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想象着澄江说的梅村的内部格局,从外面看去,梅村的占地面积约六十坪。由于这里与闹区有段距离,以目前的行情来算,土地价值每坪大约三百万或三百五十万日元。而建筑物本身已经老旧,没什么价值。若以每坪三百万来算,就是一亿八千万,每坪三百五十万即是两亿一千万。
梅村是从事运输业的参议员江口大辅为了情妇而买下给予经营的,听说自从江口大辅死后老板娘无意继续。而澄江打电话来告知的“情报”,就是桥田常雄打算买下梅村一事。桥田大概会用低价买下,只是再便宜每坪也不可能低于两百万日元。倘若是每坪两百万日元,就要一亿二千万日元。
看来经营专攻医科大的补习班老板似乎都很赚钱。昨天,元子查过的报纸、周刊以及书籍上都有详细报道。补习业者从家长那里捞了不少钱,而且那些家长大都是医生,他们透过减税优惠和逃税存了不少钱,楢林妇产科医院院长正是最好的例证。换句话说,那些身为家长的医生父亲,本身就存了许多不义之财。
而遭到补习班诈欺的考生家长之所以很少向警方报案,一方面是因为顾及“体面”,另一方面则是担心警察和税务署追查他们何以有办法出得起七八千万日元,甚至一亿日元的疏通费。确切地说,他们害怕逃税的事实曝光。
因此桥田常雄的财力足够他豪爽地买下梅村。元子猜想,居中牵线的应该是已故议员江口的秘书安岛富夫。安岛经常进出梅村,而且在江口议员生前即以秘书身份常与梅村联络,所以在江口议员死后,自然而然成了江口的情妇——梅村老板娘的咨询对象,而安岛和桥田的交谊甚厚。
桥田有意买下梅村,大概不是打算经营餐饮业,只是想趁低价时捡个便宜。安岛趁老板娘六神无主的机会,把价钱估低,桥田买下后再转卖赚取差价。再过四五年,那附近的地价很可能会上涨,因为以色情行业为主的闹市区,已经由偏东一带慢慢地侵入这附近的区域了。
元子走进了Y饭店。
Y饭店有两个入口,一是从道路进入饭店正门,又或是从商店街的入口进入。若是从天桥走到饭店的二楼露台,便可以进入二楼的商店街。露台颇有巴黎时尚的味道。总的来说,一、二楼算是高级的商店街。
元子搭手扶电梯到三楼,有一半的楼层是饭店柜台,房客在这里办理住房手续,领取房间钥匙。四楼以上才是客房,可搭电梯上去。三楼的另一半是小酒吧和咖啡馆。
元子曾听店里与人偷情的小姐说,这些店家都是饭店方面精心为来此开房间幽会的客人所设置的。也就是说,先让女方在一、二楼的商店街闲逛,男方到三楼柜台领取钥匙,然后下楼去把房间号码告诉女方,过了一会儿,女方直接上楼即可。这段时间,因为两人没在一起,所以即使女方被人发现,也只会被认为她是在逛街。
元子搭电梯上了十五楼。楼层的右侧尽头有间名叫“哥斯达黎加”的餐馆。左侧是一间看起来颇高级,名叫“哥伦布”的小酒吧,那招牌做得匠心独具,颇有中世纪的风韵。
简单地讲,若想幽会,既可在酒吧哥伦布,也可在餐馆哥斯达黎加,用餐喝酒两相宜。从连接两边通道的窗户望出去,赤坂附近一带现代化的高楼大厦、车辆和行人尽收眼底。换句话说,在此能清楚看见疾步走来或是开门下车的情人。而那些在下面走动的女人们,宛如成群颜色斑驳的昆虫。
元子猜想桥田常雄的安排:明天傍晚五点,桥田常雄会请她到这家哥斯达黎加餐馆共进晚餐,吃完晚餐后,他会把早一步取得的房间号码告诉她,说“赶快到房间来”,然后独自搭电梯离开。
现场的地理环境元子已经了解了,接下来就是思考如何应战。
元子对桥田常雄的长相有着强烈的反感。他额头微秃,头发非常稀少,尽管抹着发油,但稀发披散的模样常会令人联想成是猩猩的头。他的眼窝凹陷,眼睛小而圆溜,漾着贼兮兮的目光,只能用狡狯二字来形容。
桥田常雄脖颈粗短,皮肤始终渗着黏液似的汗水。他的个子很矮,时常穿着外国制的衣服,向坐台小姐炫耀。
《枕草子》中有句“最令人羞耻的是心怀贪色的男子”,来酒吧的男子大半是这种人。而第二百一十五首写的“太脏的东西有蜒蚰、清扫劣质地板的扫帚、清凉殿上带盖的红漆碗”,这刚好与桥田常雄的形象相吻合!
