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其实这次我是受澄江之托,专程来探问您真正的想法。”
“澄江托你来?”
“澄江性格温良,不好意思向您提起。但她告诉我,她最近因为猜不出桥田先生的想法,感到非常苦恼,希望我代她探问您的本意。”
“我只是逢场作戏,什么时候切断关系都无所谓。”
“逢场作戏?可是您跟澄江的关系未免维持太久了吧?”
“所以,我刚才已说过会反省。”
“澄江一直相信您对她的承诺。”
“我可没这个意思。她要把枕边细语当真,我也无可奈何。”桥田说完,双眉紧蹙。由于他表情不变,使得脸孔变得更加奇怪。
一阵沉默之后,元子抬起眼来。
“听说梅村最近要歇业是吗?”
“嗯,是啊。因此澄江才拜托你让她在卡露内上班吗?”
元子知道梅村的产权已转移给桥田,也已办妥登记手续,但她没有说出口。
“是的。澄江打算在我的店里上班,可是她不可能在欢场待一辈子,总得为将来忧心。女人年纪一大就完了。澄江说,如果您的承诺不能成为她的依靠,她现在就得另找谋生之路。”
“我已经说过好多次,她不能把我的话当真呀。这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嘛。”
“我了解您的意思了。”
桥田偷瞄着深深点头的元子。
“请你告诉澄江,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再这样持续下去,只会愈搞愈糟,而且对双方都没帮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桥田先生,既然这样,那就请您付澄江分手费。”
“分手费?”
“刚才的谈话中,您从头到尾都强调这是逢场作戏,可是看在公正的第三者眼里,您跟澄江的关系可不能说只是逢场作戏。”
“那是你的看法吧?”
“不,澄江也这样相信。那些甜言蜜语都是您亲自向澄江说的,我认为您必须负起责任,在第三者听来,相信也会同意。”
桥田对“在第三者听来”这句话,反应格外强烈。虽然他跟澄江的关系尚未广为人知,但元子言下之意颇有向外界大肆宣传的意味。
始终摆着傲然架势的桥田终于露出慌张的神色。现在,他肯定在思考如何维持补习班老板的体面,以及如何因应因为这个丑闻导致学生人数锐减的惨状。
“澄江说过要分手费吗?”
尽管桥田仍在装腔作势,但语气显然软弱了许多。
“澄江为了将来能独立自主,希望开间小餐馆,因而找我商量。您就帮她出点开店资金吧,这样澄江就能谅解您。”
“为参考起见,澄江说要多少钱?”
桥田说出“为参考起见”这句话,显现他的狡狯。
“我希望您能拿出一千五百万日元。澄江向来个性温和,不敢这样跟您说,这是我替她要求的。即使是规模再小的小餐馆,光是找个稍好的地点,加上承租的预付租金以及装潢费,就得花上这笔钱呢。”
“叫我拿出一千五百万日元,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我跟澄江只不过来往两个月,这样的要求太不合理了。”
“可是,澄江始终相信您的诺言,从不认为这只是逢场作戏,您答应要照顾她一辈子的。”
“不,我没有答应⋯⋯”
“您三番两次说那只是枕边情话,但这对纯情的澄江说不通。正因为澄江认为您是她一生的依靠,才没有向您要一分一毫,难道您要说这是酒吧行业女性的逢场作戏吗?”
桥田像冷不防被击中要害似的不知所措,他懊恼着每次跟澄江燕好时就该当场塞钱了事。
“桥田先生,根据我的观察,贵补习班经营得非常成功,听说学生家长大多是有钱的医生。最近报纸常报道,许多家长为让自家小孩进入医科大学就读,毫不手软地将大把钞票捐给补习班。”
“那是其他补习班,我们从不收取那样的捐献。”
“我也这样认为。今天我真是有幸能亲眼看到这么漂亮的校舍,感谢您给我机会来这里参观。”
桥田露出不悦的神情。
“对桥田先生来说,一千五百万日元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且花这么点小钱,即可轻松摆平纷乱,算是很便宜的了。”
桥田抬起粗短的脖子,以凹陷的细眼瞪着元子。
“好吧,让我考虑看看。”
“您说要考虑看看,是打算拿出一千五百万日元呢,或是开出更低的价码?”
