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2 / 2)

也许是吐了些胃液出来,整个胸腹觉得舒服多了。

“司机⋯⋯请让我在这里下车。”

元子真想马上喝杯开水。司机未回话便连忙踩了刹车,元子连付车资都觉得头昏,几乎无力掏钱。

元子步履微颠地朝眼前的咖啡厅走去。咖啡厅内灯光暗淡,只有三个客人坐在靠后方的位置,店内气氛一派闲散。元子按住桌面坐了下来。

女服务生端上一杯水,不吭一声地俯视元子。

“请给我一杯红茶。”

女服务生默默地离开,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元子马上把那杯水一饮而尽。冷水顺着食道而下,胃部像被刺激似的旋即又涌起呕意。

元子尽可能踩着踏实的步伐,但她其实很想不顾礼仪地冲进洗手间。她吐得不多,漱洗之后,感觉舒服了许多。她对着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苍白,眼眸像鱼眼一般。

她从手提包拿出化妆盒开始补妆,用粉扑把自己的脸颊抹得粉红,重新画眉,仔细地涂上口红。这是张普通的面孔,缺少焕发的容光。

土地登记簿上的真相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因认知错误所有权注销”的文字和那些红线宛如铁槌狠狠地给她当头一击。这是法律暴力!这项法律不由分说地把她即将到手的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敲得粉碎。

法律可以这样陷害人吗?这个看似法条完备的《不动产登记法》其实是个陷阱!虽说“意思表示为法律行为之要素,因错误时视同无效”这个条文适用于《民法》,但算准这个漏洞诈欺的桥田未免太狡猾了。正因为桥田平常即打着医科大进修班的招牌伺机向学生家长捞取不当的“捐款和疏通费”,才会把法律的漏洞研究得如此透彻。她竟如此毫不自觉地自投罗网!

赤坂那块土地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梅村仿佛固若金汤的城堡般巍然地耸立在眼前。

之后卡露内很可能不保,甚至从此归他人所有。这是她辛苦建立起来的城堡,但房屋中介商已找到买家准备洽谈。

她已经支付四千万日元给鲁丹俱乐部的长谷川庄治。长谷川说过,她若是违约,那定金便要不回来。现在,她手边只剩下一千万日元,就算卡露内以两千万日元卖掉,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万日元,远远不够必须付给长谷川的一亿五千四百万日元。

合约上已有注明,若元子这方违约,长谷川将要求元子支付两倍的定金。不用说,在期限之前未能付清尾款也算是违约。

——这合约上也有注明,如果您违约,我就要向您收取八千万日元的赔偿。这点请您多担待了。

长谷川这句叮嘱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元子心想,即便卖掉卡露内也缓不济急,也许明天她就将沦落成乞丐了。

元子冒着虚汗,宛如贫血般头晕目眩,心跳得非常急促,感到浑身不舒服。

她回到座位上。放在桌上的红茶已经凉了,杯里的砂糖没有溶化,她啜了一口。女服务生自始至终板着面孔站在后面看着她。

元子思索着,这样一来,我只好把桥田的恶劣行径公之于世了。“医科大进修班”的前校长江口虎雄曾私下搜集过他的不法勾当,我手上有这些数据的复印件,足以把桥田摧毁掉。

不过,想到这里,元子又起了个疑问。当初,她对桥田说手上握有江口的秘密资料,才逼迫桥田写下无偿转让梅村土地的保证书。

桥田若不履行保证书的内容,他比谁都了解后果将是多么严重。不仅如此,桥田竟然利用法律漏洞彻底把她给耍了,这表示桥田一开始就想跟她决一死战。

到底是什么原因改变了桥田的想法?他明知这些数据若被公之于世将使他身败名裂,为什么还敢奋身反击?是什么使桥田变得有恃无恐?

元子突然不安起来。难道江口所写的内容不正确?仔细想来,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江口虽然挂名为补习班的校长,但终究没有实权,他从来没有碰触过补习班的财务和实务,完全由桥田一人包揽。尽管江口可以就近看见桥田的所作所为,那笔记的内容多半是猜测的吧?换句话说,他写下的学生家长姓名、捐款明细,很可能都只是出于臆测。

桥田刚开始听到她手上握有“江口的记录”时,神情确实有点紧张害怕,他该不会是后来察觉到这只是江口老先生个人臆测,不足为惧?

