楢林摊开从口袋里掏出的报纸,一副认真看报的模样,没有抬起头来。
“快盛开了。您来这里的时候没看到吗?”
“没有。”
“神社内的外灯把白梅照得一片雪白,很多人还从外地赶来观赏呢!总之,汤岛神社因为是阿茑和早濑主税相遇的场景[15],还有流行歌,使得它更有名了。”
“我也听说过,可是还没去过汤岛神社呢。”
“有空的话,请您一定要去看看。从神社内的位置,刚好可以俯瞰神田那一带的老街。”
“我想去看看。”
后来,她们又聊了一阵子,低头看报的楢林为这时间的浪费愈发焦虑起来了。
女侍倒完茶水退了下去,但近处又传来倒热水的声音。不多久,女侍又拉开门在外招呼说,送热水来了,请慢用,这才离去了。
楢林侧耳倾听脚步声离去后,对元子说道:“你为什么跟那个女侍闲扯呢,这样岂不是浪费时间吗?”
“她那么热心,我也不好意思泼冷水嘛。”元子双手捧着热茶啜饮着。
“你不是要在九点以前赶回店里吗?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还真是没什么时间呢。”
“所以,你赶快换衣服!”
“等一下。院长,这种事只限这次。”
“我知道。”
“毕竟,我也在做生意。下次遇到的时候,我可要装作没跟您做过这档事。”
“那当然。”
楢林准备要脱掉上衣。
元子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男人总是习惯跟朋友炫耀自己搞了哪个女人,又喜欢在众人面前公开自己的风流艳史,这样的人最讨厌了。”
“相信我,我绝不会说出去。”
“就是啊。万一被波子知道就不妙了。她原本就对我很反感,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想狠狠揍我一顿呢。”
“你放心。这种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楢林直看着元子的脸庞,两眼生辉站了起来,绕过矮桌靠了过来。
“啊,热水溢出来了,我得赶快去关掉才行。”元子拨开楢林的手站了起来。
元子的手搭在隔开走廊的拉门角落的墙上稍微弯腰,单脚交叉在后脱下布袜,摆动的下摆下面旋即露出长衬衣和白皙的脚踝。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一下子就打开拉门穿过廊下走向浴室了。
看着扔在榻榻米上的两只白色布袜的楢林也尾随而去。廊下的左边是毛玻璃门的浴室,里面的热水声停止了。
楢林打开浴室的门时,只见元子在热气氤氲中关掉浴槽水龙头的背影。她双手提着和服的下摆,整个身体探向潮湿的石砖地板,淡粉红色的长衬衣露了出来。
楢林作势要正面拥抱从浴室出来的元子,两人急促走过廊下,打开寝室的拉门接近两床棉被。在昏黄的台灯下,楢林呼吸急促,把元子按在棉被上。元子往后跌坐下来,但马上用双手压住自己的膝前。
“等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体被妇产科医生看到会不好意思的嘛!”
楢林知道元子的意思,因而往后退了一下。接着,他用力地摇摇头,温柔地说道:“你不要这样想嘛。我们是在做爱呢。我根本没有医生帮患者看病的念头啦。”
“可是⋯⋯”
元子猜得出楢林的心理反应。他肯定在心中叨念,你又不是年轻小姐,只不过是个人老珠黄的酒家女,就别在那里佯装淑女了!他甚至急着大喊,快没时间了!
“来,你快去换上浴衣吧!我可以帮你穿上。”
楢林按住元子的肩膀,准备解开其和服带子上面束紧用的细带。虽说他的手指很粗,但毕竟是妇产科医生,动作非常灵活,一下子就把紧扎的结扣解开了。霎时,和服的宽腰带随之松垮,腰后的太鼓也垂下来了。
楢林就势把手伸进腰带里的衬垫。
“您不要那么猴急!慢慢来嘛。”
楢林全不理会元子的推拒,还是强行要解开衬垫,元子只好扭开身体。挣扭之间,一截水色的衬垫垂落下来。
尽管如此,楢林还是不放弃,对着已经扭开身体的元子脸颊,作势要亲吻。
元子硬是低着头,但被他强有力的手扳开了。因为他用力扳着,元子只好抬起脸来,就势欲吻的楢林没有亲到嘴唇,使得元子的鼻翼和面颊全沾着他的口水。
“住手,不要这样啦!”
元子咯咯地低笑着,但马上拿出手帕作呕似的擦掉脸颊上的口水。
到此,楢林的动作才停了下来,直盯着元子。因为元子当场擦掉他亲吻的印记,使得他有种受挫的感觉。
“在做爱之前,我有件事想跟您说。”元子突然冷漠地说道。
“什么事?”
“我们在银座喝咖啡的时候,我不是跟您提过吗?”
