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部停下脚步,轻轻地敲着门,然后回头看着元子。他把门大大推开,带着元子走进去。
所长室十分宽敞,灯光明亮,不知情者还以为走进了画廊。三面墙壁上挂着各式大小幅油画,题材有风景、静物和裸妇,画布上的油彩与厚重的金色粗框相互辉映。
办公室后方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型画作,前方座椅上一个头发半白的男子抬起头来。他的脸孔与画框不成比例,显得很小,约摸五十岁,穿着衬衫,肩膀瘦削。
“所长,这位就是原口小姐。”田部移了几步,介绍站在他后面的元子。
“噢,来了啊。”
这是他初次见面的招呼。他拿下眼镜,把它放在正在看的资料上。他的眉间很窄,还有数道皱纹,鼻孔有点大,撇着薄唇,颧骨凸出,下巴扁平结实。
他就是职业股东高桥胜雄吗?他比元子想象的还要瘦弱。
“坐下吧。”高桥指着对面椅子说。
元子默默点头就座,却没说什么,她认为自己被叫来这里责任全在对方。
接着,田部把他在卡露内与元子的谈话经过向高桥作了报告。
高桥胜雄双肘立在桌上,十指交扣托着下巴,嗯嗯哼哼地听着,眼尾和嘴角堆着微笑,但眼睛直盯着元子,眼神冰冷而锐利。
“给您添麻烦了。”听完田部的报告后,高桥胜雄稍稍向元子轻点头,口气十分平和,“坦白说,我平常忙得不可开交,根本不想插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有时候仍得听取年轻人的要求,否则他们以后就不听我的话了。这点实在很难拿捏。原口小姐,这件事您就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太计较好吗?”
元子原本想说,你所说的年轻人就是波子吧?但话到喉头又吞了下去。她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疼爱波子的人——有黑道背景的职业股东,其形象正如他的身材看起来格外卑微。
“所长先生。”
其实,元子很想叫他一声老大。
“您这样讲就不合乎情理了。我认为您根本不必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卡露内只不过是间不起眼的小店而已。”
“嗯,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我不想跟您谈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总归一句,我已经向长谷川买下卡露内了,也许您有诸多不满。怎么样,给您三百万日元如何?”
“是所长要给我的吗?”
“算是慰问金吧,因为您也有许多苦衷。”
“我不答应!”
元子断然回答时,站在旁边的田部面带怒容地动了一下。
“长谷川先生确实申请假扣押我店里的预付租金,但我并未答应把酒吧让出来,我还要继续营业。”
蓦然,电话响了。田部拿起话筒,旋即转身告诉高桥胜雄:“所长,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打来的,他说正等着您的光临。”
高桥看了一下腕表,交代田部回复对方,他马上就去。
这是来自银行的邀宴。高桥这名职业股东今晚又将在某高级餐馆接受招待。通常在营运上有若干弱点的金融机构和企业都非常畏惧职业股东借机捣乱,除了送上大笔捐款之外,还得宴请他们到高级餐馆加以奉承。那些职业股东食髓知味后,除了接受招待之外,平常在外面吃喝花费的账单也都由“老顾客”企业代付。
此外,那些职业股东手中多握有发行杂志这种恐吓利器。他们会在杂志上写些捐款太少或拒绝捐款的企业的负面消息。元子任职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时候,曾听过这些恶劣的行径。
这么说来,高桥胜雄应该也有发行类似的杂志。这栋大楼外面挂着一块展开出版社的招牌,也许高桥出版的杂志就是《展开》。
听说有些企业除了致赠捐款之外,还会送古董字画给职业股东。高桥似乎很喜欢收藏画作,挂满整个所长室墙上的油画八成都是来自企业的捐赠。所以全是高价的画作,光看那幅玫瑰画,就知道是某亡故大画家的作品。不过,这些画作风格殊异,热闹有余,但缺乏整体感。也许这就是职业股东的特殊趣味。
“原口小姐,您那么打拼也不算坏事。”
高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五六粒往嘴里咬磨着,那好像是壮阳剂。他边咬吞下,边说道:“就算您想继续做生意,一旦酒吧倒闭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已经打拼到现在,绝不会让它垮掉的。”
“可是客层会改变啊。”高桥的口气仍很温和。
“客层?”