那么江口的记录到底是基于推测写成的,还是真有所本的证据?这有必要再向江口老先生问个明白!桥田是个十足的坏蛋,也许是他在故弄玄虚,她绝不能因此中计。如果江口的记录属实,她就能向桥田扳回一城——这就是她从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对出租车司机说要前往江口虎雄寓所所在的代田的原因。

元子恢复情绪后走出咖啡厅。初夏的下午四点,太阳还高挂天空。她搭上出租车,这次是个年近六十、个人车行的司机。他按部就班地驾驶,环状七号公路非常通畅,载货的卡车压得路面轰轰作响地疾驰而去。

“再过两个月就是暑假,自用轿车就会开往外县市,到时候路况就不会那么拥挤。”老司机背对着客人攀谈着。

老司机这番话,让元子想起了任职银行时暑休期间独自到北海道旅行的情景。她没有情人,也没有亲近的好朋友,总是独自旅行。她在旅游地时常碰到出手阔绰的团体或情侣,可是她只能俭约地旅行。其实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落寞孤寂。她习惯把自己关在银行界的白色围墙里。

不过,她后来发现了自由而缤纷多彩的世界,极想早日冲出白色的围墙。因为只要你有才干,就能尽其所能发挥。这社会是多么生动有趣,充满无限的可能性,就像夏日阳光般绚丽多彩。

然而,那绚烂的阳光突然蒙上了阴影。

“啊,到这边就好了。”

看到熟悉的景色了,老司机减缓车速往宽广的马路旁靠去。

“路上小心。”

元子下车的时候,司机这样叮咛道,可能是因为看到她脸色苍白。

对面有个小车站,好像是井之头线的新代田车站。元子打算从小路走进去,她还记得附近的地形。

小径两旁净是有着长长围墙的住家和公寓,跟她第一次来此的夜晚时看到的有点不同。她记得右边有间资源回收站,在路灯的照耀下,资源回收品堆得老高。左边的住家前有棵枝叶茂盛的榉树,当时那榉树遮住了路灯使得路上变得暗淡,跟她同行的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黑暗处,把她搂在怀里亲吻。现在,只有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子拿着水管浇水。隐约传来幼儿的喧闹声。

——我爱你。很久以前我就对你很有好感,难道你都没发觉吗?

安岛富夫的声音仿佛重回耳畔。元子吞了一下口水。

坡路往前伸展而去。右侧住家后方的下面不时传出电车驶过的轰鸣声。经过三个十字路口,路口前面立着“禁止车辆通行”的告示牌——这一切跟那天晚上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是在太阳光底下。

角落有户住家,是栋建地纵深的二层楼老旧建筑。外门通往玄关的小径旁种着成排青翠的满天星。

元子朝老式格子门旁的电铃按了一下。门柱上确实挂着“江口”的门牌。屋内没人回应,静悄悄的。骑着自行车的孩子们大声喧哗地从门前经过。元子又按了一下门铃。心想,待会儿出来应门的,会是上次那个眼睛细小、脸型圆润的江口家的儿媳妇吗?她的嘴旁有颗小黑痣,跟安岛富夫说话的时候,措辞非常客气,态度又很谨慎。就是她递出江口虎雄的秘密数据。她还说,我公公已经入睡了⋯⋯

这时,屋内传来了声音。脚步声来到玄关穿上木屐。元子从格子门前往后退了两步。

格子门拉开了。眼前站着一个像出家和尚的秃头大男人。他满脸皱纹,睁大眼睛看着元子。

“您好!”元子欠身招呼道,“我叫原口元子,请问江口老师在吗?”

“我是江口虎雄⋯⋯”肥胖的老人神情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女性访者。

“我跟安岛富夫先生曾于约摸两个月前来拜访过您⋯⋯”

“噢?”老人愣住了。

由于没有得到响应,元子以为老人已经忘记了,便微笑地说:“请问您认识安岛富夫先生吗?”

“嗯,认识啊,他是我参议员外甥的秘书。”江口虎雄用九州口音回答道。

“我就是跟这位安岛先生来拜访您的⋯⋯”

“噢,请问那次你们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的?”

元子觉得纳闷,难道这老人已把那件事忘得精光,该不会是有点老人痴呆了?

