供?”
馆崎重复着——对这个词,他很陌生。
“就是在阿供祭典上装扮成阿供的样子啊。”
“祭典?是村子里的祭祀仪式吗?”
“正是。在耳成神社有春、秋两场祭典。春季的叫做插秧祭典,秋季的叫做收获祭典。不过这两场祭典都被村民们叫做阿供祭典。春季的阿供是源吉老爷子家的阿金扮的。”
“那么——所谓的阿供必须由未亡人的女性来扮演吗?”
“这个,就是这座村子的惯例了。原本这里的人口就不多,年轻人还都往大城市跑。尤其是年轻女孩子,嫌自己的家乡太穷,都走了。留在村子里的女孩子越来越少啊。”
“那这里的美女也很多吧。”
“这个可不好说呢。对了,让寡妇扮成阿供在祭典上出现,据说就是为了解决村子里女人数量太少而想出来的办法。丈夫死后,寡妇不能为丈夫守贞,而是要被强制马上嫁人。我还听说,阿供的词源就是终丧。”
“原来是为了终丧才成为阿供的啊……”
“未亡人,在下一届的祭典上就会成为阿供,脸上涂满白粉,穿着古代的衣服,乘上彩车。所以,越是年轻的阿供,人气越高。”
彩车会被牵着到村里转一周,这也相当于一种亮相、展览。说是展览,其实更像是游街示众。馆崎觉得这场祭典很是残酷。如果阿栗做了阿供,她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祭典结束之后,未亡人就算是终丧了,即结束守丧,也就变得与所有未婚女性一样。以后不管她要与谁结婚,家人都不可以反对。这虽然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风俗,不过很难得的是,直到现在还显得非常合理。”
“秋季的阿供祭典是什么时候?”
“今年决定提前一些,大概是九月上旬吧。要赶在大坝储水工程开始之前。”
“耳成神社也要被淹?”
“是的。所以这也就成了耳成神社最后一次的祭典了。我带你参观秋季的阿供祭典吧,错过这次,以后就没机会看了。”
“是由晃二的妻子担任秋季的阿供角色吗?”
“这个,谁知道呢。她才刚到这里不久,又年轻,肯定不喜欢做这种事。”
馆崎觉得三森说得很对。不过,即使不是绯纱江扮演阿供,作为耳成神社最后的一场祭典,也该去看看。
“——这附近有没有旅馆?”佐古问三森。
“只有一家民宿,叫千字庄,是一家很小的农家旅馆。”
“我去那儿打听打听吧。”馆崎说道。
“那就交给你了。顺便,大南建设那边也有必要去做一下调查取证。”
“千字庄离这里近不近?”馆崎转头问三森。
三森想了想,回答道:“很近,开车只要十来分钟。我带你们过去吧。我跟千字庄的婆婆很熟。”
“那真是多谢你了。”
现场搜查方面开始搜山,却没发现新的可疑物证。这件案子表面上很单纯,但搜查工作估计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馆崎叫来堀和园井,说:“我准备去一趟千字庄。”
“千字庄?有什么事吗?”
堀两眼放光,激动地问。馆崎想,年轻人还真是好奇心旺盛。要是让他来当阿栗的丈夫,会怎么样呢?可是,大概堀还不愿意呢!
“根据埴田晃二的妻子——绯纱江所说,昨天白天,埴田晃二与一名年轻女子见过面。好像是有什么原因,他将那名女子带回自己家。那名女子不是本地人,一定会找旅馆住宿。而附近只有一家名叫千字庄的民宿。”
馆崎与三森巡查、堀、园井一起走出岩石堆,来到供工程运输车辆行驶的大路上。炽天使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侦查员仍在调查车子内部的情况。
“从路上的痕迹来看,有没有什么发现?”馆崎问道。
“车子好像是突然停下的。脚印的话,在这种路上看不出来。”
一颗颗大石子铺成的路,确实留不下脚印。
“有没有发现女人的长头发?”
侦查员停下了搜查工作,直起身回答道:“在座位下面发现了。都在这里。”
馆崎看到他手中的白布包裹着几根细长的头发,都卷在一起。
“是犯人的吗?”