“没错。不信的话您等着瞧,今天到您店里的那伙年轻人今后每天都会去喝酒,当然是以客人的身份去。他们会点杯最便宜的兑水威士忌,从晚上九点坐到打烊为止,那些上门的上班族和老顾客看到这场面不怕才怪呢。不仅我这里的员工会去,其他帮派的人也会去捧场。只要店里有脸上划疤的人在场,客层当然就会跟着改变。”
“所长先生,您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高桥摇摇头。
“这是所长给您的建议和忠告,原口小姐!”
田部插嘴道:“到时候店里的小姐和调酒师都会辞职不干,即使您一个人硬撑,不但会搞到酒吧倒闭还得背上一身债。我不跟您恶言相向,您就听从所长的指示,拿着三百万日元走人吧。”
“我不要!”元子抿着嘴唇说道。
“田部。”
“是的。”
“你还没有给客人上茶呢,去三楼端点饮料来吧。”
元子听到“三楼”这个字眼,突然像遭到电击似的。因为圣荷西俱乐部就在三楼,凡是波子店里的饮料,即便是杯红茶,她也不想沾上一口。
“我什么都不想喝,谢谢!”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田部拿起了话筒。
“呀,是安岛先生啊。”田部随即带着笑声说话,然后仰着下巴听着,“上次,谢谢您的帮忙。您还是老样子干劲十足嘛。哈哈哈⋯⋯”
元子听到安岛的名字时脸色突变,心脏狂跳不已。
“嗯,所长还在这里。是的,请您稍等一下。”田部用手遮住话筒,作势把它递给高桥。
“所长,是安岛打来的,他说现在跟桥田在赤坂的梅村等您,还说昭和银行的山口先生等重要高层都在等候您的大驾呢。”
“是吗,你跟他说我马上到。”
“安岛先生。”田部将话筒摆回自己耳边,“让您久等了,我们所长马上就到。”
田部搁下话筒的同时,高桥站了起来。他的个子实在很矮。田部见状迅即趋前跑去拿取挂在衣架上的西装上衣。
元子之前的疑惑透过安岛这通电话终于弄明白了。果真是安岛富夫和桥田常雄以及职业股东高桥胜雄联手干的好事!这是一个设局精巧的计划!而且是个庞大而缜密的陷阱!
体格瘦小的职业股东伸手边让田部从后面帮他套上西装上衣,边对元子说:“原口小姐,您一个弱女子这么打拼事业,实在不简单。不过,至今您都能如愿以偿,接下来该是您恶贯满盈接受制裁的时候了。”
“我恶贯满盈?请您不要说那么难听的话。我什么时候做过坏事?”
元子语毕,体格瘦小的职业股东开怀地笑着:“我什么事都了如指掌。原口小姐,我们的八卦杂志《展开》没有把您的事情揭露出来,您还得感谢我们手下留情呢。”
“咦?您说什么?”
“您还没想出来啊?我现在要赶去赤坂的梅村赴宴,再不去的话就来不及了。到底什么事您待会儿就知道。”
高桥话还没说完,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高桥自己接电话。
“哎呀,是澄江啊?”
元子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次来电的是岛崎澄江。
“我正要坐车去。嗯,我知道,让你们久等了。再过十五分钟就会到达。澄江,你的声音总是那么娇柔迷人。不,我是说真的。”
放下话筒后,高桥胜雄望着气急败坏的元子。
“对不起,我失陪了。”
高桥跨步迈出前的回头一瞥,予人远比他那瘦小的体格大上好几倍的威压感。
一个男子几乎与高桥擦身而过走近。由于他从元子的后方走来,站在她身后,所以她不知道是谁,心想可能又是高桥的部下。
“原口小姐,我按所长的指示,写了这张保证书,请您照抄一遍!”
站在后面的男子从旁递出一张纸放在元子面前。由于他长得很高,元子只看到他的手。
“保证书?”
元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保证书⋯⋯保证书——这不就是之前她为了获取梅村的土地,逼迫桥田写下保证书的报复吗?
<i>保证书——本人同意并承认卡露内之经营权由长谷川庄治让渡给高桥胜雄,今后与卡露内没有任何关系。</i>
<i>昭和五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原口元子</i>
元子真想把那张保证书撕掉,直喊道:“我绝不可能签署这种保证书!”
元子抬头看见那个男子时,不由得撞倒椅子站起来。因为那名男子就是东林银行千叶分行的前副经理村井亨!