“听说您曾担任过桥田常雄先生经营的医科大进修班的校长是吗?”元子心想这样提示,也许可以勾起他的回忆。

“是啊,桥田拜托我过去帮忙,只待了一阵子。”江口老先生马上肯定地回答道。

“您把补习班的许多内幕整理成册,在那天交给了安岛先生。”

“你说我把医科大进修班的内幕资料交给了安岛?”这时,前校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的。”

“这件事情你是听谁说的?我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数据,也没有交给安岛。”

元子以为是因为这事攸关机密,老人才如此戒慎恐惧。两个月前的夜晚,这老人因为先上床睡觉,没能见上一面,现在算是初次见面。不过,他们家出面接见的儿媳妇理应会把她跟安岛来访,以及当面递交秘密数据的事向他报告,难道他是在故作糊涂吗?

“可是,当天我确实在府上亲眼看见那东西交给了安岛先生。”

“你说在这里亲眼看见有东西交给了安岛?”

“是的,因为当时我就在安岛先生的旁边。”

“是我交给安岛的吗?”

“不是。那天您原本等着我和安岛先生到府上拜访,由于时间已晚,您先上床睡觉了。后来,有个年轻太太出来接待我们,她还亲自把您写的那份秘密资料交给了安岛先生。”

“年轻太太?是谁家的年轻太太啊?”

“是您的儿媳妇。”

“我的儿媳妇?”

“是的。安岛先生这样介绍。”

“真是胡说八道!”

“⋯⋯”

“我根本没有儿子,家里哪来的儿媳妇啊。”

“什么?”元子顿时像遭到石块击中似的不知所措。

“您没儿子吗?”

“我儿子在念中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

元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最后几乎用央求的口气说道:“可是,那天的确有个自称是您家儿媳妇的年轻太太从里面走出来,她说您已经上床就寝,睡前交给她一包东西,叮嘱要把它交给安岛先生⋯⋯”

“你说是两个月前吗?”

“是的。”

“那时候,我回九州待了约摸一个星期,难道安岛趁我不在的时候搞了小动作?”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被安岛给骗了!那家伙最喜欢耍诈使坏,身旁从来不缺女人。很可能是从那些女人当中,找个女人出来扮演我的儿媳妇吧。”

元子听到江口老先生这番话,差点无力地瘫倒下来。

“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模样?”

“大概三十二三岁,脸型圆润,唇边有个小黑痣。”

“啊,我知道了。原来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长久以来都跟在安岛的身边,她是安岛的秘书,安岛时常带她四处招摇。”

蓦然,元子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元子顶着刺眼的艳阳,沿着原路走回去。四个从附近网球场出来的年轻女子边说笑边走了过来。元子只觉得自己处在真空地带。

那是安岛富夫的骗术吗⋯⋯

刚才江口老先生肯定地说,那天晚上,出现在他家玄关的“儿媳妇”,就是安岛的女人。

那个唇边有颗小黑痣的女人。

——我公公终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想睡觉,就像孩子般没有耐性呢。

——您说得是啊。不过,都是我们来得太晚,在此向您致歉。

这是她跟安岛的对话。她彻头彻尾扮演着“江口家儿媳妇”的角色。作为江口参议员秘书的安岛对其叔父的家族成员也表现出谦恭的态度。不过,这是经过巧妙安排的戏码吗?

——我公公说,把这东西交给您,您就知道了。里面还有一封我公公的信函,请您过目。

——谢谢您⋯⋯原口小姐,江口老师愿意将重要的数据借给我们。

前校长江口的“数据”即是对桥田常雄的不利证据。

详细记载了高达二十五个提供“特别捐款”等关说费用的名单,都是安岛富夫的虚构之作吗?那不是安岛的笔迹,是他命令那女人写的吗?

当她强势地把这些数据推到桥田面前时,桥田大声嚷道:“真是谎话连篇!”

当时,她以为这是桥田的逃避之词,其实并非如此。桥田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数据全是瞎编乱造!尽管如此,桥田竟然还故作慌张,神情落魄地依约写下让渡土地的保证书,这全是桥田和安岛的合谋之计!