元子高中上国文课时,每次读到这章,眼前便浮现出褐色的鼻涕虫爬过后留下的黏糊糊痕迹,因而感到不寒而栗。国文老师说,放在清凉殿上带盖的红漆碗,外表看似亮丽,但放个五年不用,漆色就会剥落变得奇丑无比。桥田穿的西装、领带和衬衫都非常光鲜亮丽,但是穿着的人形象猥琐,反而更令人觉得卑鄙下流。
元子心想,我才不跟像鼻涕虫般的桥田上床!光是想到这里,如就觉得呕心反胃。我得想个既能摆脱他的纠缠,又能巧妙地将计就计的方法来!
元子想要的是桥田亟欲到手的梅村,若能将它转卖,别说是购买波子已经放弃权利的巴登•巴登,要在银座买间住商混合大楼都不成问题。
元子并非完全没有跟男性做爱的经验,任职东林银行千叶分行储汇窗口的时候,她先是跟市区的证券公司职员,之后跟渔会的干事有染。起先都是对方来窗口办理存款,渐渐地彼此产生情愫,下班后禁不起对方执拗的邀约便在一起了。那是元子分别在二十三岁和二十五岁时发生的情史。不过,对方都是有妇之夫,交往的时间很短,两人都是“心怀贪色的男子”。后来证券公司职员转调他处,渔会干事则因侵占公款被捕入狱,从此失去踪影。
虽然元子有过与两名男子做爱的经验,但是她始终想不透有些女人居然会因为“性爱”这档事而迷上男人。在她看来,做爱只不过是件单调乏味、让人觉得污秽的事而已。然而,中冈市子却被男人的身体迷住。之前中冈得知楢林院长另有女人,气愤之下离开了医院,但大概对院长旧情难忘,重新回到供他玩弄的关系了吧。
有时候,元子会怀疑自己对性爱一事冷淡莫非是身体出了毛病?她已经三十四岁了。来酒吧的客人总是用舔着酒液濡湿的嘴唇说:妈妈桑,你现在这个年龄最有女人味了,若比喻成鲔鱼的话,相当于最美味的大腹肉。
元子心想,这些家伙根本不看重女人的面貌,他们想要的只是成熟女人的身体而已。而桥田常雄就是这样的人。
走出Y饭店的元子就近走向赤坂见附的地铁站。考虑到傍晚六点前路上车流堵塞,与其搭出租车,不如搭乘地铁要来得便捷。到银座站后,徒步六分钟就可到达店里。
元子走下水泥阶梯来到站台的时候,从涉谷驶来的电车刚好进站。当她站在车门旁,等候下车乘客,突然从人群中发现一张熟悉的女人面孔。由于她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也发觉有人在看自己而回过头来。
“哎呀,你不是柳濑小姐吗?”
“是你啊?”对方神情惊讶地看着元子。
柳濑纯子之前在东林银行千叶分行担任储汇业务的柜台小姐,比元子小十岁,长得甜美可人。四年前,她因为结婚而辞去工作,算是恋爱结婚,在银行待不到两年。她原本脸蛋圆润,现在却显得面颊瘦削,颧骨凸出,充满沧桑感。而且穿着也很寒酸,与其说她像是要外出购物或游玩,倒不如说是赶着上班。
“好久不见,柳濑小姐。想不到我们居然在这里不期而遇啊。”
元子决定改搭下班电车,两人便站在站台上聊了起来。
“可不是嘛。你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老样子。”
元子这样说道,但柳濑纯子实在改变得太多了。柳濑也许意识到这点,似乎急着想早点离开。
“你先生还好吗?”元子用平常心问候道。
“一年前,他发生车祸受了重伤,半年前已经出院,但是因为行动不便,现在躺在家里。”柳濑纯子垂着头低声说道。
“怎会这样呢!”
元子凝视着柳濑凹陷的眼窝。她在银行上班的时候,丰盈的双眼是多么吸引人啊!
“因此,我得到外面上班。我在这附近的一家食堂打工。”
当初,柳濑纯子的恋爱结婚羡杀了银行同事。
“原口小姐,你看来过得很幸福的样子。”纯子朝元子的装扮瞥了一眼,不无羡慕地说。
“我也好不到哪里,身为女人都是油麻菜籽命啦。”
元子任职银行的时候,男职员从不曾主动跟她打招呼,比起当时备受男职员宠爱的柳濑纯子,可说是际遇欠佳。
“对不起,我赶着上班,先告辞了。”
柳濑纯子点头说道,看得出她的长发从没去美容院整洗。
“请你先生保重身体,加油!”
“谢谢!”
柳濑纯子急忙地正要迈步走去,却又转身微笑地说:“跟东林银行共事的同事见面,实在令人怀念。一个星期前,我碰到了一个人。”
“是谁?”元子以为是某个女职员。
“就是副经理啊,我居然碰到了村井副经理。”
柳濑纯子这样说道,元子不由得暗自吃惊。
“一年前,村井副经理从千叶分行调到九州大分县的中津分行当副经理,但没多久就退休了。听说藤冈分行经理死于外调的地方。”
“这样子啊?”
元子的脑海中迅即浮现出村井亨骄傲的神态来。
“听说他目前在东京的某不动产公司上班。”
下班电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