田部边笑着边介绍道:“来,我帮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姓村井,是我们公司的会计部长。”
“好久不见了,原口小姐。”
村井亨说话的声音依旧没有改变,那好像是上年纪的人惯有的嘶哑声。
“当初,我和藤冈经理和总行的顾问律师跟您在银座的咖啡厅见面之后,算算已将近三年了吧?”
元子没有说话。
“村井,原来你认识原口小姐啊?”田部故作意外地惊声问道。
“我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当副经理的时候,原口小姐是我的部下,她担任存款部门的业务。多亏她做的好事,我的后半生全毁了。”
“为什么?”
“她利用职务之便盗领了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全是来自人头账户或无记名存款。简单地说,她把别人的钱全偷走了,还扬言银行若敢报警,她就要向国税局检举客户逃漏税。她手上有本记载着人头账户和秘密存款名单的黑色皮革手册,我们拿她没办法。为了保护存款户,银行立场很为难,因此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就白白被她坑走了。最后一次谈判就在银座的咖啡厅,连我们总行的顾问律师都束手无策。”
“噢,原来发生过这种事情啊?”
田部明明听村井亨说过了,还故意瞪大眼睛望着元子。
“原口小姐拿了那笔钱开了卡露内是吗?”
“大概是吧。”
村井前副经理转身看着元子:“原口,因为你的关系,藤冈经理和我都被降调了。藤冈经理被流放一年后病死异乡,确切地说是郁闷而死。想必他对你是恨之入骨吧。”
“⋯⋯”
“后来,我被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分行,眼看升迁无望,干脆向银行提出辞呈。回到东京以后,开始找新工作,却在街头遇见当时的柜台员柳濑纯子,让她看到我落魄的模样,实在羞愧得要命。”
元子想起在赤坂见附地铁月台上遇见柳濑纯子的情景,村井副经理转调九州后辞职的事就是柳濑纯子在那时候告诉她的。
“现在,多亏高桥所长温情不弃,收留我在这家公司。话说回来,要不是你,我的人生也不会这么凄惨!”
元子终于明白高桥胜雄笑着说“你待会儿就明白”的意思了。啊,原来如此⋯⋯
元子又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她来信荣大楼查看环境的时候,看到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走进大楼入口,当时觉得那人的身影有点熟悉,想不到他居然就是村井亨。
“原口小姐,你这个女人真是狠角色啊。难怪村井对你怨恨如此深,就算村井把你剁成八块,你也不得抱怨。”田部加油添醋地说。
元子用眼角瞥着喧嚷的田部,随后目光像火焰般瞪着村井亨。
“村井先生,您是因为对我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所做的事余恨未消,拜托高桥先生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的吗?”
这句话则由旁边的田部代答,他对元子的措辞已经从妈妈桑变成“你”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盗领了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还威胁村井他们,害得村井和分行经理被降调到乡下,最后经理病死异乡,连村井都只好辞掉银行的工作。村井恨你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你却不知悔改,你实在是厚颜无耻啊!”
“我看村井先生不便说什么,那么我问你。”元子突然转身看向田部。
“什⋯⋯什么事?”田部退了一步。
“你的老大高桥先生就是受村井先生之托,设局来陷害我的吧。简单讲,这是医科大进修班的桥田和国会议员前秘书安岛等人联手合演的计谋是吧?”
“才不是什么计谋呢,你要怎么想随你便。”田部若无其事地说。
“看来当上职业股东后,连补习班老板和国会议员前秘书都要归顺在他的旗下吗?”
“我们所长交游广阔,各界人士自然慕名而来。”
“这都是金钱在作祟!职业股东抓住银行和企业的弱点,借机大捞黑心钱,干的勾当比我还要恶劣几十倍几百倍,没有理由只有我遭到这种对待。”
“你竟然敢批评我们所长。”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若不是女人,我早就把你痛扁一顿了。喂,村井,你还在拖拉什么,快叫这个女人写保证书!”
“是的。”
村井把纸笔放在元子面前。
“原口,你赶快照抄一遍吧。”
“不,我不写。”
“快写!”
“我不要。”
就在元子哀声叫着的同时,后面的门打开了。
“田部先生,你们在争吵什么?”