她把桥田和安岛交恶的事情信以为真,因为他们相互中伤,加上岛崎澄江又不断强调。不过,这都是演戏。桥田和安岛很早以前即是好朋友,连协助桥田因认知错误而注销登记的梅村君都是共犯!在这出大戏中,桥田的女人岛崎澄江扮演着重要角色。

元子从澄江那里套取到许多“桥田的内情”,她以为澄江的情报来自和桥田的枕边情话。正是因为她过于相信澄江所说的话,像是梅村君和桥田过从甚密、安岛与桥田反目交恶等消息,结果却反遭欺骗。

话说回来,澄江开口妈妈桑闭口妈妈桑,已经徐娘半老却像小猫般依偎着,假装纯情无瑕央求元子向桥田拿取分手费,她的演技实在太精湛了。如果没有岛崎澄江这个女人,也许她就不会轻易地被桥田和安岛瞒骗。

打从澄江跑来卡露内应征之后,这个计划就开始启动了。当时,他们抓住酒吧妈妈桑会想雇用具有日本传统气质的陪酒小姐的心理,主谋者当然是桥田,安岛则全力配合。

元子为了自己听信安岛的“转述”——亦即可以从江口老先生那里取得对桥田不利的资料作为有力的第三本黑色皮革手册后,旋即委托青山的信用调查公司调查其中二十五名行贿者往来银行名单的行为感到愚蠢,懊悔得紧咬着嘴唇。

元子走在艳阳高照的路上,经过的行人都以为她是病患,无不回头看着她。她来到宽广的环状七号公路上,身后的车辆和卡车纷纷按着喇叭降低速度,驾驶员以为走在前面的女人是个梦游者。

元子沿着新代田车站的阶梯走下。她在月台的长椅上坐下。开往涉谷的电车进站了,月台上的乘客纷纷上了车,只剩下她坐在长椅上。司机惊讶地看着她,最后还是鸣响发车的汽笛。

后续的电车又进站,但元子仍未上车。她呆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动也不动。月台上的乘客瞥着她孤单的身影,纷纷坐上电车。其中有几位好心的中年男子见她的模样非常奇怪,前来关心问候,但她总是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没关系。最后,这些亲切的中年男子也只好无奈地走开。

随着电车的行驶车内传来广播声:下一站是下北泽、下北泽。

元子回想着。

当时安岛自称为了参选下届参议员,必须到九州拜访基层桩脚,却事隔月余全无联络。她很想知道安岛的消息,打电话到“安岛政治经济研究所”的时候,一个女助理接了电话。

——我们老板还没从选区回来。他非常忙碌,所以行程也跟着延后了。

电话中的女声机敏地回话。

——他不限定在市区,也可能在县内到处走访基层⋯⋯对不起,恕我无法奉告,我们老板特别交代,不可以把他的行程告诉初访者⋯⋯喂喂,您的事情我可以替您转告。

当时,她只觉得这名女助理很干练,又觉得她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既不像是酒吧小姐,也不像是来店里的女客,最后便未细加追想。

然而,现在她终于弄清楚了,她就是自称江口家的“儿媳妇”——安岛的女人!那女人在江口家的玄关和安岛套招问答的声音,元子在一个月前即已在电话中听过,只是她没联想到。

江口老先生说,安岛时常带着那个自称是他秘书的女人四处招摇。在电话中,她也用秘书般的口气应答。假扮江口家儿媳妇的时候,措辞也很利落干练。

元子脑中浮现安岛和那女人在暗地里嗤笑的表情。安岛自称是去九州,其实他根本就待在东京吧。后来他打电话到卡露内的时候,说他还在九州,有意无意间嘟囔着桥田是否真的买下了梅村,她却说已经查阅过土地登记簿,安岛便以假为真地在电话中说:“噢,梅村的老板娘终于听信桥田的花言巧语,把那土地便宜地卖给了桥田啊?”这句台词似乎已认定梅村的土地果真成了桥田所有?

这一切都是桥田和安岛的诡计,梅村君从旁协助,安岛的女人卖力演出,岛崎澄江充当桥田的马前卒⋯⋯

元子仔细回想起来,她之所以野心勃勃地想买下鲁丹俱乐部,都是因为计划太过顺利。一切进展顺利,可说是心想事成。其实在这当中,她应该知所察觉,并为事情进展太过顺利多加警惕。

不过,她以为这是她鸿运当头,太相信自己正在走运。无论是从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拿走巨款没被追究,或是借机向楢林院长勒索五千万日元,这些稍为不慎便触犯侵占公款和恐吓的罪行,她都能全身而退。她认为这就是走运,而且今后还会财运亨通,只要鸿星高照,做任何事情都会无往不利。正因为她太相信自己的好运,她才没有反观自省。

然而,他们那伙人的目的到底为何?

