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坑与钟摆(2 / 2)

当我再次向上看时,大约已经过了半小时,或许甚至是一个小时(因为我对时间的估计只能是不精确的)。这时,我所发现的事情令我迷惑而吃惊。那个钟摆的摆动幅度大到了近乎一码的距离,速率也自然增加了许多。但是最困扰我的是我觉得它明显地下降了。我发现——我的恐惧就不用提了——它的下端是由月牙形的闪亮的钢铁做成,月牙的两端大约有一英尺长;月牙角向上,下边缘明显像剃刀一样尖锐,并像剃刀一样,从锋利的边缘渐渐向上变得坚实厚重,形成一个锥体。它悬挂在一根沉重的黄铜杆上,整个钟摆在空气中摆动时嘶嘶作响。

我再也不能怀疑这个由那些善于折磨人的僧侣独出心裁地为我安排的末日。那些宗教法庭的人已经发现了我对陷坑有所察觉——那陷坑导致的恐慌注定是针对像我那样勇敢而不服权威之人的——那陷坑是典型的地狱,并被人传言为惩罚中的登峰造极之作。我纯粹因为偶然才没有掉入这个陷坑。我知道,这种出其不意、或是被诱陷进痛苦的手段就是所有这些地牢死亡之怪异中的重要部分。由于我没有掉进去,那魔鬼计划并没包括把我推进深渊的内容,于是(没有其他选择)一场不同的、更温和的毁灭就等待着我了。更温和!想到自己如此的修辞,我在痛苦中无奈地笑着。

要讲述我当时数着钢刀摆动次数时那长久的、比死还可怕的恐惧又有何益!一寸一寸地——一缕一缕地——那下降像是只有过几个世纪才会让人觉出来——它下降着,依旧在下降着!一天天过去了——可能是有好多天过去了——它在我上方近在咫尺地摆着,仿佛用它辛辣的呼吸拂着我。那强烈的钢铁气味冲进我的鼻孔。我祈祷着——我用祈祷劳烦上苍让它下降得更快些。我变得狂暴疯癫,挣扎着要迫使自己抬起来迎接那摇摆着的可怕弯刀。后来,我忽然平静下来,躺下来对着闪烁的死亡微笑,像一个孩子对着稀罕的小玩意一般。

我又陷入了一阵完全的知觉麻木,时间很短暂。因为当我又苏醒时,并没觉得钟摆有任何可以察觉的下降。但是这时间可能很长——因为我知道有恶魔在记录我的昏厥,而且他可以随意地制止摆动。这次醒来后,我还是觉得非常——哦!无法形容的——恶心和虚弱,好像经历了长时间的虚脱状态。即使在那段时间的痛苦中,人的本能使我渴望食品。我费力挣扎着尽量将左手伸到绑绳所允许的地方,拿到了很小的一块老鼠吃剩的残留物。当我把一部分塞进嘴里时,脑海里闪过一种隐约的想法——一种带有希望的高兴。可是希望与我何干?它是——正如我说的——一种隐约的想法,人总是会有很多这样的念头,但从来实现不了。我觉得那是一种带有希望的高兴,但我也感到那想法在成形过程中就夭折了。我徒劳地想努力实现这个念头——重新获得它。长期的折磨几乎已经耗尽了我正常的思维能力。我成了个愚笨的人——一个白痴。

钟摆的摆动方向与我竖躺的身体成直角。我感到那个月牙是预备穿透我的心脏的。它会磨损我外袍的哔叽布料——会返回并再次进攻——一次——又一次。尽管它那可怕的宽边(大约有三十英尺或更长)以及它下坠时嘶嘶作响的气势,都足以使铁墙分裂,但是要损毁我的外袍依然需要几分钟时间。想到这里,我停住了,我不敢想下去。我凝神于此念头——似乎只要抓住它不放,我就能阻止那钢铁的坠落。我强迫自己想象那月牙钢刀擦过外衣时发出的声响,想象衣服被撕开时给自己的神经带来的那种特有的惊栗。我想象着所有这些无聊的细节,直到牙关颤抖。

它坠落着——稳稳地潜进。面对着它下降和横向速率的对比,我怀有一种疯狂的快感。向右——向左——横扫一切——带着那该死的灵魂尖叫!向着我的心脏,带着老虎般鬼鬼祟祟的迫近步伐!我又笑又嚎,内心满是各种各样的念头。

它坠落着——势在必行而无情地下降着!它就在离我胸口三寸处摇摆着!我拼命挣扎——想猛力地挣脱出我的左手臂,它只有肘关节以下的部位可以活动,我能费力地将手从身旁的盘子处移到我的嘴巴,但仅此而已。如果我能把肘部以上的系结挣断,我就能抓住并竭力制止这个钟摆,而且还能尽力阻止这场崩落!

