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2 / 2)

“⋯⋯”

“价格一定很贵吧?”

“是啊。因为也有其他买家有意竞购,所以我就⋯⋯”

元子承诺支付不合理的定金和罚款就是这个因素。

“有其他的买家?”兽医纳闷地问道。

“嗯。长谷川先生说是之前在他店里待过的小姐。”

“我怎么没听说呀。”

“什么?”

“若有这方面的消息,应该会传进我的耳里。您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在这方面消息可非常灵通呢。”

“⋯⋯”

“消息之所以没有传进我的耳里⋯⋯啊,我知道了。这是长谷川先生的策略。”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故意说有买家竞购,目的是让您紧张早点签约。这是卖家惯用的手法。”兽医呵呵地笑着。

长谷川庄治独自坐在社长室里。长谷川贸易有限公司里只剩社长室灯光明亮。

长谷川看到元子走进来,随即停止书写的动作,连忙把敞开的衬衫领口扣上,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领带勉强地把它系上。正要伸手拿起淡灰色的西装时,元子开口了。

“社长,您不必这么郑重其事,自然就好。”

看得出肥胖的长谷川非常怕热。

“这样子啊。那我就不怕在您面前失态了。哎,我一向最怕夏天到来,接下来我可有的受了。来,您请坐。”

长谷川请元子坐在沙发上,自己则离开办公桌来到元子对面坐下。他那张圆脸从元子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眼睛几乎眯成了细缝,只是那宛如颜面神经麻痹的半边脸颊依旧不停抖动着。

他朝元子放在膝旁的手提包迅速瞥了一眼,似乎在想象着那里面装着一亿五千四百七十万日元。元子紧张得全身僵硬。

“今天中午,我去了一趟芝[26],白天已经热得像大火炉。走到车外,大汗流个不停,尤其像我这种胖子比一般人更容易出汗。我打算在芝盖栋公寓,所以去看看土地。最近繁华地段的土地很难购得,就算看中意,价钱也是贵得令人瞠目结舌。”

从他的语意听来,他为购得那块土地,须尽快拿到一亿五千四百万日元。

留守公司的男职员走了进来,放下附近咖啡厅外送来的冰红茶和切片蛋糕就离开了。

长谷川用吸管慢慢地吸着冰红茶时,鼻端的黑痣就会跟着抖动。他不时偷瞥元子,脸上逐渐失去笑容。因为看到元子变得沉默寡言、神情僵硬,让他联想起元子此行的目的,连他的眼神都变得格外疑惧。

元子自觉不能再犹豫不决,便从沙发上站起来向长谷川深深欠身说道:“社长,这次我是来向您致歉的。”

长谷川抬头惊愕地看着弓身九十度、双手摆在膝前致歉的元子。

“您怎么突然这样?”

“非常抱歉,因为发生突发状况,我想跟您解除购买鲁丹俱乐部的合约。我是专程为这件事情来向您赔罪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不买鲁丹了?”

“是的,我感到非常抱歉。”

长谷川惊讶地看着元子半晌,后来像是接受了事实似的,连续点了两三次头。

“来,请坐下吧,这样比较好讲话。”

“谢谢!”元子低着头坐下来。

长谷川面有难色地拿着香烟,边打量着元子的表情,边抖动着半边脸颊点着了火。

“眼看着合约就要到期,你却突然说要解约,坦白说我简直难以置信。这可不是两三百万日元的合约,而是高达上亿日元的买卖,我没办法立刻同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吧。”

“您说得有道理。其实这要怪我估算错误。我原本以为可以筹到一亿六千万日元,可后来情况生变了。当初我就是确信可以弄到这笔钱,才跟社长您签下合约,不料这个盘算泡汤了。对不起,我只能谈到这里,恕我不能详细说明。”

长谷川吐着青烟。

“详细情形我不去追问,但我要告诉原口小姐,你没有把握筹到资金就跟我签约,这做法未免太草率了。”

在这之前,长谷川总是以“妈妈桑”相称,现在却改口为“原口小姐”,显现出长谷川的严厉态度。

“我真的太草率了。”元子咬着嘴唇说。

“我在商场上跟许多人签过合约,可就在付款期限将届的时候,一亿九千万日元的合约莫名其妙告吹,这还是头一遭。”长谷川用关西腔毫不客气地斥责道。

“我真的对您非常抱歉。”

“我原本以为你会依约把尾款付齐,因而计划了一些生意,这下子全被你搞砸了。”

“给您带来困扰,请您见谅。”

长谷川似乎真的动了肝火,扭着头吸着香烟,随后把烟蒂用力地在烟灰缸捺熄。

“原口小姐你是付钱的一方,到这节骨眼儿才说付不出来,这我可不能接受。那好,我们来计算一下。你什么时候把四千万日元的违约金带来?”