“都包括在内。”
“您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目前还不确定,我得仔细考虑才行。”
“不行,您这样拖延下去,澄江和我都无法安心,请您马上就答复我,让事情就此解决。”
“你是专程来威胁我的吗?”
“我哪敢威胁您。我只是想看看您对澄江有多少诚意而已。因为我是澄江的代理人。如果澄江知道您没有任何诚意,纯情的她肯定会因此发狂。她可不是随便和男人胡搞的女人,也没有那样的经验。您跟她上床过,应该最了解才对呀?”
“⋯⋯”
“像她那样纯情的女人,遇到感情挫折时,会有什么反制动作谁也料不准。她若知道您对她的承诺只是空话,肯定会感到绝望和愤恨不已,到时候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名堂来呢。所以,请您现在就开保证书吧。”
“什么?叫我开保证书?”
“没错,请您在上面写明交付一千五百万日元的确切日期,我拿着保证书回去,澄江肯定很欣慰。我既然受她的请托,就请您不要随便糊弄我。”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下课时间,许多学生沿着螺旋梯跑了下来。
最后,桥田常雄终于用印有医科大进修班字样的专用信笺开了一张保证书,署名将付一千五百万日元给岛崎澄江,付款日期是一个月后。
看来桥田似乎体悟到眼下若与元子和澄江闹翻,将对自己大大不利。他气得紧握拳头,用力地在信笺上签名盖章之后,把它撕了下来,推到元子的面前。
“这样总可以了吧?”桥田皱眉瞪视道。
“那我就收下了。”
元子伸出双手像领取奖状般接过保证书,并故意慢条斯理地察看上面的文字。
没错,支付金额为一千五百万日元。元子答应给澄江五百万日元,剩下的一千万日元她打算留给自己,因为将来她要开间更大的酒吧,再多的钱都嫌不够。
“确实无误。”元子点头致意,妥善地把它折成四折,一边放进手提包,一边绽开笑容说,“澄江会很高兴的。”
桥田气得转过头抬起下巴,粗暴地吐着青烟,脸颊气得鼓起。
“一个月后,我会如保证书上的日期来取款,是来您这里吗?”元子微微笑着,稍微侧着头,故作娇态地对桥田的侧脸问道。
“你要来的前一天先打个电话,我再指定付款的地点。”桥田维持那样的姿势说道。
“好的。”
谈判告一段落后,元子也探前从桌上的烟盒里拿起一支香烟,用旁边的打火机点燃,静静地吐着青烟。
“我说桥田先生啊⋯⋯”
“⋯⋯”
“您付这么一点小钱,就摆平了所有事情,岂不是可以安心了吗?”
桥田的脸颊不停地抖动着。
“如果以逢场作戏的角度来看,这笔钱也许贵了些,但这是指一般人而言。我认为所谓昂贵或便宜全要看对方的收入而定,而且重要的是,其收入的来源。勤奋打拼和不劳而获,当然不可以相提并论。综合各方面因素,以桥田先生的情况来说,一千五百万日元算是便宜的了。”
桥田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转过头来瞪视着元子。
“难道不是这样吗?如果您舍不得花这笔钱,到时候澄江三天两头来骚扰,势必会给您的补习班带来困扰。而且媒体现在正把报道目标锁定在专考医科大的补习班,万一补习班老板的丑闻被大幅报道,后果会是如何呢?”