元子认为,正因为她想占有梅村的土地,才使得自己吃亏上当,变得身无分文。不仅没有从中捞到巨款,连自己的存款也赔掉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跟桥田和安岛并没有深仇大恨。他们设下的陷阱可说是天衣无缝,好像在进行一场复仇战。她实在想不出他们如此设局坑害她的理由。难道是单身女人努力奋斗的样子,让他们看不顺眼?他们想借此嘲弄她?或是他们想看高傲的女人哭求无门的窘状,然后在暗中拍手叫好,享受着欺瞒女人的乐趣?可是,仅此而已吗?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她实在猜不出来。

在大久保的宾馆时,安岛就瞧不起她了。

——你的反应好死板。

——想不到你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

当时安岛露出索然的神情。事后他可能会跟桥田说:我跟她上过床,但一点乐趣也没有,她真是个无趣的女人,玩过一次就叫人倒尽胃口。

她仿佛看到他们俩正哈哈大笑起来。来卡露内的客人,喝醉时就会自豪地开起黄腔,例如说跟某小姐上过几次床啦,或早就把某小姐追到手啦,还用猥亵的字眼形容交欢场景,夸耀自己多么神勇。

这时,元子屈辱地气得浑身颤抖,猛然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脚步踉跄,像是严重贫血似的。

元子下了电车,走上坡路。沿路有相机店、糕饼店、杂货店、拉面店和咖啡厅,这是她平常熟悉的街景,但她却觉得仿佛走在陌生的市镇上。身体愈来愈不舒服。

终于来到自家的公寓前。住在附近的妇人向她问候:您好,今天好热啊。

“您好。今天真的好热⋯⋯”

元子堆着笑脸向她点头致意,但没再多说什么。

她进到公寓内,直奔二楼而去,连打开门锁时都得用手帕捂住嘴巴。她跑到洗脸台,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不止一次,连吐了两三次,连令人不快的胃酸都吐出来了。好不容易舒坦些,才漱了口,跌坐在房间里,缓缓地调息。

这个打击太大了,而且今天艳阳高照,宛如盛夏般炎热。江口老先生那番话更让她受到莫大冲击。当她看到土地登记簿之后,在出租车上震惊得直想呕吐。

当她想斜靠在床边休息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原来是附近的年轻主妇收到故乡寄来的橘子,分装了些送邻居尝尝。那主妇穿着孕妇装,挺着大肚子,据说怀孕八个月了。

主妇回去以后,元子突然暗自吃惊,内心掠过一丝不安。因为她想起自己两个月前与安岛发生过肉体关系。

她内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这一年来,她的生理期紊乱,偶有出血的现象。她以为这是环境因素的影响。她从长期的银行工作转行到酒吧当妈妈桑,而且她辞去银行的工作并不是正常的退休,而是一场危险的赌注,因此她长时间都处于紧张状态。

她到烛台俱乐部当陪酒小姐时处于紧张状态,离开烛台俱乐部之后,独力经营卡露内也是劳心劳力。

接着,她又跟楢林院长展开攻防,拉拢护士长中冈市子套取楢林院长的非法存款明细,这也是危险万分。之后,她为了取得梅村的土地和买下鲁丹俱乐部,更是费尽心机,情绪非常亢奋紧张,一直处于高压力的状态下。

她记得某本医学书籍上说,女性处在这种状态下,生理状况便容易失调。其实,一年前开始,两个月没来月经对她而言即是常有的事。这次三个月没来,她也以为可能是这些因素造成的。

可是,两个月前她跟安岛发生过关系。至今月经没来,今天又直想呕吐。

元子拼命摇头,这绝不可能,他们只交合过一次啊!虽说一次也可能受孕,但那概率相当低。她试图安慰自己,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因为打从一年前她的生理期就已大乱,也许明天就会来了。她之所以身体不适,是因为得知桥田和安岛的诡计后,大受刺激。加上今天格外炎热,每个人都会有胃部不适的时候。

元子看着眼前那袋橘子,很想吃上一口,便拿起一颗橘子剥了皮。她吃着橘子,很好吃。一股甜酸味在舌尖扩散开来,她忘情地吸吮着,宛如在沙漠中遇到甘泉。

这一点都不奇怪,只不过是她顶着艳阳走路喉咙发干而已。这不是很平常吗?跟怀孕没有关系,难不成吃橘子的女性都是孕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