“还不清楚。不过肯定是重要的证物。”
馆崎他们上了自己的车,由三森开车。
“那名女性有可能是去大南建设事务所办事。我和三森到千字庄下车,然后你们去大南建设事务所。”
“只知道是一个年轻女子?”
“目前只知道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头发很长。很有可能穿一双白色的鞋子。”
“根据在下游发现的那只白色的鞋子判断的?”
“是的。还有从女子写的留言条来看,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应该是N。”
“N……是姓还是名呢?”
“这就不知道了。”
车子在石子路上行驶不久,就进入了一条窄小的小道。路面颠簸不平。
“这里的路没人修,不好意思了。”
三森说得像是他的错一样。这条路大概也会在秋季被淹在水底吧,没有人来修也是正常的。
“你是怎么看绯纱江的?”馆崎突然问堀。
“嗯……你不觉得是个美人吗?像她那种女人,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么说,阿栗也有希望了。馆崎刚想到这里,又嘟着嘴问他:“你不觉得她很强吗?”
“强过头了,就不好说了!”
“怎么讲?”
“埴田晃二卖地的钱,她可拿了大部分啊!”
“确实。”园井插嘴道。
“那辆炽天使我看着也不舒服。”
“为什么?”
“跟主人的身份不相称。”
“你那是嫉妒。”馆崎还是嘟着嘴说道。
千字庄建在一面能够俯瞰狮子吼峡的悬崖上,车子开不过去。馆崎和三森下了车,堀和园井继续往工程事务所去了。
千字庄是用新建材建成的一座经不起风吹雨打的两层建筑。合成树脂的招牌变了形,上面有不少污垢;房子外层油漆剥落,铁材布满锈迹。
打开玻璃门,是一片木地板。面前摆着前台,跟建筑一样,全是用脏兮兮的新建材做成的家具和装潢。门口摆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厅里没有人。
三森巡查朝里面喊了一声,从远处传来回应。一个小老太婆走了出来。她就是千字庄的女主人。
“婆婆,您还是这么硬朗。”
三森上前招呼道。他趿拉着拖鞋,坐到椅子上。
“三森警官也是这么精神啊。”
女主人陪着笑脸。然后她望望馆崎,低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三森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晃二的死亡事件。女主人收住笑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月,还在阿供祭典上跳了舞,怎么突然就……”
“婆婆您和晃二有来往?”
“没什么来往。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我最近才听说的,说下面的埴田家的儿子娶到了媳妇儿。”
馆崎听着,逐渐在心里对死去的晃二画了一幅图。埴田晃二,虽由单亲母亲抚养长大,但并没有被母亲惯坏,一个人到大都市求职。虽然他加入大坝建设反对期成会,但同时还与金海有着密切的联系。这说明他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对利益很敏感。想必是过早地进入社会摸爬滚打所致。不过,他也并不是一个老成、世故的青年。他爱车,对女人的爱也非常强烈。可是另一方面,他对故乡的爱却并不强烈。他与村里的人们交流不多,很轻易地就卖掉了家乡的土地,准备去大城市定居。
那绯纱江呢?她让人看不透。她立志从事一个不像女孩子能做得来的工作——测绘师,远离城市,来到山谷里的大坝建设工地工作。她有着坚强的意志,思想成熟,外貌也与性格相符。但是,她却嫁给了萍水相逢的埴田晃二,并计划跟随丈夫回到城市一起开始新的工作。她这么容易就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吗?堀认为她最可疑。埴田晃二一死,财产就全是她的了。确实是这样,但馆崎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这位是警署的馆崎警官,他有些话想问婆婆你。”三森说道。
馆崎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其实,我们查到,昨天有一名年轻女子见过被害者。这名女子的身份不明,好像不是村里的人。所以,我们就想来问问,您这里有没有可疑的女子投宿?”
“哦,有的。是有一个年轻女子住在这里。”婆婆很快回答道,“穿一身白衣服。”
“对,就是她,她现在人在哪里?”馆崎压低声音问道。
“现在,不在这里了。我昨天还见过她,一转眼就没影了……”
“那之后就没回来过?”