“⋯⋯”
“不仅如此,媒体也会趁机调查贵补习班的经营状况。现在的新闻媒体的调查能力远远超过警方,若被他们锁定,到时候贵补习班就会被像蚂蚁般聚集的记者包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补习班是正派经营,可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桥田愤愤不平地说。
“若是没有最好。可是您总不希望被媒体胡乱报道吧?而且学生人数也会因此减少。为了防止那样的事情发生,您付给澄江一千五百万日元是值得的。”
“嗯,我知道了。”桥田用力拍着桌面,“我会按保证书上的日期付款,不论是你或澄江都可以来取款。”
“澄江不会来。事情搞到这样,她也不想与您见面了吧?由我代理来取款即可。”
桥田气得又别过脸去,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桥田先生,我已经说过好多次,我是代替澄江争取她的权益。”元子把烟蒂轻轻地捺熄在烟灰缸里,“接下来,谈谈我的要求,请您仔细听明白。”
“什么?”桥田用鄙夷的口气回答道。
“澄江说,即将歇业的梅村已经被您买走了?”
“澄江这女人真是大嘴巴!我买了,那又怎样?”
“请您把买下的梅村转让给我。”
元子直视着桥田,只见桥田不由得发出冷笑。
“难不成你要接下梅村开起餐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善加活用那块土地。”
“你整个脑袋只想着做生意。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但我明白告诉你,梅村的地点不适合开酒吧,周边环境还不成熟。”
“这个我知道。”
“噢,是吗?那么,为参考起见,你打算用多少钱买那块地?”
桥田说得斩钉截铁,充分显示出自己是土地所有者的自信。
“赤坂四丁目四十六号,地号壹柒陆参捌号,面积壹佰玖拾捌平方米”的土地所有权,已于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九日移转登记到“品川区荏原八丁目二百五十八号 桥田常雄”的名下。元子已经从法务局港区地政事务所的土地登记簿中得到证实。
“我希望用五千万日元买下那块地。”
“五千万日元?”桥田险些叫出声来,“你有没有搞错,那块地的地价每坪得要两百八十万日元,六十坪少说也得一亿六千八百万日元。”
“请您用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让给我。我无法一次付清全部款项,所以请您让我分十五年每月摊还。”
“十五年每月摊还?”桥田露出惊愕的表情,“喂喂,你头脑是不是有毛病?这岂不是免费赠送吗?难不成你疯了?”
“我的头脑既没毛病,也没有发疯。我希望这是正式的交易。”
元子把手提包拉近身旁,从里面拿出一沓数据。
“请您看一下这个东西,这是某个人复印给我的资料。”元子把那叠纸张放在桌上。
桥田兴致索然地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便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像发条似的弹跳起来,把椅子弄得砰砰作响。他宛如半夜撞鬼似的睁大双眼,逐张翻阅,紧盯着上面的文字,眼睑和手指不停地颤抖着。
“您看了上面的笔迹,大概知道是谁写的吧?”元子微笑地说道。
“嗯,是江口虎雄⋯⋯”
“这些学生家长的相关资料就是立在那里的雕像——对贵校功劳卓著获二等勋章的已故参议员江口大辅——的叔父,同时也是贵校前校长江口虎雄老师所写的。”
“⋯⋯”
“这列表上写的就是那些利用黑钱让自家子女走后门入学的家长资料,请您过目一下。开头是这样写的:‘十月十一日。学生土井弘夫,为土井信胜(五十八岁)的次男,其父在熊本市薮内町八六二号开设妇产科医院已有二十三年历史。之前与桥田理事长有过数次接触。当天晚间七时许,在都内银座的帝京饭店与桥田共餐,桥田当场收受金钱。对方还购买了两百万日元医科大进修班的债券。依照行情惯例,桥田收取了债券的三十倍金钱作为关说入学的费用,根据推测,桥田已收受六千多万日元。’我已经把这些证词背下来了。”
“真是谎话连篇!”
“还有‘十二月二十一日。学生古河吉太郎,为古河为吉(五十六岁)的长子,其父在大阪市北区连雀町二六二号,开设整形外科医院已有十七年历史。以前与桥田有过十几次接触。当天晚间七时许,在都内赤坂的高级餐馆梅村共餐,桥田当场收受金钱,对方购买三百万日元医科大进修班的债券。根据推测,桥田收受的金额超过九千万日元。’”
“你少瞎扯了!”