它还在坠落——毫不停息——依然势不可挡地下降着!我喘息着,在每一次的摇摆中挣扎着。随着每一次的摆动,我剧烈地紧缩着身体,目光跟随着钟摆的起伏盘旋,心中汹涌着最空洞的绝望;我的双眼在钟摆朝下摆来时又吓得紧紧闭上,尽管死亡会是一种解脱,哦,那解脱多么难以形容!一想起那器械轻轻一落就能把锐利而闪亮的刀锋掷于我胸口,我的每根神经就一直颤抖。那是希望在激发我的神经发出颤动——并引起身体收缩。那是希望——战胜痛苦的希望——即使在宗教法庭的地牢中都向着受折磨之人呢喃而出的希望。

我感觉再有十次或十二次摇摆,那钢铁就会真的碰到我的外袍,这样一想,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敏锐而充满了绝望的镇定。在这样长的时间里——或许有好几天了,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我突然想到,那个绑住我的绷带或者系带是完整的一条。我不是被单独分开的带子勒住的。那剃刀般的钟摆降落后,靠我的左手,在它横穿过带子任何一段的第一砍中,就会将带子断开,而我的身体或许不会受伤。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当钢铁如此贴近时,是多么令人害怕!那最轻的一摆都是致命的!再则,那些施行折磨的家伙难道会预见不到并防止这样的可能性吗?穿过我胸部的绷带会不会在钟摆的摇摆轨道中呢?我惟恐这线微弱的并且仿佛也是最后的希望破灭,就尽力抬高头部,以看清楚我的胸部。那系带裹绕着我的四肢和身体的各个部位——惟独没有绕在那毁灭性的刀锋将要划过的地方。

没等我把头放回原位,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准确地说,那隐约的逃脱念头我曾经暗示过,当时在我把食品送到焦灼的双唇处时,它曾或明或暗、不太明确地漂浮在我的思绪中。此刻整个想法出现了——虽然、不很明晰——却是完整的。怀着紧张而绝望的神情,我立刻着手去实现这个想法。

在很多小时里,我所紧贴着并躺着的那个木架子一直被大群老鼠簇拥着。它们疯狂、无畏、贪婪,用红色的眼睛盯着我,仿佛在等待着,直到我僵硬静止后成为它们掠夺的食品。我思忖着,“它们在陷坑里习惯吃些什么东西呢?”

尽管我费力地阻止它们,它们还是吞噬了盘子里几乎所有的食品,只剩下了一小块。我习惯用左手在盘子上前后摇动挥舞,可最终那无意识而单调的动作失去了效力。这群老鼠歹徒在贪婪的进食过程中,频频地用尖锐的牙齿咬我的手指,我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些油腻而辛辣的食物碎末,于是我拼命地把手在我可以够到的绷带上擦拭,然后,把手从地板上举起,屏住呼吸静静地躺着。

起初,那群贪食的动物很吃惊,对这一变动——这种静止感到恐惧。它们警惕地向后紧缩,很多老鼠逃回了那个陷坑。但是这只持续了一会儿。我并没有看错它们的贪婪。它们看到我依然没有动静,一两只最勇敢的老鼠就跳上木架,嗅着系带。这似乎是让全体冲上来的信号,于是它们从陷坑里重新匆忙地涌上来。它们贴近木头——攀了上来,有几百只老鼠跳上我的身体。那钟摆有节奏的运动对它们根本不起作用。它们避开钟摆的冲击,忙着对付那被涂抹过的绷带,它们压着我——一堆堆重叠地挤在我身上。它们在我脖子上翻腾,那冰凉的舌头探询着我的嘴唇;在它们蜂拥而至的压力下,我的半个身体几乎都僵直了,无法言说的恶心堵满了我的胸口,沉重的湿冷感在我内心激发起阵阵寒意。但是我觉得只要一分钟,那场斗争就将停止。我明确地感到那绷带松解了,知道不止一处已经肯定被咬断。我以惊人的毅力静静地躺着。

我的测算果然没错——我受的折磨没有白费。终于,我感到自己自由了。那系带断成一截截地挂在我身上。可是晃动的钟摆已经碰到了我的胸部,它撕开了外袍的哔叽布,切断了下面的亚麻面料。它又摆动了两次,一阵尖锐的疼痛传遍我的每一根神经。但是逃离的时刻来了,我手一挥,使这群救助者匆忙而骚动地逃开。我稳稳地移动着——谨慎地侧着身子,蜷缩着,同时缓慢地——从绷带的包裹中滑脱,并躲开了弯刀。至少,在那一刻里,我自由了。