“噢,妈妈桑。”
元子循声望去,只见波子化着浓妆,穿着画着黑松图样的紫色和服,配上金色仿织锦腰带,露出红色腰带衬垫,脖颈细白如雪,面带微笑故作娇态缓缓走来。
“元子妈妈桑,好久不见了。”
波子走到田部的面前,轻轻地向元子点头致意。
“⋯⋯”
元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盛装的波子。她屏气凝神地看着波子的“蜕变”模样。
“你还是没变,很有干劲的样子。”波子从容不迫地对元子说。
元子没有回答,直瞪着波子。她知道波子在盘算什么。早在她来此之前田部即已知会波子,给予她盛装打扮的时间。波子穿着华丽昂贵的和服现身,不但可以向元子示威炫耀,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报复。元子看着更是怒火中烧。
波子回头看着田部,问道:“你为了什么事跟卡露内的妈妈桑争吵?”
“嗯,因为原口小姐不肯签写保证书。”田部抬手摸着头表示无可奈何,但看得出这个动作是刻意之举。
“这样子啊。”波子转身看着元子,“妈妈桑,以后卡露内就由我经营了,我就是老板,请多指教!”波子欠身致意道。
“⋯⋯”
“尽管事情已经谈妥,但为了今后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希望你赶快签写卡露内的让渡保证书。”
“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搞鬼策划的吧?”元子瞪视着波子。
“哎呀,你在说什么?”
“你少装蒜!你为了夺走我的店,利用替你购买盛装的高桥先生来打击我是吧?”
“你要胡猜我也没办法。我夺走卡露内那间小店干吗?老实告诉你,我已经买下鲁丹俱乐部了。”
“什么?”
买下鲁丹俱乐部——元子想起长谷川庄治傲慢的脸孔来。职业股东高桥胜雄的“金钱”与“面子”果真发挥作用。
“所以,我才不管卡露内的死活,之前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绝对要让你在银座无法立足,我只是想兑现自己的诺言而已。”
元子看到波子骄傲自满的表情,加上那充满复仇快意的高昂声,不由得大声骂起来。
“你这个妓女!”
“你骂我什么?”波子脸色大变。
“难道不是吗?你先跟妇产科院长上床,然后又勾搭上职业股东,听说在此之前还跟几个男人搞在一起,只要对方有钱统统来者不拒,这跟妓女有什么两样?”
元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和波子怒目对峙。村井吓得退到后面,田部则兴趣盎然地旁观。
“你居然敢这样侮辱我!”波子竖眉瞪眼地说。
“我没有侮辱你,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那你又算什么货色?听说你在所属的银行盗领了客户的七千五百六十八万日元,还威胁银行不可声张,好个勒索不手软的女人啊!你数落我跟楢林院长如何如何,那你又有多高尚,还不是色诱楢林院长到宾馆,抓着他逃漏税的弱点,向他敲诈了五千万日元,用这些黑心钱经营卡露内。”
元子心想,波子知道她向楢林院长敲诈一事,肯定是楢林告诉波子的,这样看来,楢林谦治还跟波子持续交往了一阵子。
“妓女!”元子再度破口大骂。
“哼,你也好不到哪里。你不也跟安岛富夫搞过吗?”
“⋯⋯”
元子气得头昏眼花,这件事绝对是安岛告诉波子的。
“像你这种丑八怪竟然奢想有男人爱你,简直是天大笑话。你这种贪婪的女人只适合当个小店的妈妈桑,居然敢用‘女色’勾引男人,今天才会掉进这个陷阱。”
“你说‘陷阱’?”
“是啊。你若不使出女色的话,或许中途便可看出蹊跷,但因为你贪婪无度才无法看清事实。安岛先生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而且讲得非常仔细,包括你叫他怎么温柔对待你等。安岛先生干过议员秘书,辩才无碍,由他来形容,简直像在观赏色情电影似的。”
元子听到波子这样形容她跟安岛的情事,脸颊和手脚都颤抖起来。她想象着安岛猥琐地比手画脚的模样,而波子就站在他的旁边开怀大笑。
“安岛先生说,跟那种对男人不感兴趣的女人打交道最恐怖了。他现在被你拼命倒贴的样子吓得无处可逃呢。”
元子低着头紧抿着嘴唇,波子则是愈骂愈起劲。
“像你这种女人只适合在乡下的银行分行整理发票,竟然野心勃勃干出这种事来,害得像村井先生这样的老实人走投无路。你知道你害惨了多少人吗?你即使被砍死也是死有余辜。”
始终低着头的元子猛然向前冲去。
“你这个烂女人,贱货!”