“我还背下这么一段:‘一月三十日。学生植田吉正,为植田吉太郎(四十九岁)的长子。其父在褔冈市久住町二八四号,经营妇产科医院已有十八年历史。当天傍晚六点,在赤坂的高级餐馆梅村共餐⋯⋯’”
“你把东西拿开!这全是造假,我不想看这些假资料!”
桥田把那叠数据狠狠地摔在桌上,气得脸红。
“噢,是吗?”元子紧盯着桥田的动作说道,“可是,根据我的了解,江口虎雄先生仅有医科大进修班校长的虚名,并没有真正的实权。您为了讨好江口参议员,特别为他叔父安插上校长这个位子。您这个人做事专断独行,从来没跟江口校长商量过,但江口虎雄先生是个正义之士,他对您的做法很不以为然,于是暗中调查您的行动,具体地记录下来,像这样的纪录共有两册。”
“⋯⋯”
“难道这些都是江口虎雄先生胡扯瞎编的吗?”
“嗯⋯⋯”桥田没发出声音,只在嘴里哼吟着。
“资料如此具体翔实,我认为不是空穴来风,而且拿出巨款关说的家长,全是整形外科和妇产科的医生。他们大都是靠自费名义赚满荷包,尽管冠冕堂皇说是保护母体,其实就是堕胎。又或是像整形患者前来就诊,必定有各自的苦衷,大都不希望被别人知道,因此医生当然乐得不把这些收入记在账簿上,病历表更是可有可无。病历表有露馅的可能,为了逃避国税局的追查,早就烧掉了。换句话说,与逃漏税有关的任何证据都不可能留下。”
这方面的知识,元子多半是从中冈市子那里听来的。中冈市子现在在做什么呢?此时元子脑海中掠过她的身影。
“从这些资料来看,我仔细算了一下,已付出巨款的学生家长,目前为止就有二十五人之多。最近家长拿出的金额愈来愈高,主要是因为通货膨胀和升学竞争的关系吧。难道这些资料全是子虚乌有吗?”
桥田始终双眼通红地瞪着天花板,不发一语。
“人的怨恨实在可怕,尤其老人的恨意更是恐怖。桥田先生,您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江口老先生会留下这些资料吧?”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弄来的?”桥田终于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恕难奉告。”
“我真想夸你几句,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噢,是吗?”
元子心想,毋庸置疑,桥田怀疑安岛富夫。
“他好像带你去过江口老先生家里,见过老先生了吗?”
“我没见到老先生,这资料是他儿媳妇借我复印的。”
“噢,是他儿媳妇借你复印的吗?哈,哈哈哈。”桥田突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是在笑你呢。”
在元子看来,桥田的突然发笑显然是为掩饰他的尴尬。
“桥田先生,我再让您看一份资料。”
元子从手提包里拿出另一份资料,共有六张订在一起。
“请您仔细看清楚,这是我委托青山的东洋信用调查公司所作的调查报告的复本,也就是江口先生笔记中的那些医生往来银行的资料。”
一听之下,桥田似乎更为震惊,拿着资料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您也知道,这些医生至少跟五家银行有来往,为了掩饰逃漏税,绝对有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他们之所以能轻松地拿出七千万、八千万或将近一亿日元,让自己的儿子进入医科大学就读,正是因为有这些秘密存款。国税局若知道他们花大把钱关说入学,绝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必定会使用司法调查权,彻底地调查各银行的人头账户和无记名存款的流向。江口先生的笔记和东洋信用调查公司所作的调查若同时流到媒体手上,事态之严重可想而知啊!”
元子说到“流到媒体手上”这句话时,特别加重语气,听来颇有要故意放出消息的意味。
“到时候,已捞到好处的各大学的理事和教授就不得不引咎辞职,而学生家长逃漏税若因此曝光,事情就麻烦了。不用说,桥田先生您将因为侵占和诈欺罪嫌遭到逮捕,这家医科大进修班补习班便告瓦解。桥田先生,相比之下您把梅村那块地让给我根本不算赔本。”
桥田常雄颓然地垂下头来,元子仿佛看见他的面前升起一面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