自由了!——可还在宗教法庭的魔掌中!还没等我从那牢房石地板上恐怖的木床旁挪步走开,那恶魔般的机器停止了运动,然后我看见它被某个无形的力量往上拉去,穿过了天花板。这是我铭刻于内心的可怕教训。我的每一个举动都无疑被人监视着。自由!——我只不过刚从一种死亡的痛苦中逃离,又被送进了另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中。我这样想着,一边用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包围着我的铁壁。在这间牢房里,发生了某个不寻常的——某个我一下子还弄不清楚的变化——很明显。有好几分钟,我一直处于梦幻般并且颤抖着的恍惚状态中,我徒劳地、断断续续地猜想着。在这期间,我第一次意识到那照亮牢房的硫磺色灯光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它来自一个宽度有半寸的裂缝,那裂缝环绕了整个牢房的墙角,因此灯光使墙壁显得完全与地板分离开。我费力地、可是却自然是徒劳地想从那条缝隙看到外面。

当我放弃那企图,挣扎着站起身时,我突然看出了牢房里的神秘变化。我曾注意到,虽然墙上的图形轮廓是足够清晰的,但是那颜色显得模糊而不确定。这些颜色此刻,而且在瞬间显现出一种惊人而极其强烈的光泽,使那些鬼魅而凶恶的图画更加恐怖,甚至能使比我神经健全的人都不寒而栗。那恶魔的双眼带着狂野而可怕的生动性,从每一个方向瞪着我,那些目光我从未领教过,而且它们闪动着恐怖的火焰一般的光泽,令我没法想象它们竟是幻觉。

幻觉!——哪怕在我呼吸时,那灼热的铁的气味都进入了我的鼻孔!那令人窒息的味道弥漫着整个牢房!那盯着我饱受煎熬的眼睛中的光焰越来越亮!一抹更为丰富的殷红在画中的血色恐怖中漾开来。我喘息着!我剧烈地喘息着!毫无疑问,那是折磨施行者布好的局——哦!太残忍了!哦!最凶狠的魔鬼!我从炽热的金属旁退缩到了牢房的中央。在我想着那迫近的可怕毁灭中,我想到了那陷坑的冰凉,这念头慰藉般地进入了我的灵魂。我冲到了它那可怕的边缘,将紧张的目光向下投去,房顶那燃烧着的眩光照亮了陷坑的最深渊。可是,在这疯狂的时刻里,我的灵魂拒绝接受我所明白的意义。最终,这念头的意义还是冲了进来——它强硬地钻入我的灵魂——它在我颤抖的理智上燃烧着。——哦!要让声音将它说出来!——哦!恐惧!——哦!惟此的一切恐惧!我凄厉地叫着,从陷坑边逃开,并用双手埋着脸——痛苦地抽泣。

温度迅速地升高,我又一次向上看,一阵冷颤撼动着我。地牢又发生了第二次变化——而且这一次的变化是明显地发生在形状上。像以前一样,最初我还是怎么努力都不能明白或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我就不觉得疑惑了。宗教法庭的复仇在我两次的脱险后加速起来,这次不能再与死神游戏了。那个地牢原来是方形的。可我现在发现有两个铁角成了锐角——因此,另两个成了钝角。那可怕的变化在低沉的隆隆声或是呼啸声中迅速加剧。在一刹那,牢房的形状变成了菱形,但这变化并没有停止——我不希望,也不盼望它停止。我可以紧紧地把那通红的墙壁拥向胸口,就像拥抱一件能带来恒久和平的外衣。“来吧,死亡,”我说道,“我接受任何死亡,除了这个陷坑!”愚蠢!难道我会不知道掉入陷坑正是这炽热的铁墙所逼?难道我能忍受它的炽热吗?或者即使是这样,我能抵挡住它的压力吗?此刻,菱形越来越扁,那速度使我没有时间思考。它的中心,当然也是它的最宽处,正向那张开的裂缝移过来。我向后缩——但迫近的墙壁不停地向前压。最后,我那因烧灼而扭曲的身体在牢房坚实的地板上已没有立足之地。我不再挣扎了,在最后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叫喊中,我宣泄出了响亮而悠长的灵魂之痛。我感觉到自己站在边缘摇摇欲坠——我移开了视线——

传来一阵嘈杂的嗡嗡人声!一阵好像许多小号同时吹起的响亮声音!一阵刺耳的声响,仿佛上千雷鸣在翻腾!那可怕的墙壁迅速后退了!我正向着深渊坠落、晕厥时,一条手臂伸过来抓住了我。那是拉萨尔将军的手。法国军队已经进驻了托莱多,宗教法庭已经落到了它对手的掌控之中。

(张琼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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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马博特英译:在这儿,那未能满足的邪恶暴行曾长久地对无辜者的鲜血怀着仇恨。既然祖国已获拯救,死亡之洞已被摧毁,在狰狞的死亡猖獗一时的地方会出现生命与健康。

[2] 托莱多:西班牙中部临塔哥斯河的一座城市,位于马德里西南偏南。公元前193年落入罗马人手中,534—712年间为西哥特王国的首都,后成为摩尔人的首都(712—1031年),是阿拉伯和希伯来学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