“社长,那四千万日元可否请您通融一下?我诚恳地拜托您。”元子又跪伏似请求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长谷川俯视着欠身的元子,声音冷淡。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支付那四千万日元,因为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合约上写得非常清楚,如果原口小姐违约,除了定金之外,还得支付同额的违约金。你也是同意后才盖章的!事到如今才说付不出钱来,这道理说不通。合约可不是像你想象的那么随心所欲。”

“这道理我了解,可是我实在没钱可付。”

“如果因为没钱就不用付款这道理说得通的话,那又何必签约呢?恕我直言,这种女流之辈的想法太幼稚了。买卖合约讲求的是依约行事。”

“您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行。”

长谷川坚决拒绝道,元子抬起头来。

“我已经付给您四千万日元定金了,直到现在我没拿到任何好处,好比把巨款丢到水沟里似的。而现在却又要我再付四千万日元。我什么也没拿到,岂不等于白白丢掉八千万日元。我希望您能了解这件事情⋯⋯”

“原口小姐,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你说这好比把巨款丢到水沟里似的,但你若履行合约,鲁丹俱乐部就归你所有。当然,定金只是总额的一部分,说起来,违反合约把大笔钱丢到水沟里的是你!可是听你的说法,好像是我平白拿了你四千万日元,又要勒索你四千万日元似的,实在令人遗憾啊!”

长谷川说得非常气愤,麻痹的半边脸颊频频颤动着。

“叫我不收四千万日元违约金,我可办不到。我清楚告诉你,一切依约行事吧。”

“那把定金四千万日元减半,比如收两千万日元怎么样?”

“咦?”

仿佛猝不及防受到攻击的长谷川,睁大眼睛地凝视着元子。他似乎终于了解此话的意思后,带着冷笑说道:“原口小姐,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好!”

“⋯⋯”

“如果把定金减半成两千万日元,那违约时只需再付两千万日元即可,加起来总共是四千万日元,就算一笔勾销。换句话说,你无须再付分文。而且也算是依约付了罚款⋯⋯原来如此,你设想得真周到啊。”长谷川惊叹地凝视着元子,“那么我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说将定金减成两千万日元是依什么基准算出来的?你不觉得这种算法简直是乱来吗?”长谷川躬身向前,摆出欲听对方说明的姿势。

“是的,我觉得四千万日元的定金有点不合理。依一般买卖合约来说,定金通常只占卖价的一成。鲁丹俱乐部的卖价是一亿九千四百七十万日元,所以合理定金为一千九百万。两千万日元的定金就是以此为基准的。”

“噢,原口小姐,这方法是谁传授给你的?”长谷川泛着冷笑问道。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是吗。你要这样认为也无所谓。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个基准根本是大错特错。刚才你说得义正词严,说定金只需付卖价的一成即可,这是指一般买卖的惯例。但银座的酒吧业可不能跟一般情况相提并论!当初签约时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难道你忘了吗?”

“⋯⋯”

“你若忘记的话,我可以再说一次。”

——话说回来,如果因为我的因素违约,也就是我无法将鲁丹卖给您的时候,我当然会把四千万日元定金全数还给您。反过来说,倘若是您违约,我可要向您收取定金的两倍,八千万日元。因为我卖掉酒吧得事先跟银行协商,若是买卖中途喊停,银行对我的信用将大打折扣,以后便很难向银行贷款。不但如此,我还得存入巨额定存让银行安心。另外,秘密出售的事情,也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到时候职员和小姐无不人心惶惶,纷纷求去。具体地说,若因为妈妈桑违约使得买卖泡汤,就算我重新执业,往来的厂商也会心存芥蒂,这些我都得花钱安抚他们。总之,在这种状态下,我的损失可惨重呢。

“当初,你不也是充分了解之后才在合约上签名盖章的吗?”长谷川抖动着半边脸颊逼问道。

“是这样没错。”

“我没说错吧?事到如今你才来跟我抱怨,我实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背后有高人指点的话,请你转告他,银座的酒吧买卖合约比较特殊,跟一般的商业合约非常不同。”

元子的指尖颤抖着。

“那时候在合约上盖章是我的疏忽。”

“什么?你的疏忽?”

“当时,因为我一心只想买下鲁丹俱乐部,失去冷静没多作考虑。况且社长又说有竞争者出现,所以我决定得更仓促了。之前您说过有个在鲁丹待过的小姐有意购买,请问她贵姓大名?”

“她叫什么跟你没关系。”

“我听熟悉银座酒吧业界的人说,除了我之外根本没有人要竞购鲁丹。”

“噢,我不知道是谁在乱讲话,难道你把它当真,专程来找碴儿的吗?你不也跟我讨价还价,像是店里有多少应收账款啦,小姐的签约金或定金啦,找了各种理由要我折让了三千五百万日元。”

“我这次是请求您只收总价一成的定金而来的。”

“这个绝对办不到。”

“为什么不可以?”

“你怎么这么鲁钝。我讲了这么多,你还听不懂?你到底要不要付四千万日元?”长川谷粗声粗气地说。

“我没有钱。别说四千万日元,我连一百万日元也付不出来。”元子目光坚毅地回看长谷川。

“你这个女人也真是倔强。我店里有许多小姐,但从未看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女人。好吧,你若付不出来,我只好诉诸法律了。”

元子想起川原律师说的:尽量让对方提起不履行合约义务的诉讼,这样对你比较有利。

“您说要诉诸法律?”

“嗯,我要告你不履行合约义务,先要扣押你的卡露内,就算只能卖一百万日元,也要把它卖掉。”

这是律师教元子的:对方只能扣押卡露内的预付租金,而诉讼可能得费时两年,这不妨碍她继续做生意。

元子握紧拳头告诉自己,我哪甘心这样就失去卡露内!

“您要诉诸法律,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实在没钱了。”元子对情绪亢奋的长谷川冷静地回答道。

“好吧,明天我就到法院提起诉讼手续,到时候你不要哭丧着脸来求我!”

长谷川探出上半身,憎恨地瞪着元子。他那逼近的丑态让元子心惊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