元子嘶喊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像野兽般扑向波子。
波子吓得倒退尖叫。元子的指甲迅即在波子脸上抓出两三道淡淡的血痕。元子见状旋即更疯狂地揪住波子的头发,用力拉扯着其白色的和服衣领,经这么一扯,波子立刻裸露出半边胸肩。这仅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啊,啊⋯⋯”
元子发出奇怪的吼声,咬住波子的肩膀。波子随即尖叫起来,和服的衣袖被撕破,腰带松开了,胸前也为之裸裎。
波子拼命地推开直扑而来的波子,边朝门口逃去,边大声喊道:“田部,快把这个女人杀掉!”
当元子正要追上死命逃开的元子时,田部迅即把倒下的椅子推向前去。元子只知道自己快要绊到椅子之前,倾身跌倒撞上附近的桌角,之后什么也记不得了。
元子之所以清醒过来,不知是因为路上颠簸或是过于疼痛所致。也许是太过颠簸的关系吧。她整个身体被固定在床上,耳朵只听见警报器的声音。当她知道自己躺在救护车上的同时,下腹部却觉得刺痛无比。
她想动动手脚时,才知道自己被牢牢绑住了。支架上挂着一个纺锤形的容器不停晃动着,一条白色细管连接着她的手臂,每挣扎一下,便觉得针刺难挨。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在打点滴。
一个头戴白帽身着白袍的男子靠近俯视。
“很痛吗?”男子凑近问道。
“我的下腹部很痛。”元子扭曲着脸低声说道。
“您再忍耐一下,快到医院了。”男子边帮她把脉边说道。
另一个身着白袍的医护人员也探身前来。救护车大大地往左拐弯,急驰而去。听得到周遭车辆的声音,街灯掠窗而过。
“我的伤口很深吗?”
“伤口?”
“我不是被刀子划伤吗?”元子以为自己被田部用刀子刺伤。
男子露出纳闷的表情说:“您在大楼里跌倒,因为撞击而流产了。”
“⋯⋯”
“您怀了四个月左右的身孕。这次撞击流了很多血,不过我们马上会送您到医院治疗。”
怀孕!
元子听到这句话时差点昏厥。
“我们到处打电话,可是几乎所有的妇产科医院都没有空床。幸好,找到了一家好医院,您可以安心了。”
元子感觉得出黏稠的血液正从自己的下腹部往大腿内侧流淌下去。
我果真怀孕了?
而且怀的是安岛富夫的孩子?
我怀了那个坏男人的孩子!
当元子痛苦得直扭动身体的时候,男子大声斥责道:“您不可以乱动!您流了太多血了。”
因为大量出血的关系,元子只觉眼前模糊,睡意不断袭来。
救护车忽左忽右急驰而去,不时传出轮胎摩擦的刺耳声,直冲进车阵里。偶尔可以听到街上行人的谈笑声。元子又昏睡过去。
救护车“当”一声停下。
元子被抬了出去,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是躺在担架上。她仿佛浮在半空中似的,旁边有三四个女人在说话。她们好像是护士。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依稀看到天花板上暗淡的灯光,好像是在医院的走廊。她被推进一个房间,四周全是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她从担架被抬到手术台上,头顶上有个圆形照明灯,周遭传来金属工具的碰撞声,护士们在角落忙着消毒手术器具。她似睡犹醒地全听在耳里。有个护士在帮她把脉,另一只手则有人帮忙量血压。
其他的护士来了,褪下元子的衣服和内裤,立刻盖上白布。她听到一个护士说:“护士长,她流了好多血。”
“大概失血多少?”
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对救护车的随护急救员问道,大概就是护士长吧。不过,元子没有看见护士长的身影。
“大概一千两百毫升吧。”
“立刻准备输血!”护士长命令道。
这也是元子在模糊的意识中听到的对话。
接着,传来了拖着拖鞋的脚步声。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像太阳般更亮了。
“医生,患者失血了一千两百毫升左右。”护士长向医生报告。
“是吗。”
“收缩压是六十三,舒张压不知道,脉搏一百二十,蛮微弱的。”
“这样子啊。”
“准备输血。”
医生的脸孔凑到元子面前。他头戴白帽,身穿白袍,但没有戴上口罩。
元子凝目细看,医生也凝视着她。
他是楢林院长,脸上带着微笑。旁边又凑近护士长的脸孔来,元子知道她就是长脸的中冈市子。
元子大声尖叫起来。
“救命啊,他们两个人要杀我啊!”
元子的号泣声响遍密闭的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