楢林放下手来了。
——不当我的金主也没关系。比方说,当您一时的女人,风流一下也不错。我不会像波子那样跟您要半毛钱。我需要您的意见。我找不到人给我建议呢。
他似乎只能想起这句话来。
“是要我给你提供建议的事吗?”
“没错。”元子用力地点着头,“⋯⋯我想先跟您谈这件事。”
“这种事,随时都可以谈。”
“我们到隔壁房间去吧。”
“在这里谈不也很好吗?”
“在这里不好谈,我们还是到隔壁房间比较好。”
元子从棉被上站起来,把细带的带端衔在口里,伸手往后整了整松掉的太鼓,然后穿过细带,在腰带前紧紧系住。细带的带端留有微微的口红印。接着,她才把衬垫塞进腰带里。
元子系和服腰带的动作既优雅又充满女人味。不过,她那动作丝毫不让他人有机可乘,楢林只好无奈地巴眼望着。
“请到这里来。”
元子先走出寝室,回到前面的房间。
楢林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从棉被上拿起眼镜,跟着元子走去。隔着矮桌,楢林靠坐在壁龛前,和跪坐着的元子相对。
元子在明亮的电灯下,对着放在旁边的连镜小粉盒,一边拢整头发,一边补妆。尤其沾有楢林口水的部位更是彻底地扑粉。
楢林因为无法揣度元子的用意,只好盯着前面。
“这件事要谈很久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不,很快。”元子在下唇画着口红。
“你不是在九点以前要赶回店里吗?”
“是啊。”
“时间已经不够了,你今晚就不要去了吧?”楢林再次试探元子的意思。
“嗯。看情况不去也行。”
“真的?”刚才有点沮丧的楢林又振奋起精神来了。
“不过,要依结果而定。”
元子合上小粉盒的盖子。
“依结果而定?”
“院长⋯⋯”元子正视着楢林的脸庞,“我想跟您借钱。”
楢林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在银座喝咖啡的时候,元子主动邀他来到这种地方,还说搞一夜情也不错,事后会佯装不知,她不会像波子那样要他半毛钱,只希望他为她提供建议就好。
其实,他也不完全相信事情会像元子讲得如此单纯,而且事后还打算给元子一点过夜费。不过,那是“事后”的事,但现在她却编理由说有急事商量,重又穿好装束躲到这房间来,还态度突变地要向他借钱,使得他不由得怒上心头,很想冲着她说,你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然而,他原本就有意思在事后拿钱给元子,他若在此抱怨有失男人气概。再说,元子要借的金额应该不多,他打算借给她比所想再多些的金额。现在,楢林似乎就是这样盘算。
楢林从容地笑着,缓缓地问道:“你要借多少钱?”
“我很难启口。老实说,波子气派豪华的酒吧就压在楼上,我的店正面临生死关头啊。照这样下去,这店恐怕要关门大吉,所以我非常苦恼!我的店规模虽小,但毕竟是我的心血,要是这样倒闭,明天起我就得流落街头了。”
“不会吧。”
“不,我是说真的。所以,我想趁现在好好把店里装潢一下呢。”元子带着微笑说道。
“照你这样说,好像是因为波子开了新酒吧,我不得不赔偿你似的。”
元子的酒吧虽小,但装潢费可不是一点钱就能摆平。楢林当下的天真想法,宛如被人拿着铁锤敲个粉碎,或被泼上冷水般愕然。因为他的脸上清楚显现着这种表情。
“难道不是这样吗?院长,您是波子的幕后金主吧?”
“⋯⋯”
“您不是波子的金主吗?”
楢林脸上的微笑消失了,转而面带困窘。“我认为你不应该把责任全算在我身上⋯⋯你是为了这件事专程找我来这种地方的吗?”
院长还弄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这种丢脸的事总不能在咖啡厅或饭店大厅说吧。这里环境幽静,又不怕别人偷听。”
元子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嗯。那么,我就听听供作参考。你要跟我借多少钱?”
“那我就不顾羞耻直接说?”
“说吧。”
“五千万日元。”元子说得非常清楚,没有半点含混。
“五千万日元?”楢林睁大眼睛直盯着元子。
元子不堪楢林瞪视似的低下头。
他在元子的头顶上空哈哈大笑起来。
“你很会开玩笑嘛。一开口就要五千万日元。”说完,还故意拖长笑声。
“我可不是跟您开玩笑呢。我现在刚好就需要五千万日元。”元子低着头说道。
“依你那家店的规模,根本不必这么多装潢费。”
“不,就是需要这么多。”元子口齿清楚地说道。
“即使你片面说需要这么多钱,但我可没有出钱的义务,况且我若没钱终究是白搭。”
“您绝对有能力拿出这些钱。”
“噢,我看起像有钱人吗?”
“院长,您当然是有钱人。”元子突然抬起头来,凝视着院长,“院长,您的秘密账户里有三亿二千五百万日元。这些是您六年来分别寄放在二十几个银行分行,以人头账户或无记名存款的总额。”