“是的,再也没有回来。”
“她是说要在这里长住,还是事先有预约过几天?”
“事先预约的。两三天前打来的电话。”
“她叫什么名字?”
馆崎连忙取出笔记本准备记。
“荻妆子。
女主人的记忆力真好,想都没想就回答了。馆崎写好后,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名字里,并没有N这个字母。
“她的声音很好听,跟唱歌儿的人一样,清清楚楚地讲了要住几天。”
“她是从哪儿来的?”
女主人站起身,拿来住宿登记本。大学笔记一样的格式,横向写着住址、名字。最后是“荻妆子”的签名,职业是学生。
馆崎觉得,从字迹来看,她应该是一个爱做梦的人。做出这个判断,馆崎也没有什么根据,只是看到她圆润的字体,脑海中就冒出了这种想法。
她住在东京的山手①,从地名看起来是一个安静的住宅区。
①东京西部的住宅区。
“那么,这个荻妆子是如约在昨天下午来的吗?”
“是的。当时我正好闲着。”
“她长什么样子?”
“这个嘛……她穿一身白衣服,还有一双白鞋子。看起来就像一个东京的大小姐。她脸色不好,跟幽灵一样惨白。我想她可能是旅途劳累了,赶紧带她进了房间。”
“她住哪间房?”
“二楼的D室。”
馆崎推测妆子可能留有一些物品没有带走。
“给她登记住宿的时候,她显得很烦躁。我端茶过去,她跟我说想一个人休息一下。我就下来了。”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她只是非常简短地回答我。三十分钟后,她下来了,说出去散散步。走的时候和刚来时的样子没有变化。”
“然后就没回来了?”
“是的。我到现在还担心她是不是迷路了呢!”
“还有其他人住在这里吗?”
千字庄里一直都没什么人在的样子。婆婆说,这里现在只住着两户人,一户是一个中年男子,出去钓鱼了,现在不在旅馆里;另一户是四个学生,相约一起去爬山。他们和妆子都没有见过面。
“妆子的行李呢?”
“来的时候带着一个长长的箱子,出去的时候……不记得带没带了。”
“可以带我们看一下她的房间吗?”
“请吧。房间里我还没动过。”
他们踏着嘎吱嘎吱的楼梯,来到二楼。二楼比较闷热,走廊的通风不好。楼顶大概是用白铁皮铺了一层吧。
走廊左侧有四间房,D室在最里面。
冷冷清清的正方形房间,大小有六叠。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三合板的桌子,还有一个风扇。形同虚设的壁龛那里挂着广重①的画的复制品。女主人一进门就拉开了窗帘,正要打开窗户,被制止了。
①歌川广重(1797—1858),日本著名的浮世绘画家。
“就这样,不要动。”馆崎说着,又环顾了一遍房间,发现壁橱前放着一个藏青色的训练包,“这是妆子的东西吧?”
“是的。”
除此,没有发现像是住客的东西。保险起见,馆崎打开壁橱和固定的小衣柜检查了一遍,同样没有发现什么。
馆崎很小心地拉开了训练包的拉链。里面装着带花纹的化妆盒、新书、笔记本,下面还有一些内衣。
内侧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白色的袋子,是口服药。药袋上写着医院的名字,是住宿登记本上写着的地址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袋子里是一些胶囊,透过光线看,胶囊中的粉末闪着光,跟馆崎服用过的退烧药很像。
馆崎把药袋放回原处,拿出笔记本看了起来。翻开酱紫色皮制封面,里面是跟住宿登记本上一样的字体,杂乱无章地写着日程安排、备忘等。看来这孩子对笔记本不是很爱惜,里面有很多页都被撕得乱七八糟的。最后两三页记着住址和电话号码。
馆崎的手指自然而然翻到了最后一页,眯起眼睛。他的视力下降了,该带老花镜了,但这事还没跟别人说过。
他走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看。这一页的笔迹还很新,杂乱地写满了字。字体与之前不同,很大、很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